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一邊想着,一邊跟在蘇清婉身後,來到東廂房外。
門虛掩着,蘇清婉輕輕推開門。
房間比想象中大,被改造成了一個畫室兼琴室。
靠窗是一張寬大的畫案,上麪攤着宣紙,顏料筆墨整齊擺放。另一側靠牆擺着一架古琴,房間中央鋪着厚厚的地毯。
蘇瑾萱背對着門,坐在地毯上。她穿着米白色的寬鬆毛衣和深色長褲,頭髮鬆鬆地用一支木簪綰起,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
她面前攤開着一幅未完成的畫,朦朧的山水,煙雨空濛,筆觸卻透着一股孤寂清冷。
她手裏拿着畫筆,卻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着畫,彷彿靈魂已經飄進了那片煙雨裏。
聽到開門聲,她也沒有回頭。
“萱萱,”蘇清婉聲音輕柔,“你看誰來了?”
蘇瑾萱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陳默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蘇瑾萱瘦了不少,他看着那個單薄的背影,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從陳默第一眼看到蘇瑾萱,她就是脆弱茫然、需要保護的女孩。
而此刻,在這個屬於她的空間裏,她身上有一種與世隔絕的沉靜,像一幅古老的畫,美得令人心碎,卻也冷得讓人難以靠近。
“萱萱,”陳默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蘇瑾萱握着畫筆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燈光落在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張清麗絕倫的面孔,眉眼如畫,膚色如玉。
但那雙眼睛,陳默的心猛地一緊。
那雙第一眼驚慌失措,後來又無比依賴、渴望被陳默的眼裏,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冰。
冰下有東西在湧動,或許是情緒,或許是記憶,或許是更深邃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東西。
但那層冰,將她與外界清晰地隔開了。
她的目光落在陳默臉上,停留了大約兩三秒。
那目光裏沒有驚喜,沒有害怕,沒有厭惡,甚至沒有探究。就像看着房間裏多出來的一件傢俱,一個靜物。
然後,她轉回了頭,重新面向自己的畫,拿起畫筆,蘸了蘸墨,繼續在那片朦朧的山水中添上幾筆枯枝,彷彿陳默從未出現。
蘇清婉臉上掠過一絲失望和尷尬,她看向陳默,眼中帶着歉意。
陳默卻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沒關係。但他沒有離開,也沒有再試圖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看着蘇瑾萱畫畫。
蘇瑾萱的動作很慢,每一筆都像是經過長久的思考,又像是完全憑本能。
筆下的山水越發寂寥,煙雨越發迷離。
整個房間裏,只有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以及三個人輕不可聞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蘇瑾萱放下畫筆,伸手去拿旁邊的調色盤。她的手指掠過一支硃砂色的顏料管,動作頓了頓。
陳默的目光也落在那支硃砂上,顏色鮮豔奪目,與整幅畫清冷的基調格格不入。
蘇瑾萱拿起那支硃砂,擰開蓋子,擠出一點在調色盤上。她用筆尖蘸取了一點那熾烈的紅色,懸在畫紙上方,筆尖顫抖着。
她在猶豫。
那紅色太強烈,太有侵略性,與這片灰濛濛的山水似乎無法相容。
陳默就那樣看着她的側臉,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他能感覺到她內心的掙扎,那片灰暗的、被冰封的內心世界裏,似乎有什麼東西想要衝破出來,卻又被死死按住。
終於,她的筆尖落下。
不是落在遠山,不是落在近水,而是在畫紙的右下角,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點下了一個小小的、圓圓的紅點。
像一滴血。
又像一粒硃砂痣。
點完之後,她似乎耗盡了力氣,肩膀微微垮下,拿着畫筆的手垂落在地毯上。
然後,她再次轉過頭,看向陳默。
這一次,她的目光有了焦點,那層薄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的嘴脣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陳默耐心地等待着,心跳在寂靜中變得清晰。
“陳……默。”
兩個字,輕得像嘆息,卻無比清晰。
不是“陳哥哥”,是“陳默”。
蘇清婉猛地捂住嘴,眼裏瞬間湧上淚水。
這是蘇瑾萱出院後,第一次清晰地、主動地叫出一個人的名字。
陳默的心像是被那聲呼喚輕輕撞了一下,酸澀而柔軟。
他向前走了一步,踏入房間,但仍然保持着一個不會讓她感到壓迫的距離。
“是我。”他回應道,聲音平穩溫和。
蘇瑾萱看着他,冰層下的湧動似乎更明顯了。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記憶。
然後,她伸出手,不是朝向陳默,而是指向畫紙上那個小小的紅點。
“像……”她艱難地吐出第三個字,眉頭蹙起,似乎在搜索合適的詞彙,“你的……釦子……”
陳默一怔,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外套上的紐扣,深色的外套上,第二顆釦子確實是暗紅色的樹脂扣,並不顯眼。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陳默猛然想起,他第一次抱着受傷的她,鑽進車裏時,她抓住過他的衣服,那時的紐扣也是這暗紅色的樹脂扣。
“你記得?”陳默的聲音更輕了,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探尋。
蘇瑾萱沒有回答。
她收回了手指,重新抱緊自己的膝蓋,將下巴擱在膝頭,目光又變得有些渙散,回到了她自己的世界裏。
但這一次,她沒有完全封閉。
她能感覺到陳默的存在,並且,似乎並不排斥。
蘇清婉擦去眼淚,走到陳默身邊,壓低聲音,帶着激動後的哽咽:“她,她這是第一次開口說話。”
陳默看着蜷縮在地毯上的女孩,那個小小的、孤獨的身影,和畫紙上那一點刺目的紅。
他忽然明白了這幅畫的意義。
那灰暗的山水是她內心的投射,迷濛、孤寂、無法掙脫。
而那一點硃砂紅,或許是他強行闖入她破碎世界留下的印記?一個錨點?一個讓她在混沌中能夠偶爾抓住的、帶有溫度和顏色的東西?
“蘇阿姨,”陳默低聲說,“她可能需要時間,很長的時間。但她在嘗試,用她的方式。”
蘇清婉用力點頭,眼淚再次滑落地應道:“我知道,我知道,謝謝你能來看她,小陳。真的,這對她很重要。”
陳默又在畫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蘇瑾萱似乎完全沉浸回自己的思緒中,對周遭再無反應。
他才輕輕退出房間,蘇清婉也跟了出來,小心地帶上門……
喜歡從省府大祕到權力巔峯請大家收藏:從省府大祕到權力巔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