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客人們早就睡了,民宿裏靜悄悄的。
窗外月光灑落,遠處玉帶河的水聲隱隱約約,像是夜的呼吸。
溫昭寧和賀淮欽依偎着坐在庭院裏,誰都沒有說話,兩人就這樣靜靜地享受着這份難得的寧靜。
忽然,賀淮欽捂着肚子說有點餓了。
“你沒喫飽?”
“不是沒喫飽,是壓根沒喫。”他握着她的手說,“相親的時候,一直在想你,沒有心思喫。”
“真的?”
“真的,我坐在那裏,滿腦子都是你。”
“算你還有點男德。”溫昭寧起身,“我去給你下碗麪。”
她說着,朝小廚房走去。
小廚房很快亮起一盞暖黃的燈。
溫昭寧繫了圍裙,從冰箱裏拿出昨天熬的雞湯做湯底,待到鍋裏水“咕嚕咕嚕”煮開,又往鍋裏打了兩個雞蛋。
賀淮欽站在小廚房的門口,看着她爲他煮麪的背影,心裏暖得不像話。
他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抱住她。
溫昭寧感覺到他黏糊地貼近,動作頓了頓,隨即又繼續攪動着鍋裏的面。
“別在這裏礙手礙腳的,你去外面等着。”
“我其實沒有那麼想喫麪。”
“那你想喫什麼?”
“你。”
溫昭寧斜他一眼:“出去。”
賀淮欽沒有鬆手,還是繼續賴在她的身上。
只是,這一刻抱着她有多滿足,他的心裏就有多遺憾,遺憾那六年錯失的時光,遺憾這六年讓她受盡委屈,飽嘗苦楚。
“你當年爲什麼不告訴我,陸恆宇和你父親逼迫你結婚的事情?”賀淮欽問。
“告訴你,然後呢?”溫昭寧看着賀淮欽,眸色清明,“當年我們在一起也才三個月,我不敢篤定,你是否真的會爲我去抗爭。”
“我當然會。”賀淮欽毫不猶豫地說。
愛意的濃烈程度,從來不在時間的長短。
雖然那時候他們纔在一起三個月,但在那三個月之前,她早已長進了他的心裏,他可以爲她不顧一切。
“你會,我就更不能讓你知道。”溫昭寧說,“當時的陸家正是鼎盛,我父親也不好惹,而你,剛剛畢業實習,勢單力薄,如果真的硬碰硬,他們背地裏隨便動動手指,就能毀了你。”
賀淮欽無言以對。
那時候的他,的確什麼都沒有。
光憑一腔愛意,解決不了任何現實問題。
“那重逢之後,我那樣對你,你爲什麼還是不告訴我當年發生了什麼?”
溫昭寧沉了口氣:“我們分開太久了,六年空白,我不確定你對我到底還有幾分感情,更何況……”
“更何況什麼?”
“更何況站在我對立面的,是你的母親。”溫昭寧從賀淮欽的臂彎裏轉過身去,伸手捧住賀淮欽的臉頰,“當年你已經被我傷害過一次,如果你知道,你最信任的母親也在欺騙你,那你一定會更痛苦,我不想讓你再痛苦一次。”
一切都是爲了他。
她從未不愛他,而是太愛他。
賀淮欽心中動容,一把將溫昭寧抱緊。
“傻瓜……”他又有點哽咽。
“你不會又要哭吧。”
溫昭寧看着他,堂堂賀律,怎麼還哭包上身了?
賀淮欽不語。
“好了好了。”溫昭寧推了推他,“快放開我,面要坨了。”
“我不會放開你了。”他緊握住她的手,“這輩子,我都不會再放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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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淮欽在民宿留宿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就回了滬城醫院,可他剛到醫院,就被醫生告知母親周文慧已經出院了。
這麼快就出院,果然,昨晚的一切,都是她裝的。
賀淮欽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信賴的母親變得好陌生。
從醫院出來,賀淮欽直接去了母親住的別墅。
周文慧正在院子裏伺弄她的一盆蘭花,見賀淮欽忽然進來,眼神明顯心虛,但她還是先發制人地開口:“怎麼樣?昨晚的褚老師還滿意嗎?”
“我們談談。”賀淮欽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周文慧意識到,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喊她“媽”,心一沉。
“你要談什麼?”她放下手裏的花剪,將輪椅搖到陰涼處,“如果這個褚老師不滿意,我再託人給你介紹別的類型的……”
“不用你費心,我有女朋友。”賀淮欽打斷了母親的話。
周文慧默了默:“你那女朋友,我不喜歡。”
“她是和我在一起,不是和你,你不喜歡沒關係,反正以後我也不打算安排你們見面。”
“賀淮欽!你別太過分了!我是你媽!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的媽!”
“就是因爲你是我媽,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會騙我。”
周文慧的手微微一抖:“什麼騙你?你在說什麼?”
“你還在裝,昨晚,你不就是因爲害怕溫晚醍說出當年的真相,才假裝頭暈的?”
周文慧徹底沒了聲音。
賀淮欽看着她:“爲什麼要騙我?當年明明是你阻擾我和溫昭寧在一起!”
“是!是我!可我這麼做,還不是爲了你好!”周文慧眼見瞞不住,也不裝了,“當年你是什麼家庭,她又是什麼家庭?你配嗎?還有陸家,你得罪得起嗎?萬一溫家和陸家聯起手來對付你,你還怎麼當律師?”
“那你爲什麼要騙我?你說她逼你下跪,你說她踐踏你的尊嚴,你說是她害你出了車禍,我因此恨了她整整六年!”
“你不恨她,怎麼斷情?”周文慧眼眶發紅,“我做這一切,都是爲了你好!你看,你離開她,如今事業騰飛,順風順水,這就說明,我當年做的決定是正確的!”
“你只看到我事業有成,那你知道我這六年,是怎麼過的嗎?”賀淮欽的聲音越發沉與重,“從小到大,你對我只有一個標準——看結果。我考了第二名,你不問那次的題有多難,不問我每天夜裏學到多晚,只問爲什麼不是第一,我參加比賽拿了獎,你不問我在臺上有多緊張,不問我在臺下練了多久,只問爲什麼不是冠軍,我高考考上了重點大學,你不問那是我多少個日夜熬出來的,只問我爲什麼沒有考上清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