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角的重任也落到了江聽寒這個編劇身上,於是新的一週,試鏡開始了。
江聽寒特意買了一頂漁夫帽,穿了褲裝的制服,一手拿劇本一手拿評價(蛐蛐)人的小本本,一副導演做派。
今時不同往日,之前大家一視同仁是同學,跟她親近的人又不多,哪怕見到她被孤立也無動於衷,現在江聽寒手握實權,況且外語戲劇節雖然是外國語學校的每年經典保留項目,但剛剛升到高一的學生們都是第一次參加,各個自詡人中龍鳳天驕之子,誰不想出風頭呢?
因此在試鏡開始之前,來向江聽寒提前示好的人非常多,但新晉江導演非常鐵面無私,不講人情世故,只講“試鏡結束就知道誰是最合適的了”。
這個賊眉鼠眼,飾演約翰會讓人懷疑佩珀和黛麗是否有戀醜癖。
戀豬癖也沒有哈抱歉,第二個也pass。
這麼簡單的一段臺詞到底要結巴多少次,上臺難道還要念一二三四五後期配音嗎?OUT!
一個蹲下來的動作竟然也能做得如此僵硬,不好意思,雖然你有鐵肩膀、硬脊樑,但我們不招殭屍,出門左轉林正英劇組。
江聽寒連連在本子上打下一個大大的“叉”,評語主要分爲三類,一類是“唉”,這是外形上就讓人請不自主發出一聲憐憫嘆息的,第二類是“哈”,主要是當演技派沒希望但當諧星還有點前途的,第三類則是“嗯”,即普通中庸到沒什麼好說的類型。
總之就是沒有一個滿意。
大家都不是專業演員,從演技評判或許過於苛刻了,再這樣下去都要全軍覆沒了。
江聽寒思考一番,決定放低點標準,外形大概符合就好。
經過一個半小時的評選,她最終敲定了一個一米七五左右、長相比較正常的男生,叫做尹泰潾。
那位被李有娜暗戀、又拿江聽寒當炫耀資本的男生金時宇,看着自己雙開門體格跟尹泰潾的細狗體型的對比,立刻就不爽了起來:“聽寒xi,你的評選標準確定沒有出錯嗎?怎麼看都是我比他更適合吧?”
金時宇體育很好,有一米八五,長得也能算得上是帥氣,到哪都是衆星捧月的主。
江聽寒淡淡道:“沒錯,約翰如果太高太壯,最後一幕的黛麗很難把他控制住。”
金時宇眉頭擰死,說的話竟也算有理有據:“但約翰是軍人吧?”
江聽寒反問道:“政府徵兵的時候會在乎你是一米七還是一米八嗎?”
金時宇嗤笑一聲,突然拉長語調,語氣充滿調侃:“哎一古,你不會就喜歡wuli泰潾這樣的小身板吧,但我得給聽寒xi一個忠告,這樣的孩子在你遇到危險的時候說不定施暴者一拳他就倒下了,根本保護不了你。”
江聽寒無動於衷:“我喜歡什麼類型跟選誰當約翰無關,尹泰潾xi符合劇本人物設定,所以我選擇了他,如果金時宇xi也符合人物設定,那我也會選你。”
“遇到危險最好還是報警,人的腿也不是擺設。”
金時宇突然湊近,那張臉就跟恐怖遊戲裏突臉的鬼一樣驟然放大,聲音刻意壓低顯出了一種超越年齡的磁性:“我知道你跟有娜關係不好,因爲有娜喜歡我,所以你也遷怒於我。”
“肯恰那,我的心會一直爲你敞開。”
江聽寒眸中閃過一絲嫌惡,猛地後退一步。
誰說男高是鑽石,分明是催吐化合物。
金時宇把這看作是江聽寒的害羞,又得意地笑了起來。
李有娜看着金時宇主動找江聽寒搭話,甚至還貼得這麼近,又要把後槽牙咬碎了。
這個週末過得可真是黑暗,她廢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把樸孝妍哄好,但樸孝妍又給她下了任務,讓她一定要成爲黛麗和佩珀,最好最後能夠搞砸一整齣戲,這樣身爲主導者的江聽寒也難逃其咎。
李有娜雖然想當女主角,但她並不想刻意出醜,心中對我行我素的樸孝妍也湧起了諸多不滿,不過嘴上卻什麼都不敢說。
江聽寒眼尖地看到李有娜,突然揚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淺笑:“金時宇xi,有娜xi好像有事要找你呢。”
她退到李有娜身後,貼心送上一句:“剛剛時宇xi跟我說他想追你呢,fighting,我相信你可以的。”
李有娜頓時有點暈暈乎乎的,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莫?”
在李有娜躊躇着要不要告白的時候,江聽寒已經召集另外的女孩們進行第二輪試鏡了。
這次是兩兩配合,先A當佩珀,B當黛麗這樣演一遍,又角色互換再演一遍,女生十三個,少了江聽寒、樸孝妍和李有娜,剛好組成五組。
開始之前,高河潤有些緊張地走到江聽寒旁邊,小心翼翼地問道:“聽寒……你不打算自己演嗎?”
她在看聰明勇敢又帥氣的佩珀時一直都自動代入江聽寒的形象,最後開槍那一幕配上這樣一張漂亮的臉,一定會讓全場觀衆尖叫的。
“不了,自導自演工作量太大了。”江聽寒乾脆地拒絕道,她作爲導演能指出演員的問題,如果她也作爲演員,就需要另一個人來指出自己的問題了。
訓人很爽,被人訓很不爽。
高河潤也不強求,只是有些遺憾:“好吧。”
江聽寒抬眸,靜靜地觀察了高河潤兩秒,高河潤長相跟標準的韓女不太一樣,她的眼睛也長,但不小,單把眼睛拎出來有一種城府很深的感覺,只是她習慣性抿起嘴脣,說話也總是小心謹慎的,綜合看起來比較緊張懦弱。
等全部表演完再說吧。
高河潤的演技也一般,但勝在臺詞流利,發音也比其他人優秀很多,江聽寒想起高河潤是在新西蘭長大再回韓的,頓時明白了原因。
“河潤,你現在是黛麗了。”江聽寒合上筆記本,說。
“我嗎?”高河潤有些驚喜,隨之而來的就是惶恐,就算說着拒絕的話,聲音也是細若遊絲:“我不行的,黛麗這麼高貴,跟我的形象完全不一樣……”
“如果你不打算登上舞臺,那一開始就不要參與這場試鏡,而不是在我選中你之後又拒絕,這很浪費時間。”江聽寒語氣依舊平淡,聽起來還有些冷硬,心理脆弱的人聽了說不定立刻就會難過了。
但這樣偏向上位者、較爲強勢的姿態卻對高河潤有奇效,從一個邀請變成了必須要執行的命令,她又咬了下嘴脣,說:“好。”
“好。”第二聲“內”更加堅定了些,高河潤深吸了一口氣,“我會、我會努力的。”
她還記掛着李有娜用她的賬號給江聽寒發送辱罵的話,雖然現在已經刪除,但仍然內心有愧,現在江聽寒看好她,她也得彌補自己的過錯纔行。
旁邊的女生或失落,或不屑,或毫不在意,但也有些保持着期待,最重要也最亮眼的“佩珀”還沒有公佈人選呢。
江聽寒目光鎖定在一位長相較爲英氣的短髮女生身上:“秀英xi,你有時間參與排練嗎?”
崔秀英,同樣是海歸韓裔,但還有另一個身份,SM公司的練習生,以前似乎還在日本出道過,這些信息全是江聽寒偷聽來的,畢竟剛開學時只要崔秀英一來,就會有一羣同學圍着她問東問西。
江聽寒對練習生倒是不怎麼感興趣,她只要自己一個人出門百分之八十機率能遇到星探,週末出門去喫烤肉的時候還有人當着她爸的面給她遞名片,老爸還挺高興,這可是自己女兒在別人眼裏有多漂亮的證明。
崔秀英並不是天天都會來上課,上週五看了江聽寒的劇本之後覺得蠻有意思,所以今天也來參與試鏡了。
她欣然應允:“我可以把時間協調好。”
江聽寒也不猶豫:“好,那就請你來飾演佩珀吧。”
崔秀英來飾演“佩珀”讓衆人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別人專業對口,打不過很正常,但高河潤就不一樣了,一時間高河潤收到了很多道打量的視線。
高河潤已經做好了在接下來一段時間被冷嘲熱諷的準備了,特別是來自李有娜和樸孝妍的針對,但實際情況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對大部分人來說,這只是一個課外活動,雖然說很想在舞臺上閃閃發亮,但也不是說站上舞臺祖墳就會冒青煙,所以那種嫉妒和不快停留一天就差不多散了。
而李有娜,高河潤從來沒有出現在她的視野裏過,她眼裏永遠只有江聽寒一個人。
終於鼓起勇氣說“我喜歡你”最後卻得到“我們當好朋友不好嗎”回覆的李有娜分外受傷,氣沖沖地去找江聽寒算賬,卻在半路得知試鏡結束了,她連參與的機會都沒有,更是怒火攻心。
她眼睛都能噴出火來了,敏銳地察覺到從後門挎着包溜走的江聽寒,立刻跟了上去。
江聽寒越走越快,她也越追越快,兩個人甚至在樓梯裏跑了起來。
江聽寒直接衝出了校門,象徵導演尊貴身份的帽子差點飛走,被她眼疾手快地抓了回來,用力扣在腦袋上,襯衫的下襬隨風上下翻飛,黑色長髮也在清瘦的後背上肆意飄揚。
她回頭看了李有娜一眼,對方已經跑得完全不顧形象了,如果追上她,一定會像加特林一樣突突突說出“婊子”“賤人”“去死吧”這樣的污言穢語。
恐怖遊戲的BOSS紅溫,現在進入了鎖血且狂暴的二階段。
出了校門還追,真可怕啊。
江聽寒暗歎自己還是太善良了,選擇不過馬路,就繞到人行道上跑,壞人一向是倒黴的,要是李有娜跟着她過馬路,像韓劇裏那樣被車撞了就不好了。
韓劇裏車禍一般後遺症只有失憶,現實生活裏可就說不準了。
又路過那間常去的便利店,可惜只能擇日再臨幸,剛從門口跑過去,一個因爲頭髮被tony剪毀了又黯然神傷來到這家魂牽夢繞的便利店的男生就推門出來了。
雪白的側臉猛然闖入眼簾,眼、眉都是充滿朝氣地上揚着,漂亮中帶着一種鋒利的攻擊性,讓人念念不忘。
權至龍心臟猛然漏了一拍,因爲這張臉太漂亮,漂亮到好像是在夢裏纔會出現的天使,而他的生活又太過艱苦,又要練習又要兼顧學業,別人在睡覺的時候他也在努力,所以他把便利店裏遇到的這個漂亮女孩短暫地當成了精神寄託,當成了一個類似於“烏托邦”的符號。
找不找得到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個找的過程中可以完全放鬆。
但再次見到江聽寒,權至龍卻湧起了一陣瘋狂想跟她搭話的衝動,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自動跟上去了。
這一路真的跑了很遠,韓國的樓房又很窄,幾公裏內可能就住了上千戶人家,道路錯綜複雜,最後江聽寒拐進了小巷子裏,發現這是一條死路。
她回過頭去,突然看見一道人影杵在自己面前,不由得嚇了一大跳。
定睛一看,發現是上週五見過的那個沒有調料包的倒黴男生,又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你啊。”
還以爲李有娜追上來了呢。
權至龍看着面前微微輕喘的女孩,忽然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只下意識應了一聲:“內,是我。”
大腦跟最近的韓國地鐵一樣陷入了罷工潮,轉來轉去,竟然轉出了一句傻乎乎的:“我……現在喫辛拉麪有調料包了。”
江聽寒:“?”
她眨了下眼睛,試探着說道:“那……恭喜?”
權至龍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手掌緊張地在褲子上蹭了兩下,又像是想證明什麼似的:“還是兩包!”
剛說完他就後悔了,感覺世界都變得灰暗了一些。
不是,這到底是在聊什麼啊,誰會關心他喫辛拉麪有沒有調料包!
江聽寒倒也沒有覺得很意外很震驚,畢竟在權至龍向她借走剩下那半包調料的時候她就知道這個人的腦回路異於常人,如果這時候面前有一個坑,正常人要不選擇繞過去要不跳過去,而他應該會選擇填平這個坑走過去吧。
“哦……”她隨意應了權至龍一句,又往他身後看了看,確定沒有李有娜的身影,終於徹底安下了心。
權至龍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空空如也,頓時有些好奇:“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江聽寒微微蹙起眉,“你知道新亭洞兔子案件嗎?”*
權至龍不是很懂江聽寒的意思,點點頭:“我知道,去年發生兩起連環殺人案,最近又犯案了,倖存者說看見犯人家旁邊樓梯的櫃子上有兔子貼紙什麼的……”
“對,”江聽寒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們就在距離新亭洞一點多公裏的麻浦唉。”
一點多公裏,也就是十多分鐘的路程。
權至龍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後背也森森發涼,看着周圍像竹筒一樣林立的逼仄樓房,突然想起電視上說第二起殺人案,兇手拋屍點就是在這種樓房之間堆放廢棄垃圾的小巷子裏。
這女孩不會剛剛看到了殺人兇手拋屍吧!
江聽寒又說:“所以要聊天的話,能不能換個人稍微多點的地方,我害怕。”
權至龍:“……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