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畜生在你身上種了魔傀種子?”陸誠安撫一陣少女,趕忙問起了最要緊之事。
雖然他沒聽說過這玩意,但有伊老在,什麼葉夕水,不過爾爾。
“不錯,我曾經逃跑過幾次,但都被她逮住了,她害怕我...
明都大酒店頂層,落地窗前。
徐天然指尖輕叩檀木扶手,目光透過玻璃,俯瞰着整座城市如巨龍盤踞般的輪廓。夜色漸濃,霓虹初上,魂導器的光暈在樓宇間流淌,像一條條發光的血管。他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那是一種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將萬物皆納入棋局的從容。
“稟殿下,本體宗一行已入住東翼十九層,共三十七人,其中魂聖三人,魂鬥羅七人,另有兩名氣息晦澀難辨的老者,疑似封號鬥羅。”殿前侍衛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毒不死親至,張樂萱隨行,陸誠……與巫風同乘一艇,二人舉止親密,似有婚約在身。”
“巫風?”徐天然眉梢微挑,指尖一頓,“九寶琉璃宗那位‘小辣椒’?”
“正是。”
他忽然輕笑出聲,笑聲清越,卻令侍衛脊背一寒:“倒有意思。毒不死敢把最鋒利的刀插進朕的心口,還順手牽來個九寶琉璃宗的活靶子——他是真不怕聖靈教趁機發難,還是……根本沒把朕放在眼裏?”
話音未落,殿外忽有銀鈴輕響,一道素白身影踏月而入。她未着宮裝,只一襲流雲廣袖長裙,腰束青玉帶,髮間斜簪一支冰晶鳳釵,步履無聲,卻彷彿連空氣都爲之凝滯半分。
“殿下好興致。”女子聲音如寒泉擊玉,清冷中透着三分譏誚,“看本體宗看得如此入神,莫非……是想替他們訂下陵寢方位?”
徐天然眸光微斂,緩緩起身,朝她拱手一禮:“冰火雙冠冕下親臨,臣自當躬迎。不知此次東海之行,深海公主可還滿意?”
來人正是碧姬——海神閣長老,亦是深海公主最信任的使者,更是陸誠親自託付聯絡海洋諸族的關鍵之人。她眸光掃過案幾上攤開的《日月帝國疆域圖》,目光在東海一線停頓片刻,忽而抬手,一枚泛着幽藍微光的鱗片自袖中滑落,輕輕擱在地圖之上。
鱗片觸圖即融,化作一道細如遊絲的藍線,自東海蜿蜒而上,竟直指明都西側三百裏外一處被標註爲“廢棄礦脈”的荒蕪山谷。
“公主說,那處礦脈之下,埋着三十七具萬年邪魂師骸骨,其魂力至今未散,凝而不潰。”碧姬指尖點在藍線盡頭,“他們當年掘地百丈,欲引海眼逆衝陸脈,佈下‘九淵噬魂陣’,可惜……功虧一簣。”
徐天然瞳孔驟縮。
九淵噬魂陣——聖靈教失傳古陣,需以九名萬年魂獸精魄爲引,輔以邪魂師畢生修爲反向獻祭,可撕裂空間壁障,強行召喚深淵異種!若此陣真成,明都不止是淪陷,而是整片大陸東南氣運的斷脈之穴!
“公主還說……”碧姬脣角微勾,笑意森然,“那些骸骨手指,至今還攥着半截刻有‘日月’二字的青銅令。”
殿內死寂。
徐天然臉色未變,只是右手緩緩鬆開扶手,垂於身側,指節捏得泛白。
他當然知道那是誰的手筆——十年前,聖靈教尚未徹底浮出水面時,曾有一支祕密“玄甲營”,專司挖掘古蹟、搜刮魂骨、屠戮隱世宗門。而那支營隊的統領,正是如今聖靈教護法之一,也是他當年親手提拔、又暗中默許其“失蹤”的心腹。
原來……不是失蹤。
是被沉進了海底。
“碧姬冕下,”他忽然抬頭,目光灼灼,“您今日前來,並非只爲送一枚鱗片吧?”
碧姬頷首,袖中再滑出一物——並非魂骨,亦非魂導器,而是一枚通體漆黑、形如淚滴的晶石,表面浮動着細微的銀色紋路,宛如星軌流轉。
“這是深海龍鯨隕落後所化的‘溟淵之心’,萬年難遇一顆。”她將晶石置於掌心,幽光映得她眼瞳如墨,“陸誠託我轉交殿下一句話:若明都今夜無雨,明日辰時三刻,本體宗將在明都競技場西廣場,公開鍛造第一套鬥鎧。”
徐天然呼吸一滯。
鬥鎧?!
他當然知道鬥鎧是什麼——鏡紅塵曾呈上密報,稱本體宗正以冰極神晶爲基,結合精神操作系統,打造一種能將魂力、武魂、魂導技術三者完美融合的戰鎧。但密報中只提“雛形”,絕無“公開鍛造”四字!
這哪裏是參賽?
這是宣戰!
是當着全大陸魂師的面,在日月帝國心臟之地,鑄一把懸頂之劍!
“他還說……”碧姬頓了頓,聲音壓得更輕,卻字字如釘,“若殿下想看熱鬧,不妨多備些雨具。畢竟——”
“雷劫,從來不會提前通知。”
話音落,她轉身離去,裙裾拂過門檻,帶起一陣冷香。殿門無聲合攏,唯餘那枚溟淵之心靜靜躺在案上,幽光吞吐,彷彿一顆蟄伏的黑色心臟,在無聲搏動。
同一時刻,明都西郊,廢棄礦脈深處。
地面龜裂,岩層翻湧,數道黑影自地底破土而出,渾身裹着腥臭黑霧,雙目猩紅如血,指甲長達尺餘,尖端滴落腐蝕性黑液。它們動作僵硬,卻快如鬼魅,甫一現身,便齊齊仰天嘶吼,喉間滾動着不成調的古老咒文。
“九淵啓,淵門開——”
轟!
整座山谷劇烈震顫,一道漆黑裂縫自地底炸裂,深不見底,邊緣翻滾着混沌霧氣。霧中隱約可見扭曲的虛影,似有巨爪探出,又似有無數張人臉在哀嚎蠕動……
然而就在此刻——
“嗡!”
一聲清越龍吟自天際劈落!
不是聲音,而是純粹的魂力震盪,如金鐵交鳴,直刺神魂!
裂縫中所有虛影齊齊一滯,彷彿被無形巨錘砸中!
緊接着,一道雪白身影自高空俯衝而下,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拖曳出九道殘影。她未持任何武器,僅雙掌交疊,掌心向上,一抹冰藍色火焰自指尖升騰,瞬間暴漲爲百丈冰焰巨龍!
“極北之息·凍界·鎮獄!”
冰焰龍首撞入裂縫!
沒有驚天爆炸,只有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咔嚓”——彷彿萬載玄冰崩裂之聲。
黑霧凍結、虛影凝固、裂縫邊緣迅速攀上蛛網狀寒霜,眨眼間,整道深淵被徹底封死,化作一座懸浮於半空的、通體幽藍的冰晶棺槨。棺槨表面,浮現出一頭栩栩如生的冰鳳凰,雙翼微張,尾翎垂落,每一片翎羽上,都刻着細小的魂導符文。
“冰帝前輩。”陸誠的聲音自冰棺之後傳來,語氣平靜,“勞煩了。”
冰棺緩緩落地,寒氣四溢,將方圓十里化作冰雪世界。冰帝的身影自寒霧中浮現,一襲銀白長裙,發如霜雪,眉心一點冰晶印記熠熠生輝。她瞥了眼陸誠,又看了看他身後悄然立定的毒不死、鏡紅塵、軒梓文三人,終於開口,聲音如碎玉相擊:
“你讓本座出手,就爲了封一口邪陣?”
陸誠搖頭:“不。是爲了告訴某些人——本體宗的雷劫,從來不是劈向敵人的。”
他抬手,指嚮明都方向,嘴角微揚:“是劈向……所有試圖遮天蔽日的烏雲。”
話音未落,遠處天際,一道慘白閃電毫無徵兆撕裂夜幕!
緊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密集如雨!
整片天空被照得亮如白晝,雷光交織成網,竟隱隱勾勒出一副巨大無朋的鎧甲輪廓——肩甲猙獰,胸甲銘刻日月星辰,腰甲纏繞九條冰龍,下襬化作流動的星河!
雷雲中心,隱約可見一尊模糊人影盤坐,周身纏繞着億萬道細如髮絲的銀色電弧,每一道電弧之中,都跳躍着微縮的魂導陣圖!
“精神操作系統……已與天雷共鳴。”軒梓文喃喃,老眼中滿是震撼,“他竟把雷劫,當成了淬火之源?!”
鏡紅塵渾身顫抖,不是因爲恐懼,而是狂喜:“成了!冰極神晶在雷劫中……正在自我進化!它在吸收雷霆本源,誕生靈性!”
毒不死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聲震得山石簌簌:“好!好一個陸誠!好一個本體宗!”
笑聲未歇,遠處明都方向,驟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是競技場方向!
陸誠轉身,望向那片沸騰的燈火,眸光沉靜如深海:“走吧。該去赴約了。”
他邁步向前,腳下雷光自動鋪展成路,每一步落下,都有細碎冰晶自靴底迸濺,於半空凝成一朵朵微型冰蓮,旋即消散。
身後,冰帝靜靜佇立,望着他背影,第一次,眼底掠過一絲近乎嘆息的柔軟。
“原來……你早就算準了。”
算準聖靈教會藉機啓陣,算準徐天然會借題發揮,算準所有人在明都的目光,終將匯聚於那一場“鍛造”。
更算準——當雷劫降臨,無人敢攔。
因爲攔下雷劫者,便是逆天而行;而本體宗,正要借這逆天之勢,鑄就萬古不朽的……鬥鎧之道!
明都競技場西廣場。
此刻已人山人海,魂導燈將廣場照得纖毫畢現。中央高臺之上,一座巨型熔爐早已架設完畢,爐身爲千年玄鐵所鑄,爐膛內卻無炭火,只懸浮着一團緩緩旋轉的幽藍光球——正是陸誠自極北之地取回的第一塊冰極神晶原礦。
爐旁,十二名本體宗匠師肅立,每人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古樸的鍛錘,錘頭嵌着不同屬性的稀有金屬碎片:赤焰銅、玄冥鐵、星砂金……皆由冰帝麾下魂獸自極北凍土深處採掘而來。
張樂萱立於爐側,指尖輕點,一縷魂力化作銀線,悄然沒入光球。
剎那間,光球劇烈脈動,幽藍光芒暴漲,竟在半空投射出一幅立體影像——正是方纔西郊冰棺封印深淵的全過程!
全場譁然!
有人認出冰帝真容,當場失聲:“是……是極北之主?!她怎會爲本體宗出手?!”
更有人指着影像中那冰鳳凰尾翎上的魂導符文,顫聲道:“那……那是明德堂最新研發的‘靈能傳導陣’!本體宗竟能將其刻入冰晶?!”
議論聲浪還未平息,廣場入口處,鐘聲悠揚。
十二名身着赤金甲冑的本體宗青年緩步走入,甲冑未覆全身,僅護住要害,卻每一塊甲片上,都蝕刻着繁複到令人暈眩的魂導紋路。他們步伐一致,落地無聲,卻令空氣都在微微震顫。
爲首者,正是龍傲天。
他徑直走向熔爐,單膝跪地,雙手捧起一柄通體冰藍的長槍——槍身並非金屬,而是由整根萬年寒冰髓凝練而成,槍尖一點寒芒,似能凍結靈魂。
“龍傲天,請賜鬥鎧!”他聲如洪鐘,響徹全場。
陸誠自人羣后緩步而出。
他未着華服,只一身素淨青衫,髮束玉簪,面容平靜,唯有一雙眼眸,深邃如承載了整片星空。他走到熔爐前,未看龍傲天,亦未看滿場觀衆,只伸出手,輕輕按在那團幽藍光球之上。
“嗡——”
光球驟然熄滅。
下一瞬,熔爐轟然爆燃!但燃燒的並非火焰,而是……無數道細密交織的銀色雷霆!雷光如液,奔湧入爐,瞬間將整塊冰極神晶原礦包裹、熔解、提純!
“他……他在用雷劫煉器!”一名來自天龍門的老者失態低呼,“瘋了!這簡直是在褻瀆天威!”
“不……”身旁年輕弟子聲音發抖,“你們看爐底!”
衆人急望——只見熔爐底部,不知何時已鋪滿一層薄薄的銀色灰燼,灰燼中,竟有無數微小的魂導陣圖如活物般遊走、組合、分裂、再生……
那是被雷劫徹底分解後的精神操作系統殘片!它們並未湮滅,反而在雷霆淬鍊下,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活性與兼容性!
“原來如此……”鏡紅塵渾身劇震,“他不是在煉器……是在給鬥鎧‘接生’!”
就在此時,陸誠閉目,左手結印,右手五指張開,凌空一抓!
“凝!”
熔爐內雷霆驟然收束,化作一道璀璨光柱,直貫天際!光柱之中,無數銀光粒子瘋狂旋轉、壓縮、塑形——肩甲、胸甲、臂甲、腿甲……部件逐一成型,表面雷紋流轉,寒氣蒸騰,竟隱隱與方纔天際顯現的雷劫鎧甲輪廓重合!
“咔嚓!”
最後一聲脆響,全套鬥鎧懸浮於半空,通體冰藍,雷紋如活,甲片邊緣泛着幽幽銀光,彷彿剛從雷霆母體中分娩而出!
龍傲天霍然起身,一步踏出,身形在半空劃出一道殘影,穩穩落入鎧甲懷抱!
鎧甲自動貼合,關節處雷光迸射,寒氣凝爲冰晶鎖鏈,瞬間完成最後的綁定!
“吼——!!!”
龍傲天仰天長嘯,一股磅礴魂力混合着雷霆威壓與極北寒意轟然爆發!他未釋放武魂,單憑鬥鎧之力,便令全場魂師魂力紊亂,修爲稍弱者當場跪伏!
“魂聖……壓制!”有人尖叫。
“不!是魂聖巔峯!而且……他的魂力波動,比兩月前強了三倍不止!”一位封號鬥羅面色劇變。
陸誠卻看也未看龍傲天,只抬眸,望向高臺之上——那裏,徐天然正憑欄而立,身邊簇擁着日月帝國重臣與聖靈教黑袍使者。他神色依舊平靜,甚至帶着幾分興味,彷彿眼前一切,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大戲。
陸誠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指向徐天然,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全場,蓋過了所有喧囂:
“殿下,您看——”
“這鬥鎧,可還配得上,明都的天?”
話音落,他掌心雷光一閃,一道細如遊絲的銀線激射而出,不偏不倚,直沒入徐天然腳邊漢白玉石階!
“嗤——”
石階無聲融化,露出下方泥土。泥土之中,赫然嵌着一枚半腐爛的青銅令,其上“日月”二字,已被雷火燒得扭曲變形,卻依舊刺目驚心。
全場死寂。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那枚青銅令。
徐天然臉上的笑容,終於,第一次,徹底消失了。
他緩緩低頭,看着腳下那枚來自地獄的證物,指尖微微顫抖。
而陸誠,已轉身,走向下一位等待鬥鎧的本體宗弟子。
身後,龍傲天身披冰雷鬥鎧,立於廣場中央,如一尊新生的神祇。
雷光在他甲冑上遊走,映亮他眼中燃燒的火焰。
那不是仇恨,不是憤怒。
而是——宣告。
宣告一個時代,正以雷霆萬鈞之勢,破開舊日陰霾,降臨於明都之上。
宣告本體宗,不再隱忍。
宣告陸誠,已然執掌權柄。
夜風捲起他青衫下襬,獵獵作響。
遠方,天際最後一道驚雷轟然炸裂,照亮他半邊側臉。
那上面,沒有少年意氣,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冰冷而堅定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