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有一個小時的午休時間。
同桌的周晨趁着這點時間打球去了，本來喊了他，不過沈延今天婉拒了，放平時他還真會去。
十八歲的身體，連午覺都不需要。
正好旁邊沒人，他拿出午飯後順便去取的活動表格和未來前女友的筆記本。
動作稍微頓了頓，沈延深吸一口氣，把自己調整到朝聖的心態，然後才緩緩翻開。
其實，他朝江憐燈要社團活動報告除了程序問題以外，也是有私心的。
文字折射着心靈，是能夠有力量的，這很有可能是人類對江憐燈同學心境的第一次探索，這是沈延邁出的一小步，卻是拯救世界的一大步。
這篇報告是特地拿了一本新的筆記本寫的，第一頁就是內容，字跡清秀。
“螞蟻們很努力，它們沒有注意到我，可是我看得太入迷沒有注意到時間，真的很對不起沈延同學。”
這句後面還畫了個鞠躬的企鵝，寥寥幾筆卻傳神地畫出了動作，沈延的嘴角無聲地往上翹翹。
“天文館很大，大家說話的聲音在大廳裏會有迴音，我來過很多次，沈延好像沒有來過，我很怕他會走丟，也許我應該牽着他的手的，他會不會覺得孤單呢。”
這個牽手應該是怕自己走丟的意思吧，什麼江媽媽。
“以前在看電影的時候，大家好像都那麼孤獨，一個人懸浮在宇宙當中。可是今天我不是一個人，沈延在我旁邊，星星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也像兩顆星星。”
“星星們用線連在一起，就成了星座，我想伸出手去摘，但什麼都沒有碰到。”
沈延臉上的淡笑就沒消失過，那當然是因爲那些星星是播片啦。
“他爲什麼要觸碰我呢？”
往下看到這一句話，沈延忽覺臉上發燙起來。
之前抱了僥倖心態覺得江憐燈神神道道的不會放在心上，原來她是會在意的嗎？
他當時真就是鬼迷心竅鬼使神差啊！
沈延平復了一下心情，還得硬着頭皮看下去。
“可是那時他看起來好像很高興，那就太好了。”
捏着紙頁的手不自覺地加大了幾分力。
“南極上有很多隕石，它們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南極也有很多企鵝，企鵝們會生活在隕石上面，我也很想去一次南極，如果是社團活動的話，沈延會不會去呢。”
她貼在隕石的玻璃展櫃上的時候就是在想這些嗎。
“天文館有的地方很黑，但我反而覺得稍微自在了些......而且還有沈延同學在我身後。”
“天文館是很好很好的地方，今年我還要去一百次。”
“一個人去的時候可以什麼都不用想，把自己沉在星星的歌唱中，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會有點緊張。”
“一個人的時候很開心，和沈延一起去的時候更開心了。”
“明明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這是爲什麼呢，我很想知道。”
到這裏就結束了。
“啪”的一聲，沈延把本子蓋上，長出一口氣，覺得心情有些沉重。
字數只有幾百字，完全不像什麼社團報告，連小學生遊記寫的內容可能都比她多。
可她寫的是她的心聲。
沈延覺得自己好像知道江憐燈的不同之處在哪裏了。
她不說話不是因爲情感淡漠，正相反，她的內心有着極其豐富的情感，卻完全無法表達出來，所以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她可以用文字記錄下來。
今天其實是自己誤打誤撞了。
就是他的名字是不是有點被提到太多次了？
沈延坐在那裏，沉思了許久許久。
他的面前放着那本筆記本，封皮是一朵火紅的他不認識的花，他好像突然理解江憐燈爲什麼總會盯着她的筆記了。
想說的，說不出口的，她可以在薄薄的紙上全部傾瀉出來。
怪不得她在課上也一直寫寫畫畫。
提起筆，沈延把那張活動報告表格鋪在桌上，認真地寫了起來。
“天文社的活動報告。”
一張紙被放在面前的桌上，溫素瑜抬起頭，看着面前的少年。
“放在這兒了，謝了哈會長。”
男生走遠之後，溫素瑜纔拿起那張紙，輕輕甩了甩，好讓單手也能直直地將它立住。
“今天和爸（劃掉）社長一起去天文館，天文館很大，我們逛了......”
耐心地看完之後，她搖着頭無奈笑笑。
這不就是小學生郊遊日記改了改措辭嗎。
不過算啦，就讓他過了吧。
...
“咚咚咚。”
象徵性地敲了敲天文社的門板，沈延走進教室，看到江憐燈正背對着他，彎腰整理着什麼。
“社長，你幹什麼呢？”他探了探腦袋。
江憐燈很快轉過身來，兩隻手在身前互相握住，眼神遊離向一旁。
怎麼又這麼拘謹了？
不過看過她的報告之後，沈延已經明白，這姑娘其實肚子裏藏着一大堆話，只是她不善言辭不知道怎麼表達出來罷了。
所以還可以理解吧。
他往江憐燈的身後望去，看到了自己第一次來天文社時震驚到他的東西。
那臺投影儀。
“想用投影看什麼？”沈延覺得自己要做的，就是慢慢引導女孩說出來她想說的話。
“星星的紀錄片.......”
“你平時經常看？”
“放學之後，會在這裏看一個小時。”她小聲回答道。
沈延扶額，天文社招不到人果然是有原因的，誰家社團集合在教室裏看紀錄片啊。
不談溫素瑜說過的那幾個奇葩社團，什麼籃球社動漫社美妝社，不更能吸引高中生？
不過那是相對於大衆印象來說的，沈延自己還真不排斥紀錄片，空閒的時候也會看。
而且有一說一，誰能拒絕一個陪你看紀錄片的美少女呢。
“社長你放，我在這陪你看。”沈延大大方方拉開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江憐燈點點頭，急匆匆走到窗邊把所有的窗簾都拉上，整間不大的社團教室一下子昏暗下來。
隱隱能夠看到，女孩坐到了沙發中，手機的熒光一閃而過之後，她頭頂的投影儀放出光亮，在前方的白色幕布上播放出畫面。
沙發本就靠牆，她坐在角落裏，身旁明顯空出來一個位置，但上面還放着一隻企鵝玩偶。
現在沒有了，沈延的視線剛投過去，她就把那隻玩偶抱在了懷中，眼睛盯着銀幕，映出兩點光亮，神情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