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三天,片場的節奏已經完全順了。
十來個人,各幹各的活,不用誰喊。
窮劇組有窮劇組的好處——人少,溝通成本低,磨合快。
沒人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等白正勳反應過來的時候,旁邊已經坐了個人。
“嫂、嫂子?!”
“忙你的。”
尹惠子沒看他,眼睛盯着監視器。
鏡頭裏。
白時溫正在拍收債戲。
逼仄的出租屋裏,欠債人蹲在地上,雙手合十:
“求您再寬限幾天,孩子要交學費——”
白時溫一腳踹過去,欠債人往後一倒,撞在牆上。
他走過去,蹲下,揪住對方的頭髮,揚起拳頭就往臉上砸。
“老子管你兒子上不上學?欠債還錢!再廢話老子連你兒子一起打!”
拳拳到肉(借位),罵聲震天。
白正勳坐在監視器後面,偷偷瞄了一眼嫂子的臉色,大氣都不敢出。
完了。
讓一個大學教授看着自己乾乾淨淨的兒子在屏幕裏滿嘴髒話、毆打平民,這畫面衝擊力太強了。
“Cut!好,過了!”
白正勳趕緊喊停。
白時溫臉上的兇相還沒收乾淨,先轉身跟地上的演員道歉:
“前輩對不起。”
演員擺擺手,從地上爬起來:
“沒事沒事。”
白時溫點點頭,往監視器那邊走,想看看回放。
走了兩步,僵住了。
尹惠子坐在白正勳旁邊正看着他。
白時溫肩膀鬆下來,步子慢了,走過去的時候甚至有點心虛。
“……媽,您怎麼來了?”
“不能來?”
“……能。”
白時溫站在尹惠子旁邊,雙手不自覺地背到身後,又放下來,又背上去。
尹惠子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掃了一遍:
“瘦了。”
“沒有吧……”
“瘦了。”
尹惠子把手裏的布袋子遞過去:
“喫飯。”
白時溫接過來,打開。
裏面是個飯盒。
最上面是一碗燉得極其入味的牛排骨,旁邊碼着幾塊土豆和胡蘿蔔。
中間是煎得兩面金黃的帶魚,下面用香油拌好的菠菜,最底下還有一層壓瓷實的米飯,上面撒了一小把黑芝麻。
都是最家常的菜,但香味一飄出來,旁邊幾個啃着冷紫菜包飯的場務眼睛都綠了。
白時溫正準備開喫,餘光掃到個人影。
崔真理坐在摺疊椅上,手裏捧着劇本,眼睛卻往這邊飄。
不是看飯。
是看他媽。
看一眼,收回目光,低頭假裝翻劇本。
過兩秒,又看一眼。
“要不要喫?”
白時溫端着飯盒走了過去。
崔真理看着近在咫尺的飯盒,又抬頭看他,搖搖頭:
“謝謝,不用了。”
“我媽做的很好喫。”
“我已經欠過您一頓飯了。”
她說的是上次在延南洞那家小店,她要請客答謝,結果最後結賬的時候還是白時溫搶先付了錢。
白時溫“嗯”了一聲,端着飯盒走回老媽面前的塑料箱上坐下。
第一口是牛肉。
燉得軟爛,一咬就化,醬汁的鹹香混着牛肉本身的鮮味在嘴裏炸開。
第二口是米飯。
新米,有嚼勁,兩樣一起喫,剛好中和。
白時溫喫得很快,筷子幾乎沒停過。
尹惠子看着他這副狼吞虎嚥的喫相,眉頭皺了皺:
“劇組不給你飯喫?”
“給了。”
“那你怎麼跟餓死鬼投胎似的?”
尹惠子嫌棄地從包裏抽出一張紙巾,扔到他面前。
“您做的好喫。”
尹惠子沒接話。
就看着他喫。
白時溫扒了幾口,抬頭:
“您喫了嗎?”
“喫了。”
“在家喫的?”
“嗯。”
“做的什麼?”
“跟這個一樣。”
白時溫低頭看了眼飯盒,又抬頭看她。
尹惠子沒看他,在看監視器裏的回放。
剛纔那場戲,白時溫揪着欠債人的頭髮,拳頭往下砸。
畫面定格在那張猙獰的臉上。
尹惠子看了幾秒。
“演得挺好。”
白時溫愣了一下。
“……謝謝媽。”
“喫飯。”
白時溫繼續喫。
喫完,把飯盒蓋上,裝回布袋子裏。
尹惠子站起來,接過布袋子。
“走了。”
“我送您?”
“不用。”
她往巷子口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白時溫。
“注意身體。”
說完,繼續走了。
……
尹惠子走後,劇組的齒輪開始加速轉動。
尚勳和延喜的故事在安山市的舊巷、破屋和天橋下被一塊塊拼湊起來。
劇組的人發現,這兩個演員就像是兩頭不知疲倦的怪物。
白時溫的打戲越來越狠,崔真理眼裏的光越來越暗。
他們不怎麼聊天,但只要一站在鏡頭前,那種底層爛泥裏的絕望感就嚴絲合縫地咬在一起。
就這樣,時間被壓縮。
於是工作時間越來越長。
從最開始的每天拍十個小時,到現在每天拍十四五個小時。
第十五天,凌晨一點。
安山市某老舊小區的樓道裏,燈光昏暗。
今天這場夜戲,是全劇的情感爆點。
尚勳的父親一直活在害死妻女的愧疚中。
每天被兒子毆打、辱罵,那些刻意被掩埋的血淋淋的往事被不斷翻出。
終於,老頭達到了心理承受的臨界點,選擇在那個破爛的衛生間裏割腕輕生。
尚勳推開門,看到滿地鮮血的那一刻,他那層用髒話和拳頭武裝起來的鎧甲,瞬間碎了一地。
“西八!你憑什麼死?!”
白時溫揹着渾身是血的父親,像個瘋子一樣在午夜的街道上狂奔。
理由依然很“尚勳”:
“你欠我媽和我妹的命還沒還清!你要永遠懷着愧疚活下去!老子不讓你死,你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但到了醫院急診室,當醫生說失血過多需要輸血時,尚勳徹底崩潰了。
他揪着醫生的領子,眼眶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抽我的!把我的血抽乾還給他!西八!救活他啊!”
延喜的防線也崩塌了。
因爲晚飯的餐桌上沒有肉,那個患有越戰後遺症的瘋子父親突然發飆,一把掀翻了桌子。
大醬湯灑了一地。
延喜終於忍無可忍,在這個崩潰的臨界點,她衝着父親喊出了一直憋在心裏的話:
“你怎麼不去死?!”
換來的,是父親抄起廚房裏的剔骨刀,紅着眼睛要捅死她。
延喜連鞋都沒來得及穿,赤着腳,踩着一地的碎瓷片和湯汁,瘋了一樣地逃出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