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沈仲藺去世後,林以真就一直住在湖心雅苑的小別墅裏。
這是賀淮欽給她安排的住處,風景秀麗,空氣也好。
林以真身體不太好,平時很少外出,空閒時她喜歡看看書、念唸佛,或者在院子裏散散步,家裏的一切都有保姆操持,她不需要做任何家務。
她時常感慨,年輕時總圍着丈夫女兒轉,一點自己的時間都沒有,到老了,反倒過上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生活。
而這一切,全都是託了賀淮欽的福。
“太太,賀先生來了。”
林以真正在院子裏曬太陽,聽到保姆的話,驚喜朝大門口望去。
果然,門外,賀淮欽正款步進來。
“林姨。”
“淮欽!”林以真站起來,朝賀淮欽迎過去,“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賀淮欽沒回答,只是扶住了林以真的胳膊,對她說:“我先進去給沈叔上個香。”
“好。”
賀淮欽每次來這裏,第一件事情,就是給沈仲藺的牌位上香。
林以真在賀淮欽身後看着,等他上完香,又將他引至客廳,給他泡了一壺茶。
“發生什麼事了?你看着很疲憊。”林以真一看到賀淮欽,就注意到他今天進門時沒有平日腳下生風的那股勁兒。
“林姨,我和您說件事,您聽了千萬不要激動。”
林以真有種不祥的預感:“是不是雅菁出什麼事了?”
“是的,她出了車禍,現在在醫院裏。”
“什麼!”林以真整個人頓時顫抖起來。
“您別擔心,情況不嚴重,我已經派人在照顧她,過幾天就可以回家休養了。”
話雖這麼說,但林以真仍是難以平靜:“她怎麼會出車禍?”
“是她自己在我行駛途中,推門跳了車。”
賀淮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林以真聽完賀淮欽的話,連連嘆氣。
“淮欽,對不起,是我沒有教好孩子,她……她對你的執念實在太深了,這都怪她爸,臨終時一句讓你娶她,她便以爲這是什麼免死金牌了。”
“林姨,沈叔臨終時,讓我娶雅菁,我當時見他只剩那最後一口氣,不忍他遺憾離世,才點頭同意,但我對雅菁真的沒有男女之情,如果我不愛她,卻娶了她,這會耽誤她一輩子。沈叔已經去了,我沒有辦法向他解釋,尋求他的理解,但您明事理,我相信,您一定能理解我當時爲什麼點頭,之後又爲什麼推拒。”
“我理解,我真的理解。我早就勸過雅菁強扭的瓜不甜,但她不聽我的。”
“雅菁已經鑽進了牛角尖,我和她之間的事情,必須有個決斷了,如果再拖下去,她今天可以跳車,明天就能跳樓,要是她一直這麼極端,保不齊哪天就真的出了什麼不可挽回的意外,到時候,我真的無法向沈叔和您交代。”
林以真作爲母親,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孩子真的出現什麼意外。
“淮欽,你想怎麼決斷?”
“雅菁一直對我糾纏不休,就是因爲我一直放不下對沈叔的恩情和對你們的照拂,我越是爲你們打點,她越是覺得這份恩情可以將我拿捏,既然如此,我就得徹底打破她這個念想,讓她以爲我真的忘恩負義,已經放下了沈叔的恩情。”
林以真一點就通:“你想讓我配合你演戲?”
“是的林姨,這段時間可能需要委屈你一下,喫穿住行,都要縮減,你一直在喫的藥,之後我也會讓人換了包裝給你送過來,總之,你要讓雅菁知道,我是徹底不管你們了。”賀淮欽話落,又鄭重地補充一句:“當然,我絕對不會真的不管你們,沒有沈叔就沒有我的今天,這份恩情,我永遠不會忘記。”
“林姨知道你是個感恩的好孩子,仲藺對你只是一點提攜,你如今回饋的,早已超出了他對你的恩情範疇。是雅菁這孩子挾恩圖報,是她不知感恩,不知分寸。”林以真看着賀淮欽,“謝謝你還願意拉她一把,你放心,我一定會配合你,讓她喫喫苦頭,真正成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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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淮欽帶着沈雅菁離開後,一天一夜沒有回民宿。
溫昭寧坐在前臺的椅子上,看着日頭升起、落下、再升起,二十四小時,一千四百四十分鐘,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切割着溫昭寧敏感的神經。
起初是冰冷的、尖銳的失望,像一根針紮在心頭。
隨着時間無聲的流逝,那根針彷彿生了繡,開始遲鈍地攪動,將失望慢慢研磨成令人窒息的絕望。
他沒有回來,沒有一個電話也沒有一個信息,他是在哄她的未婚妻嗎?
“訂婚取消了。”
這句曾經讓她如釋重負的話,現在反而壓得她心頭窒悶無比。
或許,那根本就是他隨口一說,用來應對她的質問,安撫她情緒的一個幌子,而她,竟然真的信了。
她想起沈雅菁那個得意的眼神,原來,自始至終,被矇在鼓裏,一廂情願,淪爲笑柄的只有她自己一個人。
身體的不適,在這種巨大的情緒衝擊和持續的精神緊繃下,終於開始全面反撲。
溫昭寧起初只是覺得格外畏寒,明明穿着外套,待在生着壁爐的大堂裏卻仍感覺絲絲縷縷的寒氣從腳底往上竄,沒過一會兒,就覺得頭開始發陳,像灌了鉛一樣。
是昨天的藥物副作用還未完全消退?還是這一天一夜無聲的煎熬和冰冷的失望終於擊垮了她本就虛弱的身體防線?
或許,兼而有之。
“雨棠姐,我有點不舒服。”溫昭寧對邊雨棠說,“我先回家去睡一會兒,你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你快去。”
溫昭寧回家睡了一上午,整個人才緩過勁兒來。
她準備下樓喫個午飯,就去民宿那邊繼續工作。
“寧寧。”母親姚冬雪看到溫昭寧下樓,趕緊過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沒發燒吧?”
“沒有。”
“那你怎麼回事,從昨天開始整個人就魂不守舍的?”姚冬雪打量着女兒,感覺溫昭寧不止身體軟綿綿的,連眼神都是灰撲撲的,“你怎麼了?是民宿生意遇到什麼難處了?”
“不是。”
“那你和賀律師吵架了嗎?”
溫昭寧聽到“賀律師”這三個字,眼神更暗了。
姚冬雪思索了一下,不等溫昭寧回答,又立刻問:“你把青檸的身世告訴賀律,他怪你了是不是?”
溫昭寧搖頭:“不是的,我沒有把青檸的身世告訴他。”
她也慶幸自己還沒來得及把青檸的身世告訴他,否則的話,眼下的情形恐怕更加複雜。
“那怎麼了?”
“賀淮欽的未婚妻來了。”
姚冬雪大喫一驚:“你不是說他已經取消訂婚了嗎?怎麼還沒斷乾淨嗎?”
“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壓根就沒有斷?不然能大老遠找到這裏來?”
溫昭寧沉默。
果然,母親和她一樣,第一反應都是這樣的猜測。
姚冬雪看着女兒單薄的肩膀,心裏一陣抽疼,她上前一步抱住女兒,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寧寧,你別難過,別難過昂。”
母親明明讓她別難過,可語氣卻比她還難過。
溫昭寧有點後悔,早知道,她當初就不該把自己和賀淮欽的過往告訴母親的,現在既讓她空歡喜一場,又讓她擔心自己。
“哎,我本來還盼望着青檸和賀律師父女相認,你們三從今往後好好地過日子,沒想到最後搞成這樣。”
溫昭寧見不得母親遺憾和失望,也不想讓她太擔心自己,於是故作輕鬆的寬慰:“沒事啦,媽,我一個人帶着青檸也挺好的,你想想啊,最難的時候我都一個人熬過來了,失去一個男人又算得了什麼呢。還有,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提及青檸的身世,我不想讓賀淮欽知道青檸是他的女兒,這件事,咱們就爛在肚子裏。”
“嘭!”
門口有什麼重重墜地的聲音傳來。
溫昭寧和姚冬雪同時回頭,看到院門口那片被爬山虎藤蔓半掩的陰影裏,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僵立如石的身影。
是賀淮欽。
而剛剛砸在地上的,是母親之前裝糕點的保鮮盒。
那日腹痛後,溫昭寧就把糕點放在前臺讓大家分了,怎麼最後保鮮盒會是賀淮欽拿來還?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聽到了,剛纔溫昭寧說的話,他都聽到了!
“你剛剛說什麼?”賀淮欽臉色宛若黑雲壓境,聲音更是森冷,“你剛剛說什麼?青檸是誰的女兒?”
不要再提及青檸的身世。
不想讓賀淮欽知道青檸是他的女兒。
賀淮欽的血液一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湧動,他僵在那裏,動彈不得,只剩下溫昭寧那句清晰無比的話,一字一句鑿進他毫無防備的心裏。
女兒……他的女兒!
賀淮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脊背撞在冰冷粗糙的紅磚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巨大的混亂和迷茫中,他就那麼死死地盯着溫昭寧。
溫昭寧的臉色比賀淮欽更加難看。
她做夢都沒有想到,她保守了這麼多年的祕密,偏偏在她最不想讓賀淮欽知道的時候,被他知道了。
姚冬雪也被嚇得不輕,尤其,是她清晰地窺見賀淮欽眼底那風雨欲來的震怒後。
“賀律師啊。”姚冬雪比溫昭寧先反應過來,她趕緊跑到賀淮欽身邊,一把抓住了賀淮欽的胳膊,對他說:“賀律師,青檸這件事,的確是我們寧寧對不住你,但你不要生氣,你們兩個心平氣和地聊聊,好不好?”
賀淮欽看了姚冬雪一眼,語氣裏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決斷:“阿姨,麻煩你先迴避一下。”
姚冬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了一聲無言的嘆息,雖然她很擔心自己的女兒,但是,這畢竟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情,她實在不好插手。
“寧寧,媽去隔壁菜園裏割點菜晚上喫,你和賀律師好好聊,兩個人都不要意氣用事,知道嗎?”姚冬雪交代。
溫昭寧點了點頭。
姚冬雪拿上菜籃子,一步三回頭地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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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走得太急,連水龍頭都沒有關緊,水流一滴一滴地緩慢落下,敲擊着不鏽鋼水槽,發出空洞而冰冷的聲響,像是在爲這場遲到了六年的審判倒計時。
溫昭寧立在廚房門口,全身都冷得失去了知覺,只有心臟在胸腔裏狂跳。
她不敢去看賀淮欽。
時間被拉長,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碾過。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餘光才瞥見賀淮欽動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巨大的壓迫感向溫昭寧傾軋過來。
“青檸……真的是我的孩子?”
溫昭寧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無所遁形的本能反應。
“說!”他一聲怒吼。
“是。”
“砰——!”
賀淮欽一拳砸在了牆壁上。
這一拳,離溫昭寧特別近,賀淮欽揮拳的時候,她甚至以爲他是要打她,她本能地閉上眼睛,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但賀淮欽的拳頭並沒有碰到她,只是迅疾的拳風堪堪擦過她的耳廓,從她耳朵旁掠了過去。
狂暴的巨響後,細碎的塵土和牆皮簌簌落下,賀淮欽的手,也開始流血。
可他,像是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只有無盡的麻木。
溫昭寧下意識地握住他流血的手去查看他的傷口,被賀淮欽狠狠甩開。
“爲什麼?爲什麼不告訴我!”他猩紅着眼,發出的聲音像是斷絃的哀鳴,“溫昭寧,你憑什麼私藏我的孩子,憑什麼讓我的孩子喊別人爸爸,你把我當什麼?一個不配知道自己骨肉存在的陌生人?”
“不是的……”溫昭寧蓄了一眼眶的淚,一搖頭就落了下來,“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賀淮欽厲聲逼問,“當年你把我丟垃圾一樣丟棄,你知不知道我那幾年是怎麼過來的?如今我好不容易走出來了,你又告訴我,原來當年我們有一個孩子……溫昭寧,你到底對我有多少祕密?你這樣對我公平嗎?對孩子公平嗎?”
賀淮欽的質問,字字誅心。
可溫昭寧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
過去的一切太複雜了,像一團纏滿了死結的亂麻,強行解開,只會讓賀淮欽更痛,傷害賀淮欽更深。
況且,眼下解釋清楚了又能怎麼樣?
賀淮欽和沈雅菁有婚約在身,她和他根本不可能有她想要的廝守。
既然註定沒有結果,既然結局不會改變,既然她已經做了惡人,倒不如讓她一直做這個惡人。
“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她說。
“對不起?”
賀淮欽冷嗤。
他的真心,他的孩子,只換來她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
真可笑。
他因爲在別墅找到一對袖釦,推掉重要的會議,跋山涉水來找她,以爲會在她身上找到一點她愛他的證據,結果,他找到的都是她不愛他的證據。
溫昭寧根本不愛他,所以她寧願傷害自己的身體,也要喫下那顆雙重保險的避孕藥,她不愛他,所以明明有那麼多機會可以告訴他青檸是他的女兒,她卻依然選擇將這個祕密爛在肚子裏。
是他太天真了,還以爲那些若有似無的依賴、那些失控的糾纏和片刻的溫存,或許意味着什麼,可其實,這些都沒有意義。
每一次他以爲的餘燼復燃,在她眼裏,或許就是一次無關緊要的肉體慰藉。
他來這一趟,只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溫昭寧是這個世界上最狠心的女人。
“溫昭寧,我恨你!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原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