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的丁小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換了一件不引人注目的黑色長襖子,打車直奔公園茶樓而去,她賭沈清霜會來。
與此同時,沈清霜握着已經掛斷的電話,氣得手都抖個不停。
丁小雨那句“曾家的一條狗”,像一根毒針,狠狠扎進她心裏最敏感的地方。
她沈清霜,堂堂縣委書記,江南省最年輕的正處級女幹部之一,憑什麼被人這樣羞辱?
可就在這滿腔怒火無處發泄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沈清霜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曾旭,她的心臟猛地一跳,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語氣,接通了電話。
“喂,曾少——”
“沈清霜!”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曾旭暴怒到近乎嘶吼的聲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別墅的位置告訴了陳默!”
沈清霜心裏一沉,但語氣平靜地應道:“曾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裝!還他媽跟我裝!”曾旭的聲音裏充滿了狂躁和懷疑,“我前腳剛把人弄到別墅,陳默後腳就帶着特警衝進來了!”
“如果不是有人通風報信,陳默怎麼可能這麼快鎖定位置!”
“整個竹清縣,除了你,還有誰知道我在觀瀾湖別墅裏!”
沈清霜握着手機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憤怒。
儘管這樣,沈清霜還是強壓着情緒,冷靜地說道:“曾少,我爲什麼要這麼做?我和陳默是政治對手,幫他對我有什麼好處?”
“哼,誰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曾旭的語氣稍稍緩和,但依然帶着濃重的懷疑和居高臨下的傲慢。
“沈清霜,你給我聽好了。”
“你想嫁進曾家,當曾家的少奶奶,就給我老老實實聽話,否則
你這輩子都別想了。”
沈清霜聽到曾旭這些話,呼吸一下子凝固了。
可曾旭卻繼續用施捨般的口吻說道:“現在給你個機會證明自己。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給我湊齊足夠的票數,讓陳默那個‘代’字去不掉!”
“只要陳默當不成正式的縣長,你在曾家面前就是大功一件。到時候,我親自跟我爺爺說,讓你進曾家的門。”
“需要的錢,我來出。五十億投資的事黃了,但我曾旭不差這點小錢。你儘管去拉攏那些牆頭草,錢不夠就跟我說。”
“記住,你只有一天時間考慮。明天這個時候,我要聽到你的答覆。”
“否則——”
曾旭冷笑一聲,直接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的忙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裏迴盪,沈清霜緩緩放下手機,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愕,逐漸轉爲一種極致的冰冷。
她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縣委大院裏的車來車往,腦海裏卻不斷閃過剛纔電話裏曾旭那傲慢、自大、理所當然的語氣。
彷彿她沈清霜是他曾旭可以隨意擺佈、呼來喝去的玩物。
彷彿她這些年在官場上的摸爬滾打、苦心經營,都只是爲了“嫁進曾家”這個可笑的目標。
還有別墅地下室裏,曾旭看向丁小雨時那種貪婪、興奮、充滿佔有慾的眼神……
沈清霜的拳頭一點點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丁小雨說得對。
她沈清霜,堂堂縣委書記,憑什麼要被曾旭這樣一個京城來的紈絝子弟如此輕賤?
憑什麼要爲了一個根本看不起她的男人,賭上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政治前途?
想到這裏,沈清霜起身,果絕地走出了辦公室。
老城區,公園茶座。
丁小雨點了一壺龍井,安靜地坐在二樓最角落的包廂裏。
她的心跳其實很快,但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就在丁小雨以爲沈清霜不會來了的時候,樓梯口傳來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不緊不慢,沉穩而有節奏。
丁小雨抬起頭,看向包廂門口。
沈清霜推門而入,目光在丁小雨身上掃過,帶着審視和毫不掩飾的敵意。
“丁小姐真是好膽量。”沈清霜在丁小雨對面坐下,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敢單獨約我見面,就不怕我對你不利?”
丁小雨給她倒了一杯茶,平靜地說道:“沈書記是聰明人,不會做這種蠢事。”
“我如果出了事,第一個懷疑對象就是你。陳默和遊局長都不會放過你。”
沈清霜冷笑一聲,沒有去碰那杯茶,而是冷冷地說道:“說吧,你約我來,到底想說什麼?”
“如果只是想說曾旭的壞話,那你可以省省了。我沈清霜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什麼挑撥離間的手段沒見過?”
丁小雨放下茶壺,直視着沈清霜的眼睛應道:“沈書記,我今天約您來,不是想說他的壞話,而是想讓您看清一個事實。”
“什麼事實?”沈清霜下意識地問道。
“曾旭從來沒有把您當成平等的合作夥伴,更不可能把您當成未來的妻子。”丁小雨一字一頓地說道,“在他眼裏,您只是曾家在竹清縣的一顆棋子,一把用來對付陳默的刀。”
“用完了,隨時可以扔掉。”
沈清霜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但依然強撐着冷笑道:“你以爲我會信你的鬼話?”
“您信不信,是您的事。”丁小雨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但我想問沈書記幾個問題。”
“第一,曾旭如果真的看重您,爲什麼在綁架我的時候,會當着您的面,用那種眼神看我?”
“那是看一個玩物的眼神,沈書記,您應該比我更清楚。”
沈清霜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但她沒說話,依舊冷冷地看着丁小雨。
“第二,曾旭如果真的想娶您,爲什麼在事情敗露後,第一個懷疑的人就是您?”
“他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給您,憑什麼讓您相信他會娶您?”
“第三,”丁小雨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鋒利,“曾旭剛纔給您打電話了吧?他是不是命令您在常委會上拉票,阻止陳默轉正?”
“是不是用‘嫁進曾家’這個條件來要挾您?是不是說,如果您不照做,這輩子都別想進曾家的門?”
沈清霜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着丁小雨問道:“你到底是誰?你怎麼知道?”
丁小雨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說道:“沈書記,您真的甘心嗎?”
“甘心被一個根本看不起您的男人如此使喚?甘心爲了一個虛幻的‘曾家少奶奶’的名頭,賭上您這麼多年苦心經營的一切?”
“您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付出了多少,只有您自己知道。可現在,曾旭一句話,就要您把所有的政治資本都押上去,去幫他打壓陳默。”
“贏了,您能得到什麼?一個‘曾家少奶奶’的空頭支票?”
“輸了,您會失去什麼?您整個政治生涯,甚至可能面臨牢獄之災。”
“沈書記,”丁小雨看着沈清霜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緩緩說道,“您真的覺得,這筆買賣劃算嗎?”
茶樓包廂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清霜坐在那裏,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冰冷,逐漸轉爲一種複雜的掙扎。
丁小雨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將她一直不願意正視的真相,血淋淋地剖開在她面前。
是啊,她憑什麼?
憑什麼要爲了曾旭,賭上自己的一切?
曾旭那個紈絝子弟,除了投了個好胎,還有什麼?囂張、自大、目中無人,甚至是個會對女人用強的變態!
而她沈清霜,從一個毫無背景的普通家庭走出來,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是自己的頭腦、手段和無數個不眠之夜!
她憑什麼要爲了這樣一個男人,毀掉自己的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沈清霜緩緩抬起頭,看向丁小雨。
她的眼神依然冰冷,但深處卻多了一絲動搖和審視。
“丁小雨,”沈清霜緩緩開口說道:“你說這些,到底是爲了什麼?爲了幫陳默除掉我這個對手?”
丁小雨搖了搖頭,坦然地說道:“我確實是爲了陳默。但沈書記,我今天說的每一句話,也都是爲了您。”
“陳默和您,是政治對手,但不是敵人。你們之間的博弈,是官場上正常的權力鬥爭,各憑本事,願賭服輸。”
“但曾旭不一樣。他把官場當成他家的後花園,把所有人都當成他可以隨意擺佈的棋子。”
“今天他可以爲了打壓陳默綁架我,明天他就可以爲了別的目的,把您也推進火坑。”
“沈書記,您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
沈清霜沉默了。
丁小雨端起面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苦澀的茶湯滑過喉嚨,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你想讓我怎麼做?”沈清霜放下茶杯,看向丁小雨。
丁小雨鬆了一口氣,沈清霜這麼問,說明她動搖了。
“我什麼都不想讓您做。”丁小雨認真地說道,“我只希望沈書記能好好想一想,您真正的敵人到底是誰,您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是成爲一個依附於男人的‘曾家少奶奶’,還是成爲一個憑自己本事在官場上站穩腳跟、甚至走得更遠的縣委書記?”
沈清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許久,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包。
“茶錢我付了。”
她留下這句話,轉身朝包廂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沈清霜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丁小雨,我不管你是誰,你比我想象中聰明許多。”
說完,她拉開包廂門,高跟鞋的聲音漸漸消失在樓梯口。
丁小雨坐在原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知道,今天這場冒險的談話,起作用了。
沈清霜和曾旭之間那道原本堅不可摧的聯盟,已經出現了一道裂縫。
而這道裂縫,會隨着時間推移,越來越大,直到徹底崩塌。
丁小雨端起茶杯,將裏面剩餘的茶一飲而盡。
茶已經涼透了,很苦。但她心裏,卻泛起一絲淡淡的甜。
“陳哥哥,我能爲你做的,只有這些了。”
丁小雨在心裏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