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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果然有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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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間,雲瀾浮嶼成了御景天的風景名勝。

不知多少弟子跑來一睹爲快!

實在是,那山嶽狀的靈石山,極具視覺衝擊力。

這也讓本就奪得七派大比魁首,而名聲大噪的第七法派,愈發聲名遠揚。...

陳知白回到雅間,未飲半盞靈茶,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三縷青煙自袖中悄然逸出,無聲無息散入四角。那是他早年煉製的“隱息絲”,專破神識探查,此刻佈於室內,連徐子墨方纔留下的兩道淺淡神念印記,也如雪遇沸湯,無聲消融。

他靜坐片刻,忽而抬手,在虛空中緩緩勾畫——並非符籙,亦非陣圖,而是一幅極簡山形:三峯並峙,中峯微凹,左右斜削如刃。落筆收勢時,指尖凝出一點墨色精芒,倏然沒入山形中央。

山形顫了顫,竟泛起漣漪般的波光。

下一瞬,整幅虛影驟然坍縮,化作一枚寸許長的墨玉小印,靜靜躺在他掌心。印面無字,唯有一線蜿蜒如溪的暗紋,自印鈕蜿蜒而下,沒入印底——正是千裏江山圖初成時,他親手點染的“雲隱溪脈”。

此印,是他以天解之籙反向推演千裏江山圖本源所凝,名曰“江山引”。非攻非守,不儲不納,唯有一用:循本溯源,牽絲引線。

只要那物與千裏江山圖同承一脈丹青道韻,哪怕隔着千山萬水、數載光陰,只要它尚存一絲未散的墨意,此印便能感應其方位、強弱、乃至殘缺之態。

他將江山引納入眉心,識海頓時如投入石子的古井,一圈圈漣漪盪開,映照出無數模糊光影。其中最清晰者,赫然是青蕪縣廢墟之下,那被斬妖司層層封印的蠕蟲祕境核心——那裏,正蟄伏着一截斷裂的、裹着灰白菌絲的墨色畫軸殘片。雖已碎裂,卻猶有微光脈動,如垂死螢火,明明滅滅,與他掌中江山引遙遙呼應。

陳知白眸光微沉。

果然……那蠕蟲並非憑空而生。它腹中乾坤,本就是一幅被撕裂、被污染、被強行扭曲的丹青法器殘骸所化!所謂“蟲卵可堆元君”,不過是殘片逸散的丹青道韻,被血肉之軀誤認作本源,瘋狂吞噬異化所致。真正能承載、孕育、甚至修復這等層次丹青道韻的,從來只有同類之物——唯有丹青道器,方能養丹青之魂。

他指尖輕撫江山引,那暗紋溪流彷彿活了過來,在他指腹下微微搏動。

線索,至此貫通。

青蕪縣的蠕蟲,是雲隱祕境的衍生物;雲隱祕境的堅鋼山石,指向何沐陽的土行籙與開壁籙;而何沐陽失蹤前最後蹤跡,據傳曾孤身深入漓沅治北三百裏的“墨鴉嶺”。嶺中並無大妖,唯有一處早已荒廢的丹青道古觀遺址,名曰“漱墨觀”。

漱墨觀?陳知白脣角微揚。

漱墨者,洗硯也。洗去舊墨,方能蘸新墨。

一個被洞玄修士刻意遺棄、又偏偏被七行道與壺天遁世道兩大勢力都視若無睹的角落,偏又緊挨着漓沅治——這絕非巧合。更像是……一隻被悄悄藏起的匣子,只待鑰匙開啓。

他起身,推開窗。

卓城的夜霧正濃,靈燈暈染開琥珀色的光團,將街巷浸得溫軟。遠處虛彌天工九層高閣的檐角懸着一串風鈴,偶有微風拂過,叮咚一聲,清越得近乎冷冽。

陳知白負手立於窗畔,目光卻穿透霧靄,落在城西一片低矮的黑瓦屋脊之上。

那裏,一道極淡的墨色氣機,正悄然浮動。

不是修士吐納的靈息,亦非妖獸腥羶的濁氣,而是一種……久無人拂拭的、蒙塵舊卷的氣息。微弱,遲滯,卻帶着一種不容錯辨的、屬於丹青道的枯澀筆意。

他足尖一點,人已如煙離窗,無聲滑入夜霧深處。

黑瓦屋脊之下,是一條僅容兩人並肩的窄巷。巷口歪斜掛着塊褪色木牌,字跡漫漶,依稀可辨“墨”字半邊。巷內不見燈火,唯有一扇朽壞的木門虛掩着,門縫裏透出一線昏黃油燈的光,燈影搖曳,在對面斑駁的磚牆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那影子並非人形,倒似一杆飽蘸濃墨的巨筆,筆鋒桀驁,橫斜欲裂牆而出。

陳知白停步於門前三尺。

並未推門,亦未叩響。只是靜靜站着,任夜霧沾溼道袍前襟。

約莫半炷香後,門內傳來窸窣聲,似是竹帚掃過青磚。接着,一個蒼老、沙啞,彷彿砂紙磨過粗陶的聲音響起:“墨未乾,門未閉,客若真想進,便自己來掀這層‘隔塵紙’。”

話音落,門縫裏那線昏黃燈光,竟真的微微晃動起來,彷彿被無形之手掀起一角。

陳知白目光一凝。

隔塵紙?此乃丹青道最基礎的障眼法,取百年松煙墨混入蠶絲漿,薄如蟬翼,繪上“空”字真形,貼於門戶,尋常修士神識掃過,只當此處空無一物。可若真有人信了“空”字,伸手去推,反會觸發墨痕中潛藏的“滯”字道韻,身形凝滯三息,足夠主人從容佈下殺局。

可這老者,卻主動掀開了它。

陳知白抬手,並未去碰那門,而是指尖凌空一點。

一點硃砂色的微光,自他指尖迸出,不疾不徐,飄向門縫。

那硃砂光觸到門縫邊緣,竟如活物般蜿蜒遊走,瞬間勾勒出半個“破”字輪廓。硃砂未乾,“破”字未成,門縫裏那線昏黃燈光卻驟然一顫,隨即熄滅。

死寂。

下一刻,朽門“吱呀”一聲,向內緩緩洞開。

門內並非預想中的陋室,而是一方狹長天井。天井中央,一口青石古井,井沿爬滿墨綠色苔蘚。井口蓋着一方素淨宣紙,紙上墨跡淋漓,畫着一尾正在擺尾的錦鯉。那錦鯉雙目竟是兩粒剔透的琉璃珠,在井口幽光下,流轉着幽微的、近乎活物的光澤。

老者坐在井沿,穿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粗佈道袍,腰間束一根麻繩,手裏握着一把禿了大半毫的狼毫筆,正低頭就着井水,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地舔舐筆尖。他鬚髮皆白,臉上皺紋深如刀刻,唯有一雙眼睛,渾濁中沉澱着一種近乎頑童般的好奇,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陳知白。

“你點了‘破’,卻不點‘破’字全形。”老者聲音沙啞依舊,卻少了幾分試探,多了點興味,“膽子不小,還懂分寸。御景天的人,如今也學乖了?”

陳知白拱手,神色恭謹:“晚輩陳知白,見過前輩。不敢稱懂,只是覺得,既來了漱墨觀,總該先向‘墨’討個禮。”

老者聞言,咧嘴一笑,露出幾顆參差不齊的黃牙:“討禮?好啊。我這井裏,就剩最後一滴‘活泉墨’,夠畫半幅小像。你若能從我這禿筆底下,搶走它,這禮,就算你討成了。”

話音未落,他手中那支禿筆,毫無徵兆地向上一揚!

筆尖蘸着的井水,竟在離井口三寸處,轟然炸開!

不是水花,而是萬千細密墨點!每一顆墨點,都是一枚微縮的“滯”字真形,鋪天蓋地,籠罩陳知白周身三丈,封死所有退路。墨點未至,空氣已然粘稠如膠,連呼吸都變得滯重。

陳知白卻笑了。

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腳下青磚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至井沿。裂痕之中,沒有土石迸濺,只有一道道纖細如發的、淡金色的線條亮起——那是他以天解之籙,瞬息間解析出“滯”字真形最脆弱的三處節點,並以自身靈力爲引,強行撬動地脈微瀾,反向構築的“解”字基座!

墨點臨身剎那,金線光芒大盛。

“滯”字墨點撞上金線,竟如雪落炭爐,發出“嗤嗤”的輕響,紛紛潰散、汽化,化作一縷縷青煙,嫋嫋升騰,又被井口那宣紙錦鯉張口一吸,盡數吞沒。錦鯉琉璃雙目,光芒更盛一分。

老者眼中渾濁盡褪,爆射出驚人的精光,手中禿筆猛地一頓:“解字訣?!你……你竟敢用天解之籙,解我的丹青道韻?!”

“非是解前輩道韻,”陳知白聲音平穩,腳下再進一步,已至井沿三尺之內,“晚輩解的,是前輩筆下,那一絲尚未落定的猶豫。”

老者身軀劇震,手中禿筆“啪嗒”一聲,掉落在青磚上。

陳知白俯身,指尖凌空一引。

井口那張宣紙上的錦鯉,琉璃雙目驟然爆發出兩道實質般的墨色光柱,直射井底!光柱所及,幽暗的井壁上,竟浮現出無數遊走的墨色符文,層層疊疊,構成一座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逆向丹青陣圖!陣圖核心,赫然是一方不斷明滅、彷彿隨時會碎裂的墨色菱晶——正是千裏江山圖缺失的那一角“雲隱山魄”!

“原來如此。”陳知白望着井底菱晶,聲音低沉下來,“前輩不是漱墨觀最後一任守觀人,也是當年雲隱祕境崩塌時,唯一活下來的丹青道弟子。您守着這口井,不是爲了藏寶,而是爲了鎮壓……這枚隨時會爆開的‘僞丹青核心’。”

老者沉默良久,彎腰拾起禿筆,用袖子仔細擦了擦筆尖,才緩緩抬頭,渾濁的眼中,終於只剩下疲憊與釋然:“……你怎知雲隱祕境?”

“因爲它的‘殼’,在青蕪縣。”陳知白直視着他,“而它的‘心’,在您這口井裏,被您用畢生修爲,熬成了墨,餵給了這條魚。”

老者長長嘆息,那嘆息聲彷彿拖拽着數十年的塵埃:“何沐陽……他當年,是想用土行籙,將雲隱祕境徹底‘封’死,永絕後患。可他不知,丹青之道,重在‘生’,不在‘死’。強行封印,只會讓那被撕裂的畫卷道韻,在絕望中畸變、反噬……最終,催生出了青蕪縣的怪物。”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指向井底菱晶:“這‘雲隱山魄’,是原圖最核心的‘山魂’。它被撕下時,沾染了何沐陽的土行籙煞氣,又被怨氣浸透,早已污濁不堪。我守着它,不是爲了修復,只是怕它哪天……突然醒了。”

“它不會醒。”陳知白忽然道,聲音斬釘截鐵,“因爲它需要的,不是鎮壓,也不是修復。”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道極其微弱、卻純淨到令人心悸的墨色光暈,在他掌心緩緩旋轉。光暈之中,隱約可見山河縮影,溪流奔湧,草木萌發——正是千裏江山圖本源中,最本初、最未被任何外力沾染的“丹青道韻”雛形!

老者瞳孔驟然收縮,失聲:“……道種?!你竟已凝出丹青道種?!這不可能!御景天……不修丹青!”

“御景天不修,”陳知白掌心光暈穩定流轉,映得他眉目如畫,“可晚輩修。”

他目光灼灼,直視老者:“前輩守了它三十年。晚輩願以道種爲引,以天解之籙爲契,助前輩將這污濁山魄,重新‘洗’回本真。不求它恢復原貌,只求它……能重新成爲一滴‘活泉墨’。”

老者怔住,枯槁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着井沿青苔,指甲縫裏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許久,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沙啞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悲愴的顫抖:“……若真能洗,老朽這身殘存的墨骨,便……隨你調遣。”

陳知白點頭,不再多言。他屈指一彈,掌心那道墨色光暈,化作一縷細若遊絲的流光,輕盈飄向井口宣紙。

宣紙上的錦鯉,琉璃雙目猛地大睜,張開小口,將那縷流光,連同自己口中醞釀已久的一滴晶瑩剔透、彷彿蘊藏整個雨季溼潤氣息的墨液,一同吞下!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聲細微、卻彷彿來自天地初開的“啵”聲。

宣紙錦鯉,琉璃雙目徹底黯淡,化爲兩粒普通石子,“嗒”地一聲落入井中。而那張素淨宣紙,則在墨液融入的瞬間,無聲無息,化爲漫天飛灰,簌簌飄散。

井底,那枚污濁的墨色菱晶,表面開始出現蛛網般的細密裂痕。

裂痕深處,不再是污穢的黑紅,而是透出一種溫潤、內斂、彷彿承載了億萬年山嶽呼吸的……青玉色光澤。

老者渾身劇烈顫抖起來,枯瘦的脊背竟一點點挺直,白髮無風自動,根根豎起,散發出一種久違的、屬於丹青道修士的磅礴筆意!他雙手猛然插入井壁兩側青磚縫隙,十指暴漲,指甲瞬間化爲墨色利鉤,深深嵌入磚石!

“起——!”

一聲嘶吼,如老猿啼月。

整口古井,連同井壁上那些遊走的墨色符文,驟然亮起刺目的青玉光芒!光芒匯聚於井底,形成一道巨大的、旋轉的青色漩渦,將那枚即將崩解的菱晶,溫柔而堅定地包裹其中。

漩渦中心,一點純粹的墨色,如初生的星核,悄然凝聚、搏動。

陳知白靜靜佇立,衣袍獵獵,識海中,江山引嗡鳴不休,與井底那新生的墨核,產生着越來越強烈的共鳴。他攤開左手,掌心之上,一滴飽滿圓潤、色澤如新研松煙、隱隱有山嶽虛影沉浮的墨液,正緩緩凝聚成形。

活泉墨。

真正的,活泉墨。

老者喘息粗重,汗水混着墨漬從額角滑落,他艱難地側過頭,看向陳知白掌心那滴墨,渾濁的老眼裏,第一次湧出了滾燙的淚水:“……三十七年……老朽……終於……等到它活過來……”

陳知白看着那滴墨,又看向井底青玉漩渦中,那搏動愈發有力的墨核,心中澄明。

修復千裏江山圖,從來不止一條路。

買不到百件丹青法器?那就再造一件——以雲隱山魄爲骨,以道種爲魂,以活泉墨爲血。

而這第一步……已然踏出。

他輕輕合攏手掌,將那滴來之不易的活泉墨,珍重收起。

夜霧漸薄,東方天際,已悄然透出一線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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