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默安撫遊佳燕時,季光勃接到了楊佑鋒的加密電話。
電話那頭楊佑鋒刻意壓低甚至故意變調的聲音傳了出來,“老季,是我。”
“老同學,楊廳?”季光勃不敢確定地問着,“突然找我,有急事?”
“是我。曾老爺子那邊遞了話過來。”楊佑鋒沒有寒暄,直奔主題,“王澤遠的事,你知道吧?”
“略有耳聞。江南那邊,動靜不小。”季光勃謹慎地應道,他知道王澤遠是王興安的侄子,也知道這草包捅了簍子,但具體情況,他通過自己的渠道也有所瞭解,陳默和遊佳燕咬得很死。
“不是不小,是快兜不住了!”楊佑鋒焦躁地說着,“黑豹栽了,已經撂了,直接指認了王澤遠,也扯出了曾旭。”
“現在陳默和遊佳燕正集中火力攻王澤遠,那小子什麼德行你清楚,錦衣玉食慣了,沒喫過苦,我擔心他扛不住審訊。”
季光勃一怔,但還是問道:“曾老的意思?”
“老首長的意思很明確,人必須儘快弄出來,至少先弄出陳默和遊佳燕的控制範圍。否則,王澤遠腦子裏的東西一旦倒出來,牽扯的就不只是王家那點破事了。”楊佑鋒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我,還有我們在江南那條線上的人,誰都跑不了。尤其是你經手安排曾旭回國、聯繫資源那些事……”
季光勃的臉色一下陰沉起來,他當然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王澤遠雖然未必知道全部核心,但只要吐出幾個關鍵名字、幾件具體事,就足以引起顧敬蘭和常靖國的警覺,順藤摸瓜,他季光勃在江南經營多年的暗線就有暴露的風險。
“顧敬蘭剛去竹清縣站了臺,風頭正勁。現在動手,是不是太冒險了?”季光勃很關心國內,新聞都要看的,他此刻擔憂地問道。
“冒險也得做!”楊佑鋒語氣強硬起來,但隨即又放緩,加了誘餌,又說道:“老首長說了,只要這件事辦好,你那邊需要的新資金,立刻可以安排到位。”
“另外,江南未來的盤子,可以向你進一步傾斜資源。你知道,老首長一向言出必踐。”
季光勃沉默着,資金,資源,都是他需要的。他在海外的一些佈局,正需要大量的、隱祕的資金注入。
而江南,雖然目前是顧敬蘭和常靖國的天下,但曾家根深蒂固,王興安雖然退了,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加上楊佑鋒這個內應,未來未必沒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這筆交易,風險和收益都極大。
“楊廳,你想讓我怎麼做?”季光勃終於開口問道。
“兩件事。”楊佑鋒見季光勃鬆動,立刻說道,“第一,動用你在江南政法委系統,特別是看守所、醫院這條線上還能用的人,爲撈王澤遠做準備。”
“病歷、診斷、接應醫院、轉運路線、臨時藏身點……所有這些環節,需要絕對可靠、且與我們明面沒有直接關聯的人去執行。”
“你早年安排的那些閒子,是時候動一動了。”
季光勃心中冷笑,果然,曾家這是要讓他的人去當馬前卒,幹最髒最危險的活。成功了,功勞是曾家和楊佑鋒的;失敗了,斷掉的是他季光勃的暗樁。
“第二,”楊佑鋒繼續道,“配合溫景年的行動。他會以企業合規探視的名義去見王澤遠,遞話穩住他。”
“你的人,在必要的時候,爲後續的意’醫療需求創造條件。比如,王澤遠突然急病,需要外醫。”
“楊廳,你這是讓我的人去火中取慄。”季光勃冷冷道,“顧敬蘭剛表完態,全省眼睛都盯着。這個時候在看守所內部做手腳,一旦被發現,就是頂風作案,我那些閒子暴露了不說,很可能直接牽連到你和我。”
“所以更要周密,更要快!”楊佑鋒語氣也硬了起來,“老季,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
“王澤遠要是開了口,你在江南的根基,甚至更廣的佈局,都可能被連根拔起。”
“老首長許諾你的,是實實在在的好處。做成了,大家都有退路,都有未來。做不成我們就等着被陳默和顧敬蘭逐個清算吧!”
電話兩端都陷入了的沉默,良久,季光勃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算計:“我需要更詳細的計劃,以及先期啓動的資金。”
“我的人不能白動,每一步都要錢開道,而且要快錢。”
“另外,所有環節必須單線聯繫,絕對保密。”
“最後撈人的具體時間和方式,必須由我根據實際情況決定,不能強行命令。否則,我寧願斷尾求生。”
楊佑鋒知道這是季光勃的底線,也是他辦事的風格。只要他答應動用人手,事情就有了操作的可能。“可以。資金會通過曾家的渠道,分批次儘快到位。”
“計劃細節,我會讓絕對可靠的人和你對接。但時間不等人,老季,你必須立刻開始準備。”
“我知道了。”季光勃應道,旋即掛斷了電話。
陳默……又是這個陳默。從竹清縣的礦產整頓開始,這個年輕人就像一顆突然砸進棋盤的石頭,打亂了他和曾家多年經營的局。
現在,更是逼得他們不得不動用埋藏最深的暗線,冒險一搏。
“斷尾求生……”季光勃低聲重複着這四個字時,眼裏全是陰狠的兇光。
這一次,或許不只是要斷尾。如果事不可爲,他必須準備好棄掉江南這盤棋。
但在此之前,季光勃要先看看,曾家這最後瘋狂的一搏,到底能有幾分勝算。
而陳默和那個女縣委書記,又是否真的滴水不漏。
季光勃拿起另一部手機,撥通了一個沒有存儲姓名、只存在於記憶深處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對方沒有出聲。
季光勃用一種特定的節奏,輕輕敲擊了三下話筒。
對方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低沉嘶啞、彷彿很久沒說過話的聲音傳來:“季先生?”
“嗯。有活了。”季光勃的聲音平淡無波,“目標在江南竹清。準備一下,啓用深水協議。具體指令和資源,稍後會送到老地方。”
“明白。”對方只回答了兩個字,便掛斷了電話。
季光勃收起手機,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遙遠的東方。
“陳默,就讓你們先得意幾天。這盤棋,還沒下完。”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季光勃收起臉上的厲色,恢復了平靜。
谷意瑩端着一盤切好的水果,笑盈盈地走了進來:“季哥,談完事情了?喫點水果。”
“放那兒吧。”季意勃隨口應道,目光卻若有所思地看着谷意瑩。
谷意瑩很自然地將水果放在書桌上,轉身準備離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季光勃面前那部剛剛放下的話機。
“對了,季哥,”谷意瑩在門口停下,回頭笑道,“王斌剛纔說買了很新鮮的海鮮回來,晚上我下廚,給你做你最愛喫的清蒸東星斑和姜蔥炒蟹,好不好?”
季光勃心情正好,拿到了曾家的資金承諾,看着眼前溫柔可意的女人,極有興致地應道:“好啊,難得你有心。晚上我們一起喝點。”
“嗯!”谷意瑩開心地點頭,輕輕帶上了門。
走出書房,谷意瑩臉上的笑容迅速收斂,眼裏全是複雜。
她剛纔在門外,並非完全無意。季光勃和楊佑鋒通話時,她就在隔壁房間。
這棟別墅的隔音很好,但她早就在季光勃的書房裏,一個不起眼的裝飾花瓶裏,放置了一個微型的竊聽器。
那是老周通過特殊渠道給她,用於關鍵時刻保命的。
通話內容她聽得斷斷續續,但關鍵信息都捕捉到了:移交江南力量、營救王澤遠、調查丁婭楠、曾家注資。
而就在她偷聽時,她敏銳地察覺到,走廊另一頭的陰影裏,似乎也有人。她藉着整理花瓶的姿勢,用眼角餘光瞥見,是王斌。
王斌也在偷聽?而且,他發現她在偷聽時,並沒有聲張,只是迅速隱入了黑暗。
谷意瑩的心猛地一跳。一個大膽的猜測浮上心頭:王斌,可能和自己一樣,也是陳默安排的人?或者,至少不是完全忠於季光勃。
這個發現,讓她既緊張,又隱約有了一絲奇特的安心感。在這異國他鄉的龍潭虎穴裏,她或許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晚餐時分,谷意瑩果然做了一桌豐盛的海鮮。
季光勃很高興,開了一瓶不錯的紅酒。幾杯下肚,他談興漸濃,提到了曾家即將注入的資金,提到了在美國發展的“宏偉藍圖”,話語間充滿了野心。
谷意瑩柔順地聽着,適時地奉上崇拜和贊同,將季光勃哄得心花怒放。
飯後,季光勃藉着酒意,摟着谷意瑩上了樓。
臥室裏,一番雲雨。
季光勃心滿意足地睡去後,谷意瑩輕輕起身,披上睡袍,走到陽臺上。
她拿出那部與老周單線聯繫的加密手機,猶豫了片刻,沒有直接發送信息。她不確定王斌的底細,也不敢完全相信這部手機的安全性。
她需要更穩妥的方式,將今晚得到的信息傳遞出去。同時,她需要確認王斌的身份。
第二天,谷意瑩像往常一樣,指揮傭人打掃衛生,安排日常採買。
她特意找到王斌,神色如常地說道:“王斌,昨天買的東星斑很新鮮,季哥很喜歡。”
“他說今天還想喫海鮮,你下午有空的話,再去那個市場買點龍蝦和鮑魚回來吧,晚上我燉湯。”
王斌點頭應下:“好的,谷姐,還是去老地方買嗎?”
“對,就那家陳記海鮮,他家的貨最好。”谷意瑩說着,遞過去一張鈔票,“這是今天的菜錢,多退少補。”
在遞錢的時候,她的手指看似無意地在王斌的手心裏,用極輕的力度,快速劃了三個短點,一個長點,再三個短點。
這是摩爾斯電碼中,代表“SOS”的符號。一個極其簡單,但在特定語境下,可能被理解的試探信號。
王斌接錢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接過錢,恭敬道:“明白了,谷姐。我下午就去。”
谷意瑩仔細觀察着他的表情和眼神,沒有發現明顯的異常,但那種微妙的停頓,以及他垂下眼簾時一閃而過的銳利,讓她心中的猜測又肯定了幾分。
她轉身離開,心中有了計劃。下午王斌出去採購,是一個機會。她需要想辦法,將信息傳遞出去,或許,可以藉助王斌的手。
而此刻,開車出門的王斌,握着方向盤的手微微用力。
手心似乎還殘留着那細微的觸感。三個短點,一個長點,再三個短點……SOS?
谷意瑩在求救?還是試探?
王斌在想着,看來,谷意瑩極有可能也如他一樣,被陳默安排在季光勃身邊工作的。
王斌拿出手機,給老周發了信息。
老周看着電腦上解碼後的簡短信息,臉色凝重。信息來自王斌,只有一句話:“楊得令接江南線,曾資季,查丁,救王。”
藍凌龍則接到了老周打來的加密電話,電話裏老周的聲音帶着少有的急切:“藍姑娘,江南那邊,對方可能有新的大動作。”
“楊佑鋒接手了季光勃的隱藏力量,目標很可能是王澤遠,還有丁小姐。你那邊,務必萬分小心!”
藍凌龍掛斷電話後,想着她的陳哥哥,又要打硬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