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高樂的兩小時過得比預想中快。
白恩雅在候機區啃了一個法棍三明治,難喫,但她堅持喫完了,理由是“這是我人生中第一頓法餐”。
白時溫懶得糾正她法棍三明治不算法餐。
樸志勳在旁邊喝了一杯四歐元的濃縮咖啡,杯子只有半個拇指高,他盯着杯底看了十秒,大概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被騙了。
下午一點四十,登機。
飛行時間一小時三十五分鐘。
短到白時溫手中那本《威尼斯旅行指南》沒翻幾頁,飛機就開始降高度了。
……
馬可波羅機場。
大廳不大。
比仁川機場小了好幾個級別。
但空氣不一樣。
不是首爾那種被高樓和柏油路過濾過的城市風,是從亞得里亞海面上刮過來的、潮溼的、帶着溫度的風。
白恩雅拖着行李箱走出來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
“好鹹。”
白時溫沒評價空氣的味道。
他的視線已經落在出口處站着的兩個人身上。
白正勳。
他旁邊還站着一個穿着西裝的亞洲男人。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能反光,左手腕上一塊簡潔的銀色手錶。
白正勳先看到了白時溫。
抬了一下手。
白時溫走過去。
“叔。”
“到了就好。”
然後白正勳轉頭看了一眼崔真理。
崔真理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
“導演,好久不見。”
“辛苦了,真理。”
語氣比對白時溫軟了兩度,畢竟是自己片子的女主角。
再揉了揉白恩雅的腦袋後,白正勳轉身面向旁邊的西裝男人,抬手比了一下。
“給你們介紹。這是Finecut國際電影銷售代理公司的海外發行部項目總監,李承哲室長。《綠頭蒼蠅》在威尼斯這邊的所有對外事務,全部是他在負責。”
李承哲往前邁了半步。
微微點頭。
“各位,歡迎來到威尼斯。”
韓語裏夾着英語腔調,也許是在海外待久了的痕跡。
沒有多餘的寒暄。
他直接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錶盤上的時間。
“車在外面停着,大家帶着行李先上車。從機場到奇普里亞尼酒店大概需要四十分鐘。我們在路上把明天開幕式的流程跟各位過一遍。”
說完他已經轉身往停車場方向走了。
出了航站樓,外面是一片被下午陽光曬得發白的停車場。
天很藍。
藍得不真實。
白恩雅仰頭看了一眼,嘴裏冒出一句“哇”,然後被行李箱的輪子卡在石磚縫裏絆了一下。
一輛奔馳商務車停在路邊。
司機是個意大利中年男人,笑着幫他們把行李塞進後備箱。
車啓動了。
駛出停車場,拐上一條兩側種着矮松的公路,遠處的天際線很低,隱約能看到水面的反光。
李承哲從前排轉過半個身子,面向中排和後排。
“明天開幕式的流程大概是這樣。”
“上午九點到十一點之間,會有各大奢侈品牌的公關團隊帶着成衣和珠寶到你們的酒店套房裏來,供你們挑選。”
白時溫聽到“品牌方上門”這個詞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李承哲繼續說:
“威尼斯電影節的紅毯,跟韓國國內的頒獎禮不太一樣。”
“國內你自己準備啥就穿啥,沒人管。但在威尼斯,入圍主競賽單元的演員會成爲奢侈品牌爭搶的對象。”
“Armani、Valentino、Dolce & Gabbana這些品牌會主動聯繫電影節的公關協調組,申請把衣服送到演員的酒店房間裏供你們挑選。”
他停頓了一下。
“免費的,穿完還回去就行。品牌要的是你穿着他們家的衣服走紅毯,被全世界的媒體拍到。你要的是一套不花錢的高定禮服。各取所需。”
後排的白恩雅舉起了手。
“那個,李室長。”
李承哲看過去。
“我們自己做了禮服,從韓國帶過來了。”
語氣裏帶着一種“我們是有準備的人”的小驕傲。
“幾套?”
“一套。”
白恩雅從後排探出半個身子補充:
“男款和女款各一套,是我們專門請人量身定做的。”
李承哲微微笑了一下。
“自己帶的禮服,很好。說明你們重視這個場合。不過我建議,你們把自己做的衣服留到最重要的場合穿。”
白恩雅的嘴張了一下。
“最重要的場合?明天開幕式不就是……”
“不是。”
李承哲搖了一下頭。
“威尼斯電影節的紅毯不止一次。開幕式走一次,自己電影首映的時候走一次,閉幕式還要走一次。”
“每次走紅毯,全球的時尚媒體都會拍,然後發到各家的網站和雜誌上。如果三次都穿同一套衣服……”
他沒把話說完。
不用說完。
第二天全球的時尚媒體就會拿這張照片做文章。
丟人丟到國外去了。
“所以,我建議你們把自己做的禮服,留到《綠頭蒼蠅》首映的紅毯上穿。”
白恩雅把舉着的手慢慢放下來了。
她轉頭看了白時溫一眼。
白時溫靠在座椅上,目光看着車窗外正在後退的意大利鄉村公路。
“聽他的。”
李承哲點了下頭,繼續往下說流程。
“下午自由安排。可以休息,也可以在朱代卡島上走走。但不建議去主島,坐船來回太耗時間,趕不上傍晚的流程。”
“傍晚六點,走完紅毯進入電影宮大廳,參加開幕典禮。”
“開幕典禮結束後,會有一個沙灘晚宴。在Excelsior酒店的私人海灘上辦的,各國的導演、製片人、發行商都會到場。這是社交場合,能認識誰就認識誰。”
李承哲頓了一下,目光在車內掃了一圈。
“流程大致就是這些。各位今晚可以在酒店好好休息,倒一下時差。”
車內安靜了幾秒。
白時溫“嗯”了一聲,繼續看窗外。
白恩雅則低頭把剛纔飛速記的備忘錄又從頭到尾反覆覈對了兩次,確認和李承哲剛纔說的一字不差,這才按了保存鍵。
至於崔真理。
也低着頭。
手裏握着手機。
屏幕亮度調得很暗,角度往自己這邊傾斜着,剛好避開了後排白恩雅的視線死角。
屏幕上沒有備忘錄,也沒有行程表。
而是一張照片。
四小時前在巴黎戴高樂機場外的石板路上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