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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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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牛也認出來了。

“這是……安眠診所?”

“不是真的,是夢。”

陳律跨進那道縫。

房間裏沒有人。

但桌上的水還在冒熱氣,杯壁上凝着水珠。

照片上的眼睛被紅筆圈着,紅圈很粗,有的地方紙被戳破了。

陳律走到桌子前,拿起那杯水。

水是溫的。

他放下水杯,走到照片牆前面。

那些照片上的人他都認識——程國良、郭文娟、孫德勝、吳曉敏、鄭小芸。

還有那四個死者。

還有他自己。

他的照片在牆的正中央,眼睛也被紅筆圈着。

陳律盯着自己的照片。

紅圈很粗,筆跡很重,像有人用了很大的力氣。

紙被戳破了,破洞的位置正好是瞳孔。

他伸手摸了摸那個破洞。

指尖碰到紙的瞬間,照片後面傳來聲音。

“你來了。”

陳律把照片撕下來。

照片後面是一個洞,黑漆漆的,很小,只能伸進一隻手。

他伸手進去,摸到了什麼東西。

涼的,滑的,有紋理——是手。

他抓住那隻手,往外拉。

那隻手很涼,很細,像枯樹枝。

他拉出來一個人。

女人,很瘦,頭髮很長,披散下來,遮住了臉。

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上沾着黑色的液體,已經幹了,結成硬殼。

她低着頭,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

“林秀蘭。”

她抬起頭。

她的臉是清晰的。

四十多歲,短髮,戴眼鏡。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太正常。

“你終於來了。”

她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我等你等了很久。”

“等我?”

“等一個能走到最下面的人。”

她看着陳律。

“你走到了。”

“你騙了他們。”

“我騙了他們。”

林秀蘭的聲音沒有起伏。

“我告訴他們靈山鎮有一個夢,誰進去了誰就能找到答案。”

“我沒有告訴他們,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爲什麼?”

“因爲我在找一個人。”

“一個能走到最下面的人。”

她走到照片牆前面,指着那些照片。

“我找了很多人,有的死了,有的還在掙扎。只有你走到了,你走到了最下面。”

“你把我騙進來了。”

“我沒有騙你,是你自己進來的,你選擇了進來。”

她轉過身,看着陳律。

“因爲你想知道真相,你想知道你媽媽在哪。”

陳律的血冷了。

“我媽媽?”

“蘇靜,她來找過我。”

“十年前,靈山鎮滑坡之後,她來找過我。她問我,你爲什麼能看見那個夢。”

林秀蘭的聲音很輕。

“我說我不知道,我只是能看見,從小就能看見。”

“我媽媽也能看見,我外婆也能看見。”

“這是什麼能力?”

“不知道,它叫它‘入夢’。”

林秀蘭抬起頭,看着天花板。

“不是做夢,是進去,進到別人的夢裏,進到那個共同的夢裏。”

“它給了我這個能力,讓我進去找它,它說它能幫我找到我兒子。”

“它?它是誰?”

“它沒有名字,它說它是夢境的裂縫,它說它在喫記憶。”

“它說它餓了,只要我幫它找到足夠多的記憶,它就幫我找到我兒子。”

林秀蘭的眼淚流下來。

“我幫它找了,我找了很多年,我找了很多人。”

“但它沒有幫我找到我兒子,它騙了我。”

“它現在在哪?”

“在最下面,快喫飽了。”

林秀蘭看着陳律。

“它喫飽了就會醒,它醒了,你們都會死。”“

你們所有人,都會死。”

陳律盯着她。

“怎麼才能殺了它?”

林秀蘭搖了搖頭。

“殺不了,它不是活的,它是裂縫。”

“是夢境和現實之間的裂縫,你只能把它關上。”

“怎麼關上?”

“用記憶,用人的記憶,把它填滿。”

林秀蘭指着照片牆。

“那些人的記憶,你記住了他們的名字,你記住了他們的臉。”

“你記住他們,他們就不會消失。他們的記憶就是石頭,能把裂縫填上。”

“我記不住所有人。”

“你不用記住所有人,你只需要記住一個人。”

“一個在最下面的人,他一直在刻字。他刻了十年,他記得所有人。”

“你記住他,他就不會消失。他記住的,也不會消失。”

陳律知道她說的誰。

“林小回。”

林秀蘭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他在最下面,他在刻字。”

“他刻了‘媽媽,我在這裏’,他記得我,他記得所有人。”

她的身體開始發光。

“我該走了,我在這裏等了他太久,他快出來了,我要去接他。”

她轉過身,朝牆壁走去。

牆壁裂開了一道縫,光從縫裏透出來。

“林秀蘭!”

“那個東西在哪?怎麼找到它?”

林秀蘭停下來,沒有回頭。

“它在最下面,在林小回身邊,它在喫他的記憶。”

“它在等他把所有的字刻完,刻完了,他就忘了。”

“忘了自己是誰,忘了爸爸,忘了媽媽。”

她走進光裏,消失了。

陳律猛地睜開眼。

他還在洞裏,靠在牆上。

趙鐵牛站在他旁邊,渾身是血。

“你剛纔突然不動了,眼睛睜着,但叫不醒。過了大概五分鐘,你才醒。”

“我見到林秀蘭了。”

“她說什麼?”

“她說那個東西在最下面,在林小回身邊。”

“它在喫他的記憶,等他忘了所有事。忘了自己是誰,忘了爸爸,忘了媽媽。”

“它就喫飽了。”

趙鐵牛沉默了一會兒。

“那怎麼殺死它?”

“殺不了,它不是活的。它是裂縫,只能用記憶把它填上。”

“誰的記憶?”

陳律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往洞穴深處走去。

趙鐵牛跟在後面。

“去哪?”

“最下面,找林小回。”

穿過那扇光門之後,陳律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上。

不是靈山鎮的廢墟,是荷花街道夜市街。

他在這裏當了三年警察。

攤位東倒西歪,烤串的炭火還冒着青煙,糖葫蘆的草靶子倒在地上,紅彤彤的山楂陷進泥裏。

沒有聲音,沒有人。

只有風,從巷子深處灌進來,帶着烤糊的炭煙味和化掉的糖稀的甜膩,混在一起,黏在鼻腔裏散不掉。

趙鐵牛不在身邊。

法典還在腰間,他摸了摸,書頁冰涼,邊緣發皺。

“鐵牛?”

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聲音在空蕩蕩的街道裏打了個轉,被風吹散了。

他往前走。

腳下的石板路裂開了,裂縫裏長出草,草是枯黃的,一碰就碎,碎成粉末飄在空氣裏。

他走到夜市街中央,看見了那個影子。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蹲在地上,抱着膝蓋。

它抬起頭,臉是模糊的,但陳律認出了那件衣服——藍布圍裙,胸口有一塊油漬,洗不掉的。

那個中年男人,被食人影吞掉的第一個死者。

“你爲什麼不救我?”

那個影子說,聲音很輕,像風吹過乾枯的樹葉,沙沙的,帶着一種陳律從沒聽過的絕望。

“你站在那裏,看着我被他吞掉,你爲什麼不救我?”

陳律的指尖發涼。

他想起那雙眼睛。

那個中年男人被吞到只剩眼睛的時候,那雙眼睛看着他,眼睛裏只有一個意思——求你。

然後眼睛也沒了。

“你有法典,你有能力,你爲什麼不救我?”

那個影子站起來,朝陳律走過來。

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個溼漉漉的腳印,腳印裏滲出黑色的液體,黏糊糊的,像血。

它的臉越來越清晰,四十多歲,圓臉,皮膚黝黑,眼角有皺紋。

就是那張臉,他每天晚上收攤的時候會跟陳律打招呼:

“陳警官,還沒下班啊?”

那個影子已經走到他面前,近到他能看見它眼睛裏的血絲。

它的眼睛是空的,沒有瞳孔,只有兩個黑洞。

洞裏有東西在動,像蟲子在蠕動。

“你死了。”

陳律的聲音沙啞,但很穩。

“我趕到的時候,你已經被吞了一半。只剩兩隻手扒在地上,指甲全翻開了。”

“我救不了你,但我記住了你。你的臉,你的藍布圍裙,你在地上扒出血痕的手指。”

“我沒有忘。”

那個影子停住了,黑洞裏的東西不動了。

“你的名字我不知道,但你兒子叫小軍,上小學三年級。”

“你老婆在超市上班,你每天晚上九點半收攤,推着三輪車回家。”

“你最後一次收攤,沒有回家。”

那個影子的身體開始發抖。

黑洞裏流出眼淚,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像水,滴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謝謝你記得我。”

它消失了。

陳律大口喘氣,後背的襯衫溼了,貼在皮膚上。

畫面碎了。

他站在城東派出所的值班室裏。

老舊的桌椅,牆上的錦旗褪了色。

“人民衛士”四個字只剩“人民”還看得清。

飲水機上的水桶空了,桶底積了一層灰。老周坐在椅子上,背對着他。

老周是去年死的,值夜班的時候聽見有人敲門,開門之後人沒了。

三天後,在城郊發現了他的屍體,下半身不見了,上半身還穿着警服,警號還在。

老週轉過身。

他的臉是灰白色的,眼睛空洞。

他的警服上全是灰,領口的釦子掉了,露出發黃的襯衣。

“小陳,你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你當了三年警察,見過多少死人?你救過幾個?”

陳律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攥緊了法典。

“你救過李福貴,救過周文超,救過地鐵隧道裏那些人。”

“但你沒救過我。”

“我死的時候,你在哪?”

老周站起來,椅子往後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朝陳律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板磚裂開了。

“你在睡覺,你在做夢,你夢見有人在看你,你醒不過來。”

陳律的喉嚨發緊。

那天晚上他值完班回到宿舍,躺下就睡着了。

他確實聽見了什麼,但醒不過來。

有人在敲門,他知道。

他聽見了,但他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動不了。

他拼命想睜眼,睜不開。

他拼命想起來,起不來。

然後敲門聲停了。

第二天早上,他才知道老周死了。

“你聽見敲門聲了嗎?”

老周站在他面前,空洞的眼睛盯着他。

“你聽見我喊了嗎?你聽見了,你只是醒不過來。”

陳律閉上眼睛。

老周活着時候的臉從記憶裏浮上來。

老周喜歡抽菸,菸灰總是掉在警服上,燙出一個個小洞。

老周值班的時候喜歡泡濃茶,茶葉沉在杯底。

老周最後一次值夜班,給他發了條消息:

“小陳,明天我退休了,請你喫飯。”

他回了兩個字:“好的。”

第二天,老周死了。

“我記得你。”

陳律睜開眼睛。

“你姓周,五十八歲,當了三十年警察。”

“你喜歡抽菸,喜歡喝濃茶。”

“你退休前一天值夜班,聽見有人敲門,你開門出去了。”

“但你沒有回來。”

老周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空洞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我記得你,你不是被我忘記的。”

老周的眼淚流下來。

眼淚滴在地上,變成了水漬。

他的臉開始變化,灰白色褪去,變回了正常的顏色。

他的眼睛不再空洞了,裏面有光。

“謝謝你記得我。”

他笑了。

他消失了。

陳律渾身是汗,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

畫面又碎了。

他站在總隊會議室裏。

燈全開着,白得刺眼,照得地板反光。

桌邊坐着四個人。

貨車司機、護士、退休老師、超市收銀員。

那四個死者。

他們的眼睛是睜着的,他們的臉不是灰白色,是正常的顏色,像活着的時候一樣。

他們穿着自己死的時候穿的衣服。

貨車司機穿着灰色的夾克,拉鍊用別針彆着。

護士穿着白色的制服,領口有口紅印。

退休老師穿着格子襯衫,最上面的釦子扣錯了。

超市收銀員穿着紅色的工作服,胸前彆着名牌,名字模糊了。

“你認識我們。”

貨車司機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你見過我們。”

護士的眼睛盯着陳律,一眨不眨。

“你記得我們的名字嗎?”

退休老師問。

陳律沉默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們的職業,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他看過他們的照片,看過他們的檔案,但他沒有記住他們的名字。

他記得貨車司機的行車記錄儀視頻,記得護士同事的證詞錄音,記得退休老師發在班級羣裏的消息,記得超市收銀員女兒在出站口等了一個小時。

但他不記得他們的名字。

“你不記得我們的名字。”

超市收銀員的聲音很輕,像嘆氣。

“你只記得我們是死者,是四個數字,是案件編號的一部分。”

貨車司機站起來,椅子往後滑,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你來了靈山鎮,你查了我們的病歷,你見了孫大爺,你見了林秀蘭。”

“你記得所有人的名字。”

“林小回,林大勇,林秀蘭,王長林,劉巧雲,趙滿倉,周桂蘭,宋長河。”

“你記得他們的名字,但你不記得我們的名字。”

陳律站在那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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