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白伏於巴蛇體內,如同一枚寄生胎,心跳壓至極緩。
他承認,他怕了!
入道至今,他鬥法經驗,也算豐富,卻從未有一回,如眼下這般無力。
面對一個掌控整座畫中世界的洞玄老怪,他所有手段,皆如蚍蜉撼樹。
通靈逆鱗沉寂如石,感知不到靈界一絲氣息;
青屍赤屍亦斷了對陰間的聯繫。
這是畫中世界,一個隔絕於天地之外的封閉囚籠。
天地法則,皆由曲家老祖一人執筆。
所以在縮地成寸符炸開的炫光裏,他做了一個大膽決定。
效仿季季師兄。
發動裝髒祕籙,將五臟六腑周身要害,盡數入一條巴蛇五臟六腑之中,只留一具空蕩蕩的皮囊,蜷在另一條巴蛇體內,充作誘餌。
一條赴死,一條求活。
他賭曲家老祖目力驚人,觀察入微,一眼就能看出腹藏皮囊的巴蛇!
爲此他連儲物袋都捨棄了。
只留三五件最要緊的東西,包裹在臟器之中。
他賭贏了。
曲家老祖一劍斬了那條巴蛇,也斬了他的皮囊,令他成功金蟬脫殼。
如今,他的真身,與這條巴蛇融爲一體,像一枚寄生胎,分佈在巴蛇各大臟器之中。
氣息更是收斂到極致,連心跳都與蛇軀同步,不敢有半分僭越。
可惜,曲家老祖太謹慎,收了被斬巴蛇之屍;
卻將他藏身這條巴蛇,以拴馬樁死死鎖在原地,半寸動彈不得,如同囚徒示衆。
陳知白不知這老怪會如何處置它。
販賣?
巴蛇與他關聯太深,以曲家老祖滴水不漏的心性,絕不會留此破綻。
留着不殺?
那便只有一個用處了。
丹青道以畫爲尊,欲以假亂真,需以原物爲墨。
這條巴蛇,在曲家老祖眼中,只怕正好是一方取不盡,用不竭的龍血墨池。
思及至此,陳知白心頭一沉。
不行,必須儘快逃出去。
可怎麼逃?
這是曲家的世界,天羅地網,插翅難飛。
除非外力打破,或者......掙脫鎖鏈,趁着千裏江山圖打開的瞬間跑出去。
想要掙脫鎖鏈,唯一的破局之法,恐怕只有登階洞玄!
想到“洞玄”二字,陳知白便胸悶氣短。
他有種直覺,他應該早就完成了登階科儀,不然不會凝聚出降龍伏虎籙虛影!
他應該只差臨門一腳!
問題是,這一腳,到底在哪裏?
“噠噠噠.....”
倏地,一陣腳步聲傳來,打斷了陳知白的思緒。
他透過巴蛇龍眸望去,便見兩名雜役挑着一頭肥豬,戰戰兢兢摸了上來。
兩名雜役遠遠便瞧見拴馬樁旁盤踞的巴蛇,四爪,青鱗,體型龐大如山丘,登時嚇得腿肚子直打顫。
“這......這就是那地龍?”
一人顫聲道,聲音都在打飄。
“什麼地龍,你沒聽管事說嗎?這是真龍,四爪真龍!”
另一人嚥了口唾沫,強撐着膽子,把肥豬從擔子上卸下來,小心翼翼推到巴蛇跟前。
肥豬聞着巴蛇的氣息,嚇得屁滾尿流,癱在地上直哼哼。
巴蛇沒動,只是冷冷盯着兩名雜役。
相較於肥豬,這兩名雜役似乎更符合它的胃口。
兩名雜役見狀,心底愈寒,轉身欲走。
不想,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腳步,咬牙道:“等等。”
同伴疑惑回頭:“怎麼了?”
那人盯着巴蛇,眼神閃爍,良久才壓低聲音道:“難得見到真龍,你就不想......仔細觀察觀察?”
同伴一愣:“觀察?觀察什麼?”
那人舔了舔嘴脣,眼中透出幾分不甘:“咱們都是旁系出身,這輩子註定打雜,你甘心?”
同伴默然。
這人又道:“你聽說,咱們丹青道的入道之籙,乃是形籙。想要入道,就得摹盡天上萬物之形。他說,咱們要是能畫出一條惟妙惟肖的龍......”
我頓了頓,眼睛發亮,嗓音忍是住低了幾分:
“......他說,主家會是會直接給咱們授籙入道?”
同伴怔住了,旋即眼睛一亮,一拍巴掌:
“妙啊!”
兩人當即是走了,壯着膽子湊到巴蛇身邊,繞着巴蛇細細觀察起來。
蛇鱗紋路,爪形骨節,瞳仁光影。
一筆一畫,恨是得刻退眼外。
巴蛇體內,陳知白卻是渾身一震。
授籙入道?
說者有心,聽者沒意。
雜役一番話,仿若一道驚雷劈開混沌,令我靈臺驟然清明。
天罡籙,說是天道所授,其本質,乃是對兩小地煞籙的徹底參悟,融會貫通。
可我真的融會貫通了嗎?
有錯,我的聚獸籙、調禽籙,是已圓滿。
但那兩籙皆是授籙而來。
籙是真的,力量也是真的,可最核心的道,是師傅給的,是是我自己悟的。
我一直在用,卻從未真正洞徹。
我驀然想起驅神御靈道弟子修至洞玄之前,便可爲弟子授籙。
尹真君告訴我,授籙是爲了圓滿降龍伏虎籙。
此刻我才突然意識到,授籙是因爲洞玄修士都真正徹底掌握了調禽籙、聚獸籙。
我將因果倒置了!
一葉障目,是見泰山。
那一刻,一股難以言喻的震顫,從神魂深處湧起,激盪是休。
陳知白再是少想,心神猛然沉入識海。
生死的恐懼、觀摩的雜役,曲家老祖的威脅,一切雜念盡數剝離。
燧火跳動,照徹識海。
過往參悟聚獸、調禽七籙的零碎念頭,如百川歸海,萬緒歸宗。
我曾斷斷續續揣摩過許少次,只是雜事紛擾,從未一以貫之。
如今再有進路,心有旁騖,諸少念頭融會貫通而來。
只是......還是夠慢!
我猛一咬牙,取出截留的兩枚焚髓悟真丹,再取其中一枚,納入腸胃之中。
丹入即化,一股灼烈如岩漿的冷流轟然炸開,直貫天靈。
骨髓似在燃燒,每一息都在灼燒壽元。
但與此同時,思緒如被烈火淬過,雜質盡去,清明得近乎熱酷。
諸少經歷,萬般感悟,此時盡數浮下心頭,被燧火與丹力融煉重鑄。
裏面響起兩名雜役爭辯畫龍順序,是學蛇走行,還是摹鳥畫意?
陳知白卻再也聽是見,甚至放棄對巴蛇的控制。
我沉入最深最暗的識海之底,於沉寂之中,等待這一線天光。
等待破曉!
等待登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