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抬起眼簾,目光在對方這九人身上掃過。
這九個人分成了兩撥。
站在左側的五人勉強維持着人類的體態,只要不是瞎子,都能一眼看出他們身上的異狀。
他們的皮膚表面覆蓋着一層細密的,呈現出...
艙門合攏的剎那,江風被隔絕在外,船艙內只剩下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李想垂眸,目光落在斬鬼刀古樸的刀鞘上。刀鞘是黑檀木所制,表面浮雕着七道若隱若現的陰刻符紋——那是入殮師爲亡者封魂時用的“鎮魄七印”,如今已悄然與刀身血契融合,成了他呼吸之間便能引動的第二層殺機。
他沒點燈,也沒卸甲,只是將左手五指緩緩張開,又收攏,再張開。
一次,兩次,三次。
指尖皮膚下,淡金色的龍勁如遊絲般悄然遊走,沿着腕脈逆衝而上,在小臂內側凝成一條細若髮絲的赤金線。這是氣血如爐初成後,對力量最本能的調度——不靠意念催逼,純憑肉身記憶。
門外,腳步停了。
不是在走廊盡頭,也不是在隔壁艙室,而是就停在他這扇門的正對面,距離門板不過三寸。
極輕,極穩,極冷。
像一截浸透冰水的鐵釘,無聲無息地釘進了木門的紋理裏。
李想沒動。
他甚至沒抬眼,只是喉結微不可察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吞下了一口帶着鐵鏽味的唾液——那是七色神火焚煉後,骨髓深處析出的雜質,尚未完全排出體外。
“咔。”
一聲輕響,來自門楣上方。
不是機關觸發,而是某種極薄、極韌的刃器,正沿着門框與牆體之間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探入。
李想依舊不動。
可就在那薄刃即將觸到門內地面的瞬間,他左腳腳踝猛地向內一旋,足跟碾過地板,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咯吱”。
——那是千機幻骨發動前的肌肉預緊。
門外之人,呼吸頓了半拍。
李想聽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全身八萬四千毛孔——有漏之軀開啓後,他連空氣分子的震顫都能感知爲一種低頻嗡鳴。
對方在猶豫。
不是在猶豫要不要殺,而是在猶豫……這人,爲何連呼吸都像死了一樣?
李想仍沒睜眼。
可他的識海之中,百業書藍光微閃,一頁虛影無聲翻開——【入殮師·屍感】已悄然覆蓋整間艙室。
他“看”見了。
那不是活人的氣息。
那是一具剛死不過三炷香的屍體,被某種陰寒至極的術法強行續命,四肢關節處插着七根青黑色的銅針,針尾纏着褪色的招魂幡布條;脖頸處一道新鮮的割喉傷口,皮肉翻卷,卻不見血,只滲出粘稠如墨的陰津;最詭異的是其眉心,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紅烙印,形似半枚殘缺的銅錢,邊緣還泛着未乾的硃砂腥氣。
“陰司借命,七日回光。”
李想心底默唸出這八字咒訣,指尖在刀鞘上輕輕叩了三下。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對方那具傀儡屍的心口。
門外,那具屍體猛地一顫,插在右肩胛骨縫裏的銅針“錚”地一聲彈出半寸,針尖滴落一滴漆黑血珠,懸在半空,竟不墜地,反而如活物般微微旋轉。
李想終於抬眼。
不是看向門,而是望向自己斜前方三尺處的虛空。
那裏,空氣正以肉眼難辨的頻率扭曲着,彷彿一層極薄的水膜被無形手指攪動。
——【法眼】疊加【望氣】,他看見了。
一個披着灰袍的人影,正站在那具傀儡屍身後,雙手掐着一道幾乎透明的引魂訣。那人影沒有臉,整張面孔籠罩在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灰霧裏,霧中兩點幽綠磷火,忽明忽滅,如同荒墳野地裏飄蕩的鬼火。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灰霧並非靜止。
它在……呼吸。
每一次起伏,都牽動傀儡屍體內殘存的陽氣,將其一絲絲抽離,匯入灰霧深處,再反哺回一縷更加陰冷、更加污濁的煞氣。
“借屍還魂?不……”
李想脣角微不可察地上揚。
“是借屍,是借‘勢’。”
他看懂了。
對方不是要殺人,是要借他剛解鎖武者職業、氣血如爐初成、陽氣鼎盛如朝陽噴薄的“勢”,來反哺那團灰霧中的某位存在。
——就像漁夫撒網,不是爲捕一尾魚,而是爲引動整片水域的潮汐。
“陰陽共生……天子也是如此……”
祖父信上那十八個字,驟然在腦海中炸開。
李想瞳孔深處,一點幽藍火苗無聲燃起——竈火純青的陽火,已被他壓縮至針尖大小,蟄伏於左眼瞳仁之後,只待一瞬爆發。
他依舊坐着,姿態鬆弛,彷彿只是旅途疲乏,小憩片刻。
可就在那灰霧中兩點幽綠磷火驟然暴漲的剎那——
“轟!”
整艘客船,毫無徵兆地劇烈一震!
不是撞上暗礁,不是遭遇風浪。
而是船底江水,憑空炸開一道直徑三丈的環形水幕!水珠尚未落下,便已被一股無形高溫蒸騰成白霧,繚繞如龍。
這是李想踏入四卦爐前,留在腳底板的一絲龍勁餘韻,此刻借江水爲引,悍然引爆。
水霧翻湧的同一瞬,李想左手按在刀鞘上的五指驟然發力!
“鏘——!”
斬鬼刀未出鞘,刀鞘卻如離弦之箭,裹挾着一道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射門板!
“噗!”
刀鞘前端精準撞在那探入門縫的薄刃之上,一股沛然莫御的螺旋勁力順着刃身狂暴倒灌!
門外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灰霧劇烈翻滾,兩點磷火瘋狂閃爍,幾乎熄滅。
而那具傀儡屍,雙膝一軟,轟然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門板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就是現在!
李想身形暴起!
不是向前破門,而是向後——整個人如一張拉滿的硬弓,脊椎大龍轟然繃直,腰胯如擰緊的鋼簧,雙腳在木地板上狠狠一踏!
“咔嚓!”
堅硬的柚木地板蛛網般炸裂,碎屑激射。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貼地橫掠的殘影,不是撲向門口,而是閃電般撞向艙室右側那扇緊閉的舷窗!
“嘩啦——!”
玻璃盡碎!
江風裹挾着冰冷水汽,狂灌而入。
李想的身影已破窗而出,足尖在溼滑的船舷上一點,身體凌空旋身,右手在腰間一抹——
“錚!”
斬鬼刀終於出鞘!
刀光如一道撕裂夜幕的慘白閃電,自下而上,斜劈而至!
目標,不是那具傀儡屍,也不是灰霧中的人影。
而是……那具屍體眉心,那枚暗紅銅錢烙印!
刀鋒未至,刀罡已如實質寒流,將空中懸浮的那滴黑血凍成一顆棱角分明的墨色冰晶。
“嗤——!”
刀鋒切入皮肉,卻未帶起絲毫血光。
只有一聲刺耳至極的、彷彿金屬刮擦琉璃的銳響!
那枚銅錢烙印,在接觸刀鋒的瞬間,竟如活物般急速收縮、變形,化作一道細若遊絲的紅線,猛然向灰霧中遁去!
“想走?”
李想舌綻春雷!
“枯木閉穴!”
他左臂肌肉驟然賁張,肘部以下皮膚瞬間泛起樹皮般的褐色紋路,血管虯結如老藤,整條手臂在剎那間硬如玄鐵!
斬鬼刀去勢不變,手腕卻藉着這股剛猛之力,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向上一挑!
“叮!”
一聲清越金鳴!
那道欲逃的紅線,竟被刀尖精準挑中,硬生生崩斷成三截!
其中一截紅線,在斷開的瞬間,猛地膨脹、拉長,化作一條通體赤紅、僅有小指粗細的赤練蛇,張開獠牙,朝李想面門噬來!
李想不閃不避。
他甚至沒抬左手。
只是右眼瞳孔中,那點幽藍火苗驟然熾盛!
“竈火純青!”
一縷細如髮絲的幽藍火線,自他右眼瞳仁中激射而出,快若驚鴻!
“滋——!”
火線正中赤練蛇七寸!
那蛇連慘嘶都未及發出,便如烈日下的薄雪,瞬間氣化,只餘一縷焦臭青煙。
而另外兩截紅線,則如受重擊,簌簌跌落在甲板上,迅速蜷縮、乾癟,最終化作兩粒暗紅色的、帶着硃砂腥氣的細小顆粒。
李想落地,足尖輕點,身形如柳絮般飄退三步,重新站定在破碎的舷窗邊。
江風鼓盪,吹得他額前碎髮狂舞。
他低頭,看着自己持刀的右手。
虎口處,一道細如蛛絲的裂口正緩緩滲出血珠,血珠顏色暗沉,邊緣泛着不祥的青灰色。
——那是被紅線反噬的陰毒。
李想面無表情,左手拇指在傷口上輕輕一抹。
指尖沾染的暗紅血珠,被他毫不猶豫地抹在了斬鬼刀的刀脊上。
“嗡……”
刀身輕顫,發出一聲低沉悠長的龍吟。
那抹暗紅血珠,竟如活物般被刀脊吸收,眨眼間消失無蹤。刀身表面,七道陰刻符紋微微亮起,幽光流轉,彷彿飲飽了毒血的兇器,正發出滿足的嘆息。
門外,死寂。
那具傀儡屍依舊跪在門內,額頭抵着門板,一動不動。
灰霧早已散盡,彷彿從未存在過。
只有空氣中,殘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混合着陳年紙灰與劣質硃砂的古怪氣味。
李想緩緩抬起左手,用拇指指腹,將虎口最後一絲血跡徹底擦淨。
他走到艙門前,伸手,輕輕推開了那扇被刀鞘撞得微微變形的艙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門外,空無一人。
只有被江風吹得微微晃動的廊燈,在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巨大而扭曲的陰影。
李想的目光,越過空蕩的走廊,落在遠處另一扇緊閉的艙門上。
那扇門,門牌號是——“甲字三號”。
他記得。
登船時,老張曾指着那扇門,笑着對他說:“大李,那可是船東親眷住的地兒,一般人可進不去。”
李想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真正的、冰冷的弧度。
他轉身,走回艙室,彎腰,拾起地上那兩粒暗紅色的硃砂顆粒,指尖用力一捻。
顆粒粉碎,化爲齏粉,隨風飄散。
他沒再看那具傀儡屍一眼,徑直走向牀鋪,從枕下取出一個素色布包。
布包打開,裏面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深青色短打,還有一頂邊緣磨損嚴重的舊氈帽。
李想脫下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長衫,將短打利落地換上。
鏡中映出的,是一個面容黝黑、顴骨高聳、下頜線條剛硬如刀削的年輕漢子。他左眉尾有一道淡淡的舊疤,眼神沉靜,帶着一股久經風霜的鈍感,與之前那個清秀書生模樣的李想,判若兩人。
——千機幻骨,第二重形態。
他戴上氈帽,壓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
臨出門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具跪在門內的傀儡屍。
屍身脖頸處,那道割喉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癒合。
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搏殺,不過是江風拂過水麪,漣漪未散,痕跡已消。
李想拉開艙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沉穩,不疾不徐,沿着木質樓梯,向下層甲板走去。
他沒去甲字三號艙,也沒去尋船東。
他徑直走向船尾,那裏,一個戴着草帽的老艄公,正佝僂着腰,慢悠悠地修補着一張破了洞的漁網。
李想在他身邊停下,掏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漁網筐邊。
“老人家,問個路。”他的聲音沙啞,帶着濃重的江北口音,“這船,下臨江,可還經停‘槐蔭渡’?”
老艄公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穿針引線,嘴裏叼着的旱菸鍋明明滅滅。
“槐蔭渡?”他吐出一口灰白煙霧,聲音像是砂紙磨過粗木,“早沒了。十年前,一場大水,把渡口淹了,連那棵老槐樹,都衝得只剩半截根。現在啊,那兒就剩一片爛泥灘,沒人去。”
李想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轉身,走向船尾欄杆,雙手搭在溼冷的木頭上,望着黑沉沉的江面。
江風獵獵,吹得他帽檐下的髮絲狂舞。
就在他目光垂落,看似隨意掃過自己倒映在江水中的模糊身影時——
倒影深處,那頂舊氈帽的陰影之下,一雙眼睛,正透過粼粼波光,與他對視。
那雙眼睛,沒有瞳仁,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流動的墨色。
李想的指尖,在欄杆粗糙的木紋上,極其緩慢地,劃下了一個符號。
不是符籙,不是文字。
只是一個極其簡單的、歪歪扭扭的“李”字。
江水盪漾,倒影破碎。
那雙墨色的眼睛,也隨之消散。
李想收回手,指尖在褲縫上輕輕一蹭,抹去了最後一點水漬。
他抬頭,望向遠處江面。
天邊,一縷極淡的、灰白色的晨光,正艱難地刺破厚重的雲層,如同一柄鏽蝕的劍,緩緩劈開混沌。
新的一天,要來了。
而有些東西,已經永遠不一樣了。
他忽然想起入殮師學徒時,師父鴻天寶說過的話。
“送人最後一程,最忌諱的,不是哭,不是笑,不是怕。”
“是不能讓死者,帶着疑問走。”
李想深深吸了一口帶着水腥氣的冷冽空氣。
他眼底那點幽藍火苗,無聲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比江水更沉、比墨色更深的平靜。
他知道,那個躲在灰霧裏、操控傀儡、覬覦他“勢”的人,不會就此罷休。
而槐蔭渡那片爛泥灘下,或許正埋着某個早已腐朽的答案。
還有祖父信上那句“你要小心身邊的人”。
李想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掌紋縱橫,清晰如刻。
在拇指根部,靠近生命線起點的位置,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的淡金色細線,正隨着他血脈的搏動,極其微弱地……一閃,一閃。
那是龍勁與他血肉徹底交融後,留下的第一道“印記”。
也是他踏入武道的第一道,也是最深的一道……錨點。
江風更急了。
李想將手揣進袖中,帽檐壓得更低。
他不再看江面,也不再看倒影。
只是靜靜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艘載着祕密與殺機的客船,駛向臨江。
駛向,他真正要開始揮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