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老城區,梧桐街。
“蘭音琴行”的招牌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舊了。
但玻璃窗擦得很亮,能清楚地看見裏面掛着的各式吉他、小提琴,還有靠在牆邊的幾架電子琴。
店裏正放着歌,是最近很火的那首《大城小愛》。
“烏黑的髮尾,盤成一個圈……”
歌聲從音響裏流淌出來,填滿了這個不算大的空間。
何蘭剛送走一位買走一把民謠吉他的高中生,轉身走回收銀臺。
她今年四十七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些,穿着簡單的米色針織衫和深色長褲,頭髮在腦後鬆鬆地綰了個髻,臉上帶着常年和氣生財養出來的溫和笑容。
“這把琴利潤不錯。”她一邊在賬本上記錄,一邊對正在給一把小提琴調音的丈夫陳建學說。
陳建學“嗯”了一聲,手裏的動作沒停。
他比何蘭大兩歲,個子很高,肩背挺直,是那種當過兵的人特有的挺拔。
雖然退伍多年,但那股精氣神還在。
琴弓在琴絃上輕輕劃過,發出一串悅耳的試音。
“音色可以。”陳建學滿意地點點頭,把琴小心地放回琴盒。
店裏暫時沒有客人,很安靜。
只有那首《大城小愛》,還在單曲循環。
何蘭放下筆,靠在收銀臺邊,聽着歌聲,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
“這歌……”她開口,聲音很輕,“真好聽。”
陳建學走到她身邊,也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然後說:“是啊。”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某種默契的笑意。
他們其實早就知道了。
從上週五晚上開始,璀璨星河娛樂在各個平臺的宣傳鋪天蓋地。
那張藍天白雲背景下抱着吉他的少年側影海報,他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他們的兒子,陳銘。
當時何蘭正在刷短視頻,突然看到開屏廣告,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推了推旁邊的陳建學:“老陳!你看!”
陳建學湊過來一看,眼睛也瞪大了。
夫妻倆盯着手機屏幕看了好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何蘭先開口,聲音有些發顫:“這孩子……什麼時候寫的歌?怎麼一點都沒跟咱們說?”
陳建學沉默了幾秒,說:“孩子長大了。”
是啊,長大了。
十八歲,考上江藝,十九歲簽了公司,現在又發了自己的第一首歌。
這一切,陳銘都是在電話裏輕描淡寫地提過。
但具體什麼時候寫歌、什麼時候錄製、什麼時候宣傳,他們一概不知。
不是不關心,而是不敢多問。
陳建學和何蘭都是搞文藝出身。
陳建學年輕時是部隊文藝兵,何蘭是地方文工團的舞蹈演員。
後來退伍轉業,憑着對音樂的熱愛開了這家琴行,一開就是二十年。
他們太清楚這個行業了。
天賦、努力、運氣,缺一不可。
而第一次正式發歌,對一個新人來說,心理壓力有多大,他們更能想象並體會。
所以當發現兒子悄悄發了新歌,夫妻倆的第一反應不是興奮地打電話去問,而是默契地選擇了沉默。
有時候父母的關心其實也是巨大的壓力。
他們每天關注着榜單,看着《大城小愛》從第十一名一路往上爬,看着評論區的留言越來越多,看着兒子那張海報出現在越來越多的平臺。
但他們什麼都沒說。
只在每天晚上的例行電話裏,像往常一樣問。
“喫飯了嗎?”
“學習累不累?”
“錢夠不夠花?”
陳銘總是笑着說:“知道了媽,您放心。”
然後繼續聊些學校裏的事,室友的糗事,老師的趣聞。
誰都沒提那首歌。
彷彿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祕密。
“你說。”何蘭忽然開口,打斷了陳建學的思緒,“咱兒子寫這歌,是不是談戀愛了?”
陳建學一愣,隨即笑了:“還真有可能。”
“你看這歌詞,‘腦袋都是你,心裏都是你’。”何蘭指了指音響,“多甜啊,要不是有喜歡的人,能寫出這種感覺?”
“有道理!你說我們未來兒媳婦會長啥樣?”
“肯定很漂亮啊!畢竟我們兒子這麼帥!”
話音剛落,收銀臺上的手機響了。
鈴聲也是《大城小愛》。
何蘭拿起來一看,來電顯示:兒子。
她眼睛一亮,立刻看向陳建學。
陳建學也湊過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期待和緊張。
來了。
何蘭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同時打開了免提。
“喂,兒子。”她的聲音儘量平靜。
電話那頭。
陳銘醞釀了一下情緒。
跟自己父母說話可不像是與其他人,隨意就好。
他得表現得激動點。
自己父母看着也開心點。
咳嗽一聲後,陳銘開口。
“爸媽!”陳銘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着壓抑不住的喜氣,“我寫了一首歌!火啦!!!我現在是新人榜第一!!!”
何蘭和陳建學又對視一眼。
戲,可以開始了。
“什麼?!!!”何蘭的聲音瞬間拔高八度,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兒子你什麼時候寫的歌?我跟你爸爸怎麼都不知道!!!”
陳建學也趕緊湊近手機,眉頭緊皺,語氣“嚴肅”:“兒子,今天也不是愚人節啊?你可別逗我們。”
電話那頭,陳銘明顯頓了一下。
陳銘一聽就知道自己父母在裝。
他都能夠隱隱約約聽見電話那頭樂器行的歌聲,那可不就是《大城小愛》嗎。
陳銘也樂得陪兩位戲精演戲!
然後,他的聲音裏帶上了笑意,但還在努力配合演出:“爸媽!!你們現在店裏放的歌,是不是叫《大城小愛》?”
何蘭“茫然”地看了看音響:“是啊,怎麼了?隨機播放到的,還挺好聽……”
“那首歌就是我寫的!”陳銘的聲音更興奮了,“你們快看演唱者和詞曲作者!”
陳建學“手忙腳亂”地拿起自己的手機,裝模作樣地搜索,然後“倒吸一口涼氣”。
“哎呀!老婆!還真是!演唱者陳銘,詞曲作者也是陳銘!”
何蘭也“湊過去”看,然後發出一聲“驚呼”:“我的天!真是咱們兒子!老陳你看這照片,這不就是咱兒子嗎!”
“哇兒子,真的是你寫的!”何蘭的聲音裏充滿了“驚喜”,“我的媽呀!我和你爸爸剛纔就是隨機到這首歌!沒想到居然是我們兒子寫的!兒子你也太棒了吧!媽媽和爸爸爲你感到驕傲!”
陳建學也“激動”地補充:“哎呀呀!我兒子出息了啊!這歌寫得多好!唱得也好!”
夫妻倆你一言我一語,誇得天花亂墜。
連續誇了好幾分鐘。
電話那頭,陳銘終於忍不住了,笑出聲來:“哎呀,別演了別演了,演過了演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