隨着考題的出現,辦公室裏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楠的身上。
其實在座的大夥都明白,包括林楠自己心裏也清楚,這是一道看似簡單,卻極難拍出彩的考題。
沒有激烈的衝突,沒有華麗的場面,純粹考驗導演對鏡頭語言、氣氛營造和演員情緒的調度能力。
換句話說,其實就是張中元故意爲難林楠,做下馬威的表現,雖然日後林楠依舊可以靠着李澈的關係進行執行導演的工作,但恐怕也就是走走流程拍一些小段罷了。
不過張中元還是不夠了解林楠,太看不起他了。
要知道能夠把《芳錄畫心》拍好的林楠,這考題可正是屬於他的強項。
他沒有反駁什麼,立刻拿起對方丟掉的那頁劇本,同時快速掃了一遍,腦海中已經浮現出數十種鏡頭組合。
片刻後,他抬起頭,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震驚的舉動。
“張中元導演。"
他的目光直視着大鬍子,語氣平靜卻堅定。
“劇本很好,原定的演員也很好。”
“但我想,如果用一個眼神更有故事感、氣質更清冷的女演員,或許更能體現劇本裏那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意境。”
“哦?”面對林楠這句話,大部分人都表現出了輕視,而張中元則是挑了挑眉毛。
換做其他的年輕導演,估計這個時候已經開始準備如何拍攝了吧!林楠果然還是有些與衆不同的。
“如果我是你,我可能已經開始準備了,而不是提要求。”張中元饒有興趣地問道,似乎更期待林楠對於這句話該如何回覆。
林楠拿着劇本看了看:“不是要拍好嗎?我當然要盡我最大的能力去做好,否則就算是面試失敗了,我也會不甘心的。”
林楠的眼神極爲真誠,張中沉默片刻後點了點頭,“你覺得換誰合適?”
林楠眼珠轉了轉,最終說出了那個名字。
“我想要推薦一個人可以嗎?她叫雲婕。”
“雲婕?就是你那部劇女主!”
“是的!”林楠點頭。
張中元陷入了沉默。
此刻,不單單只是張中元,就連這間簡陋的辦公室裏,都是死一般的寂靜。
一位製片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覺得這年輕人簡直狂妄到沒有邊際。
還沒進組,就想換導演組定下的演員?
然而,大鬍子導演卻一反常態。
他盯着林楠看了足足十秒,那雙被鬍子包圍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欣賞的光芒。
“有點意思。”張中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給你兩個小時,把人叫來。”
“我倒要看看,你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沒問題!”林楠打了個響指,趕忙跑出去準備了。
下午,搭建好的冷宮內景。
雲婕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片場。
當她看到林楠,看到周圍那龐大而專業的劇組時,瞬間明白了這是一個何等重要的機會。
同時也明白了林楠的劇組是多麼的簡陋,多麼的節省。
她原本還以爲林楠的劇組已經足夠正式龐大了,沒想到在這邊的劇組看來,完全就像是個新手村一樣。
林楠見到雲婕後,並沒有急着開拍。
他先將雲婕拉到一邊,低聲安撫着她的情緒,然後轉身走向了攝影指導和燈光師。
“劉指大哥!”他對着一位經驗豐富的老攝影師,語氣謙遜但觀點明確,“我們用一個軌道車,從門口推進,做一個三分鐘的長鏡頭,期間都不要切,我想要情緒的連貫性。”
聽到林楠這樣的拍攝手法,攝影指導先是愣了一下,長鏡頭特別考驗收音、燈光、攝影和演員的配合,難度極高。
林楠沒有停,又轉向燈光師。
“王老師,把主光源撤掉。我只要窗外那盞ARRI的18K模擬的慘白月光,然後就是在內側,用一塊米菠蘿,給雲婕的臉上補一點點眼神光就夠了。”
林楠的指導開始,他的指令清晰、專業,不容置疑。
“這樣的話,可未必會拍得漂亮!”燈光師多嘴了一句,一旁的張中元立刻瞪了他一眼。
其實在林楠測試的這個階段,很多人都是站在周圍看着的,不論林楠說什麼都照做,這也是張中元先前安排好的。
期間發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大家都不要點出來,就看林楠的水準到底在哪裏。
張中元算是個比較現實的導演,你的能力如果不行,就算是有關係也未必能成。
“在這一段看來,漂亮不漂亮其實不重要,因爲這一部分我想要的是一種寂滅感,不是漂亮。”林楠自然是注意到了二人的眼神,不過依舊認真地解釋了出來。
很快,大家都極爲默契地不再說話,好在整個團隊在林楠的調度下,都高效地運轉起來。
目前看來,是沒有什麼衝突的地方。
這一幕也讓張中元有些刮目相看了起來。
不愧是李澈推薦的人,年紀輕輕,還是有些水準在身上的。
雲婕這個時候,也剛好換上了戲服,林楠安排好現場後,徑直朝着那邊坐在孤寂佈景中的雲婕身邊走去。
其實林楠剛纔就注意到了,稍微有些緊張,一會兒可能出現拍攝事故。
林楠蹲下身,一把握住她冰涼的手,低聲說:
“別緊張婕婕、你還記得我之前總說的那句話嗎?忘掉你在演戲,忘掉周圍有機器。”
“你就坐在這裏,想一件你人生中最絕望的事。”
林楠並沒有過多的講戲,而是希望雲婕可以遵循內心,同時他的聲音依舊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而這種力量,也恰巧就是雲婕此刻最需要的。
“鏡頭會捕捉你最真實的狀態!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雲婕看着林楠深邃的眼眸,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就像上次拍攝《職場生涯有心人》電影版的時候,雲也是這樣找回的狀態。
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的、被抽離了所有生氣的哀傷。
“各部門準備!”見到雲婕準備妥善,林楠趕忙回到監視器後,神情專注,“開!”
隨着導演的一聲令下,軌道車聞聲瞬起,緩緩推進。
鏡頭裏,雲靜靜地坐在窗邊,月光如霜,灑在她蒼白的面容上。
她沒有哭,沒有嘶吼,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虛空。
一滴淚,毫無徵兆地從她眼角滑落,沿着臉頰,滴落在手背上,碎成一朵無聲的花。
微表情這個時候發力了,表情不變,卻能夠表現出多種情緒,這在目前年輕一代來看,這份功力都是少有的。
三分鐘的長鏡頭,一氣呵成。
當林楠喊出那聲“味!”時,整個片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監視器裏那悽美到令人心碎的畫面,和雲婕那極具穿透力的微表情表演所震撼。
林楠第一時間脫下自己的外套,快步走到雲身邊,將外套輕輕披在她因入戲而微微發抖的肩上,又遞上了一杯早已備好的熱水。
這場面試,雲婕的演技給林楠加的分還是很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