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慧一句“大小姐”,瞬間把溫昭寧的記憶拉回了讀書的時候。
她記得,周文慧剛來溫家做保姆的時候,她才上初中。
那時候溫家有很多保姆,周文慧是最不起眼的一個,她總是雙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習慣性地低着頭,不敢與人對視。
管家見她膽小,不便在前廳,還特地將她安排在廚房幹活。
十幾年過去,如今的周文慧早已和當年判若兩人,現在的她,不僅僅穿戴奢華貴氣,身姿與氣場也變得昂然。
人有錢了,自然也就有了底氣。
周文慧也是如此,她的兒子,如今事業有成,身價百億,她母憑子貴,不再需要寄人籬下爲了幾兩碎銀奔波,富渥的生活,將她彎曲的脊樑拔正,也讓她曾經閃爍的眼神變得凌厲逼人。
“好久不見,慧姨。”溫昭寧莫名有些緊張。
當然,她緊張不是因爲她們身份之間的調轉,而是,她知道周文慧這般守株待兔的姿態,是爲什麼而來。
“六年了,大小姐倒是一點都沒有變。”周文慧的眼神像是尺子,丈量着眼前的溫昭寧。
溫昭寧回望向她:“慧姨變了不少,變得更光彩照人了。”
她並非曲意逢迎,周文慧底子好,如今衣裝加持,再稍一打扮,的確有種老來俏的風韻。
好話誰都愛聽,但周文慧明顯不領情。
“我的雙腿廢了,再光彩照人,還能光彩到哪裏去?”周文慧看着溫昭寧,“大小姐可能還不知道,六年前那個雨夜,我和你見面的那一晚,回去的路上,我出了車禍……”
周文慧說起車禍,眼底浮起懼色和淚光。
“算了,我不想再提那件事,我也不想和你彎彎繞繞的了,我就直接開門見山的問你,你現在和我們家淮欽,是什麼關係?”
“我們……在交往。”
“交往?也就是說,你現在是淮欽的女朋友?”
“是的。”
周文慧冷笑了聲:“可是淮欽過年的時候,並沒有提起你的存在,要不是雅菁告訴我,我都不知道淮欽身邊有人了。”
溫昭寧並不意外賀淮欽過年回去沒有和家人提起她,就像她過年回去,同樣沒有告訴母親她在和賀淮欽交往一樣,他們重新確立交往關係並不久,當下的他們,對這段感情,或多或少都還有一些猶疑,這很正常。
“你覺得淮欽爲什麼沒有告訴家人他和你在一起的事情呢?”周文慧問。
“因爲我們複合沒多久……”
“錯!”周文慧打斷溫昭寧的話,“因爲他清楚地知道和你不會有結果!不瞞你說,我們淮欽和雅菁,是有婚約的。”
賀淮欽和沈雅菁有婚約?
溫昭寧感覺到愕然,賀淮欽之前向她解釋和沈雅菁的關係時,從來沒有提到過“婚約”兩個字,是周文慧撒謊?還是賀淮欽並沒有對她完全坦誠?
“大小姐,我不知道你和淮欽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但你別忘了,六年前,你當着我的面發過誓,這輩子永遠不會再和淮欽產生任何瓜葛,你不能言而無信!我希望你即刻和我兒子分手,並且,從他的房子裏搬出去,否則,別怪我撕破臉皮!”周文慧說着,朝廚房喊了聲,“王媽!”
一個身材微胖的女人從廚房裏走出來,並不是先前的家政阿姨。
周文慧是什麼時候過來,把這裏的人都換掉的?
“太太。”
“去,把溫小姐的東西都收拾一下,注意,只收拾溫小姐個人物品,不要碰淮欽的任何東西。”
“是,太太。”
那個被稱爲“王媽”的女人執行力很強,她立刻越過溫昭寧,開始清理一樓的物品。
一樓的茶幾上,有溫昭寧先前買的粉色水杯,王媽直接將杯子裝進了透明的塑料袋裏,然後,又去處理溫昭寧先前學剪輯的書籍。
“慧姨,你要讓我走可以,但我覺得是否需要等淮欽回來,我們再……”
“不必!”周文慧再次打斷她的話,語氣絲毫沒有迴旋的餘地,“淮欽工作繁忙,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情,我可以替他處理。而且,你也別心存僥倖,就算淮欽回來了,他也不會爲了你來對抗我,趁着現在還算體面,拿着你的東西離開,以後,別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在淮欽的身邊。”
周文慧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向溫昭寧的自尊和她那份剛剛因爲和淮欽的“奔赴”與“解釋”而建立起來的安全感。
王媽已經在翻找抽屜了,就連她放在抽屜裏綁頭髮的皮筋這麼細小的東西,都沒有放過。
那些東西,都被塞在了塑料袋裏,像是垃圾一樣被隨意歸攏,等待着被清理出去。
溫昭寧完全沒有想到,新年上來,等待着她的竟然是這樣的驅逐。
難堪如同潮水一樣湧來。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的東西,我自己會收拾。”溫昭寧看向周文慧,“請你給我一點時間,我現在就收拾東西,等東西收拾好了,我會離開。”
“算你識趣。”周文慧對王媽招了一下手,“給她兩小時,讓她自己收拾。”
“是,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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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昭寧收拾過去才發現,原來她在這個家裏已經有了這麼多的東西,三個行李箱全都塞滿了不夠,又裝了好幾個袋子,才勉強把所有行李都裝下。
她收拾的時候,王媽一直在旁邊盯着,好像生怕她帶走這個家的什麼貴重物品。
“你不用監視我,不是我的東西,我一件都不會帶走。”溫昭寧說。
這段時間,賀淮欽陸陸續續也送了她一些貴重的禮物,她一件都沒有帶走,包括他過年的時候送給她的那個愛馬仕的包。
離開別墅的時候,溫昭寧感覺一切就像是噩夢重演。
她又想起了當初自己被陸恆宇家暴,匆匆離開陸家時的場景,現在的她,和當時無處可歸的樣子又有什麼區別,唯一不同的是,她少了幾分當時的驚慌失措,多了幾分被反覆碾壓後的麻木。
寒風將她包圍。
溫昭寧思來想去之後,還是打給了蘇雲溪。
蘇雲溪得知她被賀淮欽的母親從賀淮欽的房子裏趕出來了,二話不說,帶着司機開着大商務車來接她。
“那個不講理的老太婆在哪兒?”蘇雲溪一下車就猛踹別墅大門好幾腳,“她在裏面是不是,讓本小姐踹了門進去會會她……”
“溪溪,不要。”溫昭寧趕緊拉住了蘇雲溪,“和她說再多都沒用,等賀淮欽回來,我會直接找他談。”
“可我就是看不慣我姐妹被欺負。”
“這本來也不是我的房子。”
溫昭甯越淡定,蘇雲溪越心疼。
“寧寧,我的房子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絕對不會趕你,我把房子送給你都行。”
溫昭寧被逗笑:“我就知道,靠男人不如靠自己,靠自己不如靠姐妹。”
“是,姐妹養你,走,上車吧,我們先回家。”
“好。”
溫昭寧又搬進了城西別苑,她每天正常上班、兼職,賀淮欽這段時間在紐約,幾乎沒怎麼和她聯繫,她原本打算等賀淮欽回來再和他說自己被趕出別墅的事情,沒想到,陳益先發現了。
二月十四號那天是情人節,陳益按照賀淮欽的吩咐,將預定好的鮮花和禮物送去別墅,結果一開門,別墅裏面空無一人。
陳益察覺到不對勁,立刻給溫昭寧打電話詢問。
溫昭寧沒有告訴陳益自己被趕出來的事情,只說自己暫時住在蘇雲溪這裏。
陳益聽了溫昭寧的話,更覺不對勁。
明明那天他在機場接到人後,就把人送回別墅了,怎麼好端端的又搬去了外面?
陳益不好刨根問底,但總覺得這件事不簡單,需要和老闆彙報,於是當天晚上開完視頻會議,陳益就把這件事情告訴了賀淮欽。
“賀律,溫小姐搬出了別墅,又搬回了城西別院蘇小姐的房子裏。”
“什麼原因?”
“我也不知道,溫小姐沒有告訴我。”
“我自己問。”
賀淮欽掛了電話,就去找溫昭寧視頻,溫昭寧那天晚上正好睡得早,手機開了靜音,沒有接到賀淮欽的視頻電話。
他一連打了好幾個,溫昭寧都沒有接,賀淮欽擔心她出事,立刻聯繫霍鬱州,要來了蘇雲溪的手機號碼。
賀淮欽直接給蘇雲溪打電話,詢問溫昭寧爲什麼會搬去她那裏居住。
這一問,可算是撞在槍口上了。
“你來問我幹什麼?是沒你媽的聯繫方式嗎?你要沒有,我現在就去砸了你家大門,幫你要來好不好?”
他媽?
賀淮欽一度以爲蘇雲溪是在罵人,再冷靜下來想想,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他母親,去找溫昭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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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淮欽當晚的飛機,從紐約趕回了滬城。
早上溫昭寧剛醒,就聽到門鈴響了。
她還以爲是蘇雲溪忘帶了鑰匙,走到門口往貓眼裏一看,發現是賀淮欽回來了。
溫昭寧趕緊拉開了門。
賀淮欽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外面套着同色系的羊絨大衣,他一手拉着一個行李箱,一手提着兩個早餐紙袋,整個人帶着長途飛行後的疲憊和風塵。
四目相對。
溫昭寧懵了一懵。
“你怎麼回來了?”
他走時明明說最快也要一週,可現在纔過去五天。
“回來看看,你爲什麼搬家。”
溫昭寧想到那日被周文慧趕出來時的尷尬,再看賀淮欽眼底的紅血絲,看他手裏還冒着熱氣的早餐,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沉默了幾秒後,她側身讓他進門。
“先進來說吧。”
賀淮欽進了門,溫昭寧去洗漱。
等她洗漱好出來,賀淮欽還立在玄關處,沒有換鞋,也沒有進客廳坐,他低着頭,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打字,好像是在回覆郵件。
看得出來,他是擠時間回來的。
“你……”
“我媽找過你了是嗎?”
“嗯。”
“她說什麼了?”
“說你和沈雅菁有婚約,讓我不要再出現在你的身邊。”
賀淮欽抬起頭,試圖捕捉溫昭寧說這兩句話時的情緒,但是,她很平靜。
這種平靜,讓賀淮欽莫名感覺到慌亂。
“婚約的事情,我回頭和你細說。”
“所以你和沈雅菁真的有婚約嗎?”
“寧寧……”
“好了,我知道了。”
賀淮欽無奈:“你知道什麼你就知道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溫昭寧想接話,賀淮欽的手機響了。
是紐約那邊的急電,他對溫昭寧投遞了一個“稍等”的眼神,轉身對着門背接電話,一開口,就是流利的英文。
這個電話,一接就是半小時。
賀淮欽打完電話,溫昭寧已經換好衣服要出門了。
“賀律,其實你這麼忙完全不需要特地回國的。”溫昭寧一邊穿鞋一邊對他說,“我也挺忙的,我早上有兩節課,我得去上課了。”
“我們還沒談……”
“你可以先找你母親談,或者,你現在也可以考慮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和你媽掉水裏,你先救誰?”
賀淮欽沉了口氣。
他知道溫昭寧要表達的意思。
其實,從他們複合的一開始,他就知道,他遲早要面對這個問題。
六年前的一切,始終不是一句“向前看”可以輕描淡寫抹去的。
“那你先把早餐喫了。”賀淮欽打開早餐袋子,是溫昭寧愛喫的鍋貼。
他大老遠回國,還跑去給她買早餐。
溫昭寧說不感動是假的,可是,她知道,感動解決不了他們之間最大的問題。
“謝謝,不過我真的要來不及了,我拿去俱樂部喫。”
溫昭寧接過了早餐袋子,正要出門,賀淮欽忽然長臂一伸,從後面將她攬腰抱住了。
“你要幹什麼?”溫昭寧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掙扎。
賀淮欽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像一隻尋求慰藉的大型貓科動物,帶着近乎依戀的笨拙,低頭在她髮間蹭了蹭。
這個動作,帶着一種無聲的依賴和請求。
“寧寧,”他的聲音貼着她的發頂響起,沙啞疲倦,“我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成爲我們之間的阻礙,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