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不過最近他似乎有所改變……”
“怎麼說呢?”
“比如說,現在他的公寓裏,不再有空酒瓶、不再有留宿的女人,只有堆積着的報紙、書籍、以及大量的個人筆記,或許,是上帝在保佑他,讓他開竅了吧。”
“開竅……開竅……”
羅斯福反覆唸了幾遍這個詞,很快變得釋然:“也許吧,但無論如何,這孩子現在想做點正事,而且確實能做,這就夠了。”
……
喬治敦,N街。
這是一條安靜的街道,兩側是19世紀末建造的紅磚住宅。
黑色轎車停在一棟四層聯排住宅門前。
“就是這裏了,費蘭先生。”
“這棟樓是羅斯福夫人遠親莫頓家的產業,目前整棟空置,三樓東側那間套房採光最好,已經收拾過了。”
費蘭跟着這名叫作米西·利漢德的助理走了進去。
三樓那間套房不大,但格局方正。
臥室也很簡樸,只有一張牀、一個衣櫃、一把扶手椅。
整體來說,不算豪華,但卻算是一處讓人可以安靜居住的住所。
米西從皮包裏取出一張卡片,放在書桌上:“費蘭先生,有任何需要的話,請撥打這個號碼,會有人處理。”
“謝謝。”
米西點點頭,轉身離去。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消失,然後是樓下大門閉合的輕響。
費蘭獨自站在窗前。
這幾天,或許將會是他人生中最寧靜的時光。
三天後,當羅斯福宣誓就職,他將會進入法案起草團隊,那將會置身於一場史無前例的風暴漩渦之中。
不久後,樓下傳來一陣輕微的鐵門敲擊聲。
費蘭快步下樓,打開了鐵門,門外站着的,正是海倫。
“這裏還行嗎?”
“挺不錯的。”
“那就好,我要回紐約了。”
“已經入夜了,不能明天再回去嗎?”
“拜你所賜,叔叔現在已經下定決心發起一場‘戰爭’,我必須要儘快趕回去做些準備。”
費蘭心想,這哪裏是拜他所賜?
磨刀霍霍向資本,本就是他們那位叔叔骨子裏的打算,他只是恰好在刀鋒即將出鞘的時刻,遞上了一塊磨刀石而已。
就在這時,海倫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爲費蘭整理了一下衣領與衣襟。
動作輕柔,與往日裏那個對他滿臉不屑、語氣嚴厲的姐姐,判若兩人。
整理完畢後,她抬起頭,目光緊緊看着費蘭:“費蘭,不管你以前做過什麼事,但是現在,你已經學會了爲家族做貢獻,相信有一天,你會得到家族的正式認可的。”
這番話像一股暖流湧入費蘭的心中,讓他有些觸動。
他想起了這些年來,海倫雖然表面上對原主不屑一顧、言辭犀利,可卻總在毫無條件地幫助着原主。
費蘭的點了點頭,抬眼望向海倫身後不遠處靜立的比奇:“比奇,請務必安全將我姐姐送到紐約。”
比奇微微欠身:“放心吧費蘭先生,我會的。”
海倫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上車。
車門關閉,引擎輕響,轎車緩緩滑入夜色……
……
1933年3月4日。
這天華盛頓的天氣像是刻意配合這個國家的心情,陰冷,濃霧,細雨綿綿,氣溫逼近零度。
但這是美利堅的一個重要日子。
第32任總統的就職典禮。
值得一提的是,這是美利堅歷史上最後一次在3月4日舉行的總統就職典禮。
四年後,憲法第二十條修正案將把就職日提前到1月20日,縮短跛腳鴨總統的尷尬任期。
但對此刻的胡佛來說,尷尬已經不重要了。
早晨七點。
羅斯福首先前往聖約翰聖公會教堂。
那座被稱爲‘總統教堂’的黃色哥特式建築坐落在白宮對面,自麥迪遜時代起就是歷任總統的祈禱之所。
羅斯福坐在輪椅上,由助手推入教堂。
他沒有使用支架,沒有試圖站起來。
今天,他將以自己真實的樣子,面對上帝和國民。
上午十點,他來到白宮,與即將離任的胡佛喝咖啡。
橢圓形的紅廳裏,壁爐燒得很旺,但氣氛冷得像窗外的濃霧。
羅斯福坐在扶手椅裏,身姿挺拔,臉上帶着他一貫的從容笑容。
胡佛坐在他對面,那張曾經在四年前以壓倒性優勢當選、被無數人視爲偉大工程師和繁榮守護者的面孔,此刻只剩下僵硬和灰敗。
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四個小時後,他將會蓋棺定論成爲美利堅歷史上的失敗者,永遠不可能翻身。
羅斯福啜了一口咖啡,語氣溫和地談論着天氣和交通安排。
他沒有勝利者的炫耀,也沒有虛僞的安慰,只是在完成一個程序。
胡佛機械地回應着,手指在膝蓋上微微發抖。
十一點,兩人同乘一輛敞篷車,沿賓夕法尼亞大道駛向國會大廈。
往年的就職典禮,通常會有五十萬到一百萬觀衆。
可是今天,人數卻少了很多。
諷刺的是,這並不是因爲天氣。
截至目前爲止,全國已有二十一個州的銀行完全關閉。
芝加哥的學校因無法支付教師工資而停課。
汽車工人、紡織工人、煤礦工人……
成百上千萬失業者,他們連來華盛頓的路費都湊不出來。
國會大廈臺階下,最醒目的並不是人羣,而是一排排陸軍巡邏隊持槍而立。
這不是儀仗隊,是實打實的戰鬥部隊。
胡佛在離任前的最後幾周,命令陸軍參謀長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全面部署軍隊,以防就職日爆發騷亂或暴動。
此刻的麥克阿瑟正親自站在國會大廈東側的迴廊下,賣力地指揮着部隊的站位。
他需要要在新總統面前留下一個好的印象。
貴賓席設在國會大廈東側臺階上方的臨時看臺。
厚厚的防雨布遮住了部分座位,但遮不住那一排排大衣領口露出的貂皮和絲絨。
摩根、洛克菲勒、杜邦、梅隆……
各大財團家族的人已經到位。
他們裹着昂貴的皮草,互相寒暄談笑風生,彷彿這不是一個國家即將崩潰的就職日,而是一場普通的社交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