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克福特沉思片刻,點了點頭:“明白,我會設計一個階梯費率,大銀行多交,小銀行少交,那些最危險的,交最多。”
費蘭嘴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這就是他請法蘭克福特來的原因。
不是因爲他懂法律,是因爲他更懂平衡。
費蘭轉向蘭迪斯:“蘭迪斯教授,你負責商業銀行與投資銀行分離條款,這是整個法案裏最核心,也是最棘手的一條。”
“摩根那些人會拼死反抗,條款必須無懈可擊、定義要清晰——什麼是商業銀行業務,什麼是投資銀行業務,邊界在哪裏,例外要極少,不能留太多後門,執行要堅決,給足過渡期,但過渡期結束後,必須一刀切。”
蘭迪斯深吸一口氣:“這會是場硬仗。”
費蘭看着他:“所以我才請你來。
蘭迪斯重重點了點頭。
接下來,費蘭一個接一個地點名。
每個人,都領到了自己的任務。
每個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麼。
每個人都明白,這場仗,必須要打贏。
最後,費蘭拍了拍手:“好了,Let's go!”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整個會議室像是被按下了啓動鍵。
紙張翻動的聲音,鋼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偶爾的低語和討論混在一起,織成一張忙碌的網。
費蘭看着這一切。
恍惚間,他想起一個多月前財政部大樓裏那個夜晚。
一模一樣的面孔,一模一樣的忙碌,一模一樣的拼了命要把一件事做成的勁頭。
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個快要暴斃的病人。
是一個存在了95年的的龐然大物。
紐約,美利堅銀行家協會(AmericanBankers Association)。
該協會成立於1875年,從摩根、洛克菲勒這樣的巨頭,到小鎮上的社區銀行所組成,會員銀行超過10000家,覆蓋全國絕大多數銀行。
核心職能爲:行業遊說、政策倡導、信息發佈、行業自律。
一句話概括:ABA就是銀行業的工會加公關部加遊說集團三位一體的組織。
此刻會議大廳裏坐滿了人。
從摩根、洛克菲勒這樣的巨頭,到各種地方銀行的代表,足足有上百號人。
傑克·摩根走到了臺上,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臺下大多數人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從容,是急切。
“女士們、先生們。’
他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大廳:“昨晚的爐邊談話,你們都聽到了,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瘸子,要對我們的行業下手了,他要拆分我們的銀行,要把我們的企業劈爲兩半,這不是改革,這是搶劫......”
他開始闡述其中的厲害。
從商業銀行與投資銀行分離會導致資本效率下降,到存款保險會讓小銀行失去競爭優勢,再到控股公司監管會讓家族企業無法傳承。
每一條,都說得很嚴重。
每一條,都說得很清楚。
但臺下那些人的表情,讓他越來越煩躁。
安德魯·梅隆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扶手,臉上沒有任何緊迫感。
梅隆國民銀行以商業銀行業務爲主,拆分其實對他影響不大。
皮埃爾·杜邦坐在他旁邊,面上同樣沒有表情。
杜邦財團沒有核心銀行,一直依賴摩根融資,所以這個計劃對他同樣影響不大。
甚至如果真的拆分之後,他們可以直接和那些獨立的投資銀行合作,這反而繞過了摩根財團的掣肘。
至於更後排那些人,雷曼兄弟、高盛這些投行等代表,此刻臉上的表情,讓摩根恨不得衝下去掐住他們的脖子。
他們臉上掛着若有若無的笑意,但又不是嘲笑,是那種撿到便宜的笑。
商業銀行與投資銀行分離,最大的競爭對手被廢掉武功,他們求之不得。
“都他媽醒醒吧!”
傑克·摩根看在眼裏,胸膛裏的火越燒越旺,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們以爲這事跟你們無關?”
“1907年,是誰救了華爾街?是我父親!”
“如果沒有摩根,這個國家的金融體系,早就垮掉了,現在他們要對恩將仇報,今天是我,明天就是你們!”
“我們是一張桌子,桌子腿被鋸掉一根,整張桌子都會塌,明白嗎?”
臺下有人動了一下,但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摩根咬着牙,目光越過人羣,落在小約翰·洛克菲勒臉上。
那個一直在沉默的人,終於動了。
小約翰·洛克菲勒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整個大廳都安靜下來,等着他開口。
“傑克說得有道理,拆分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只是開始,如果我們不反抗,白宮會更加得寸進尺,將來可能對針對我們中任何一個賺錢的業務,我希望大家能認真考慮一下,該表態的時候,還是應該表態,團結一致。”
沒有慷慨激昂,沒有痛陳利害,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然後他就坐了下來。
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了其中的一絲味道——洛克菲勒的人是支持摩根的,但似乎又在顧忌着什麼,並不太夠堅定。
“摩根先生的擔憂是有道理的,我們應該團結一致,共同應對挑戰。”
協會主席弗朗西斯·馬裏恩·勞站起來,說了一通場面話。
副主席威廉·波特也跟着附和了幾句。
然後,臺下稀稀拉拉有人表態。
“支持摩根先生”、“應該團結”、“必須做點什麼”。
但更多人只是坐在那裏,並沒有看出什麼要團結一致的姿態。
摩根站在臺上,看着臺下那些敷衍的面孔,心中怒火翻湧。
他想起1907年。
那一年,他的父親老摩根召集了所有銀行家,鎖在自己私人圖書館的會議室裏,逼他們出錢,逼他們簽字,逼他們救市。
憑一己之力,把整個華爾街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那時候,摩根就是華爾街的王。
那一年,白宮不敢對摩根說一個不字。
那一年,國會把老摩根請去聽證,姿態恭敬得像學生見老師。
那一年,如果白宮敢提出這樣的計劃,他有一百種方法讓白宮的政令出不了華盛頓。
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