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整,陳銘推開了錄音棚的門。
宋河說到做到,給他單獨開了一間錄音棚。
九號錄音棚,是公司最新的錄音棚之一,設備最全,隔音最好。
從今天起名字都改了,叫陳銘專用錄音棚。
錄音師還是張哥。
陳銘很快就開始了demo製作,demo倒是沒有用到人聲,而是直接用的電子合成音給李磊那邊發了過去。
李磊那邊的反應來得很快。
大概二十分鐘後,陳銘的手機震了。
是李磊發來的消息,開頭就是一串感嘆號:
“!!!!!!!”
“陳銘老師這首歌,歌詞太符合我們要的感覺了,'抬頭看那舞臺,榮耀之門已開”,就是這個!就是這種感覺!這就是我們要的主題曲!”
“合約我這邊法務已經在起草了,今天之內發您,打款我親自盯,三個工作日之內到賬,您這邊錄製有任何需要我們配合的,隨時說!”
最後一條消息單獨發來,只有一句話:“感謝陳銘老師!”
陳銘看完,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他靠回椅背,往上看了一眼天花板。
然後轉向張哥:“我下午要開始篩歌手,錄音棚下午還能用嗎?”
張哥:“宋總說了,這間棚從今天起就是你的專屬,隨取隨用。
陳銘點點頭:“好,以後還得多麻煩張哥了。”
張哥難得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從陳銘第一次錄歌起他就感覺陳銘不一般!
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安雅是上午十一點到的。
她進來的時候手裏夾着一摞資料,厚得可觀,往桌上一放,發出沉甸甸的一聲。
“公司裏會英文的女藝人,我把信息都整理出來了。”她坐下,把資料往陳銘那邊推了推,“昨晚你一通知,響應得相當積極,有幾個我幾乎是剛發出消息就收到回覆了。”
她嘴角動了動,帶着一絲調侃意味:“甚至有人說可以不要錢。”
陳銘翻着資料,頭沒抬:“誰說的?”
“不止一個,可多了。”
聞言陳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安雅攤了攤手,她也沒想到。
陳銘的影響力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陳銘把資料重新翻回去,搖了搖頭:“錢還是得要的,都不容易。”
安雅安靜了一秒,然後在本子上記下了什麼,沒有多說。
她在這行做了這麼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藝人,剛出道就開始擺架子的,紅了之後不認舊人的,簽了合約又反悔的。
像陳銘這種的,是真的不多。
她低頭繼續翻自己的資料。
陳銘往下翻,翻到靠後的位置,忽然停下來。
那是一組五人的資料,合在一起,封面上印着一張團體照。
五個女生,年齡從二十出頭到二十五六不等,站成兩排,笑容標準,眼神卻各有各的味道。
團名:閃耀女團。
陳銘把這組資料抽出來,從頭看。
安雅瞥了一眼,沒說話。
閃耀女團出道四年。
最風光的時候是第二年,主打歌上了好幾個榜單,演出邀約排滿了半年,機場接機的粉絲能堵滿整個出口通道。
然後是第三年,公司資源傾斜,她們接了幾個綜藝,綜藝反響平平;發了張小專輯,水花有限;簽了個代言,拍完照片就沒了下文。
到了第四年,狀況更明顯了。
不是塌房不是負面,是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慢慢被遺忘。
五個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問題要面對。
隊長叫沈若星,二十五歲,江藝聲樂系出身,是五個人裏業務能力最紮實的,嗓音有辨識度,颱風穩,是那種放在哪裏都能撐場子的人。
但正因爲太穩,反而少了點讓人記住的爆發力。
粉絲叫她“星姐”,背地裏說她是“活招牌”,好看,得體,但不夠耀眼。
這話沈若星知道,沒有反駁過,只是有時候一個人覆盤演出視頻,會盯着屏幕發一會兒呆。
副隊叫程妙,二十四歲,是團裏顏值最高的,眼睛大,笑起來有梨渦,上綜藝的時候被剪進去的鏡頭永遠最多。
但她自己清楚,顏值是加分項,真正的音樂能力是她的短板,這幾年沒有特別出圈的作品,她比任何人都着急。
她着急的方式是不停練習,宿舍裏最晚關燈的永遠是她,但練到哪兒是頭,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老三叫方桐,二十三歲,負責團裏的說唱部分,性格最跳脫,話最多,整個團的氣氛擔當。
她有一種天生的舞臺感,站上去就知道怎麼讓觀衆的眼睛跟着她走,但說唱風格偏軟,缺了一口勁兒,業內評價是“可聽可不聽”,這幾個字讓她憋了整整一年。
老四叫安,二十二歲,是團裏最安靜的一個,但她卻負責高音部分。
她的聲線細而亮,像是拉到最滿的弓弦,聽起來漂亮,但也脆,稍微超出舒適區就會失穩。
上一張專輯有一首歌她的高音喊破了,後來被剪掉重錄,那件事她沒跟任何人說,但從那之後她開始拒絕接高音挑戰,團裏的人都看出來了,只是沒有點破。
最小的叫晏冬,二十一歲,跳舞最好,唱歌在五個人裏相對弱一些,但贏在音色特別,像是一塊未經打磨的玉,有質地,缺光澤。
她本人最開始倒是不太焦慮,反正她還年輕,但近兩年團裏氛圍漸漸沉,她也跟着沉了下去,那種天然的鬆弛勁兒少了些。
五個人,五種處境,一個共同的問題。
需要一首好歌。
真正的好歌。
能讓人記住她們的那種。
休息室裏,五個人大眼瞪小眼,已經坐了將近四十分鐘了。
沈若星靠在沙發背上,表面平靜,心底卻早已緊張得不行。
程妙坐在她旁邊,拿着手機刷着什麼,但屏幕亮了暗,暗了又亮,明顯沒在看。
方桐是最坐不住的,已經站起來倒了兩杯水,喝了,又坐下,然後撐着下巴,往窗外看。
“你們說。”她開口,聲音壓得不高,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見,“陳銘老師會選我們嗎?”
沒人立刻接話。
祁安輕聲說:“不知道。”
晏冬託着腮,看着天花板:“他會不會覺得我們不夠好?”
方桐轉過來,挑眉:“不是,我想說的是,咱們現在這個情況,居然在等一個剛參加完選秀的新人來選我們。”
這句話說出來,氣氛微妙了一下。
不是嫌棄,是對自身處境的清醒和無奈。
沈若星沒有說話,坐直了身體。
她想了想,開口:“他不是一般的新人。”
這句話說出來,方桐沒有反駁。
誰都知道。
拳打金牌,腳踢王牌,八百七十八萬票冠軍,三古三新祖師爺,《Gods》五百萬獨家授權。
這一串東西,哪條放在業內任何一個人身上都夠吹一陣子的,但它們都是同一個人的。
同一個大一在讀的作曲系學生的。
“況且。”沈若星繼續說,聲音很平,但眼神是認真的,“我們現在需要的,就是一首好歌。”
“如果咱們能得到他的認可,就成功了一半。”
另外三人點了點頭。
方桐嘆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行吧,那就等着唄。”
就在這時,程妙的手機震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安雅姐。”
四個人同時轉向她。
程妙把手機屏幕翻過來,讓大家看。
是一條消息,簡短,乾脆:
【陳銘選了你們五個,現在可以去九號錄音棚找他。】
休息室裏安靜了一會兒。
“走走走!!”
方桐第一個蹦起來,差點帶翻茶幾上的水杯,伸手穩住,然後回頭催,“還愣着幹嘛!走啊!”
晏冬已經站起來了,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往門口走,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不止一個段位。
現在的她們完全可以用手忙腳亂來形容。
最後是沈若星。
她站起來,環視了一圈已經開始往外走的四個人,笑道:“走吧。”
五個人一起,朝着樓上走去。
走廊裏,五雙腳步聲疊在一起,比來時快了整整一倍。
九號錄音棚。
陳銘正坐在調音臺前,把編曲文件重新打開,對着屏幕細調一個節奏點的細節。
張哥在旁邊備着設備,把麥克風支架的位置調了調,重新固定好。
敲門聲響了。
“請進。”
門開了,五個人魚貫而入。
陳銘從屏幕上抬起頭,掃了一眼。
五個人站成一排,高低錯落,表情各異。
但無一例外都帶着期待與尊重。
“陳銘老師好!"
五人齊齊深鞠躬打招呼,態度十分恭敬。
“沒必要這麼嚴肅。”
陳銘點了點頭:“坐吧,我先跟你們說一下這首歌的結構。”
五個人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方桐第一個開口,按捺不住:
“陳銘老師,我能先問一下,這首歌大概是什麼風格?”
陳銘側過身,把調音臺上的文件打開,然後把音響調開。
《Gods》的前奏從音箱裏流淌出來。
五個人同時安靜了。
靜靜地聽着前奏,眼睛越來越亮。
前奏播完,陳銘把音量調小,轉回來,看着五個人:“大概就是這個方向。”
他頓了頓:“你們覺得自己能唱嗎?”
五個人對視了一眼。
然後沈若星開口,聲音比來時穩了很多,但眼神是篤定的:
“能。”
沈若星說完,另外四個人跟着點頭,表情各異,但眼神是一致的。
陳銘看了她們一眼,點了點頭。
“那先來一遍。”他說,“每個人唱一段,隨便哪段都行,讓我聽聽狀態。”
他轉向張哥:“麥克風開。”
張哥已經準備好了,抬起手比了個“OK”。
沈若星第一個站起來,走到麥克風前。
她深吸一口氣,站定,開口。
唱的是第一段主歌的起始部分,聲線穩,音準精,氣息控製得很好,把那段詞裏的厚重感託出來了一些。
但也就是一些。
陳銘聽到第二句的時候,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沒有打斷她。
沈若星唱完,退回來,看着陳銘。
陳銘放下筆,開口:
“好,你的問題在這裏。”
他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復現那個節奏:
“Eyes on the pulpit kid’這一句,你唱得太乾淨了。”
沈若星微微皺眉,沒有立刻說話,在聽。
“這首歌不是抒情歌。”陳銘說,“它有侵略性,你現在的處理方式是把侵略性磨平了,變成了一首展示技巧的歌,但它本來應該是一首讓人頭皮發麻的歌。”
話音落下,陳銘看向她:“你知道我說的差別在哪裏嗎?”
沈若星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重新走向麥克風。
這一次她沒有急着開口,先站了幾秒鐘,像是在調整什麼。
然後她再度開口。
同一句話,同一段詞。
但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方桐在後排,嘴脣無聲地動了一下。
陳銘點了點頭:
“就這個感覺,記住它。”
沈若星迴到位置上坐下,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睛裏帶着興奮。
好厲害!
一聽就能指出問題,並提供改正方法!
接下來是程妙。
她走到麥克風前,調整了一下站姿,選了副歌前的那段過渡。
音色好,這是公認的,她一張嘴,那個質感就出來了。
但唱到一半,陳銘抬起手,示意她停。
程妙停下來,神情微微緊繃。
“不用怕。”陳銘說,語氣很平,“我打斷你不是因爲出了大問題,是有一個地方我想讓你注意一下。”
程妙點點頭,手指悄悄鬆開了。
“I think Church just opened”,”陳銘說,“這句你唱的時候,氣沉下去了,但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是門開了,是往上走的,是一種豁然開朗,你把它唱成了沉。”
他想了想,換了個說法:
“想象你站在一扇很重的門前,門突然開了,光從裏面出來。”
“你是往前走,不是往下看。”
程妙愣了一下,然後眉頭慢慢鬆開了,她閉上眼睛默默在心裏過了一遍,再睜開的時候眼神變了。
“我再來一遍。”
這一次,那句話像是有了重量又有了方向,往上走,往前走,帶着一種陳銘說的那種“豁然開朗”。
程妙唱完,回到位置上,低着頭,嘴角壓着笑意。
這種短時間進步的感覺真的好神奇!
方桐是第三個。
她走上去的時候步伐比前兩個人都輕鬆,站定,往麥克風架上靠了靠,搶先說:
“陳銘老師,我知道你等等會兒肯定會說我力度問題。”
陳銘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因爲大家都這麼說。”方桐攤手,“我的rap不夠狠,一直被說,習慣了。”
陳銘沒有接這句話,只是說:“唱一遍。”
方桐深吸一口氣,唱了她負責的那段說唱。
節奏感是真好,卡點精準,語感流暢,站在臺上一定好看。
但陳銘在她唱到一半的時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她旁邊,站定,然後開口,不是在解釋,而是直接示範。
他把方桐那段的其中兩句用自己的方式走了一遍。
但那種咬字的方式、氣口的位置、力道落下去的節點全都恰到好處。
方桐站在旁邊,整這個人都聽愣了。
那哪裏是“沒有力度”,那是刻意把力度收到了骨頭裏,讓它從皮膚下面往外透,比表面的力度強上一百倍。
陳銘唱完,退回去坐下,看向她:
“明白了嗎?”
方桐站了兩秒,嘴裏默默把那兩句話走了一遍,然後點頭:
“明白了。’
“那再來。”
方桐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
這一次,錄音棚裏有人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
是晏冬,她捂住嘴,睜大眼睛看着方桐。
沈若星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但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了一點。
方桐自己唱完,愣在原地,半天沒動。
她轉過頭,看向陳銘,眼睛裏帶着不可思議的震動,她許久未曾改變的問題就這樣改變了?
“就是這個?”
“就是這個。”陳銘理所當然點點頭。
方桐回到位置上坐下,一屁股坐實了,把臉埋進雙手裏,從指縫裏發出極力壓抑的聲音:“我找了一年了這個感覺……….……”
卻這麼輕易就被陳銘給找到了!
祁安是第四個。
最後是冬。
每一個人演唱完之後,都能得到陳銘系統性的指導。
五個人都指導完了以後。
五個人看陳銘眼神已經帶着毫不掩飾的崇拜了。
陳銘重新坐回調音臺前,把五個人各自負責的段落在屏幕上標出來,轉過身:“我再說一遍分配,記好了。”
五個人拿出手機備忘錄,齊刷刷準備記錄,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陳銘把分配說完,看了看時間,站起身:
“你們有五天時間練習。”
“八月三十一號,我們錄音,只有一天。”
方桐愣了一下:“一天?”
“一天。”陳銘說,語氣很平,“因爲九月一號我開學了,開學之後想錄歌只能等我有空。”
五個人同時沉默了一秒。
然後沈若星第一個開口:“保證完成。”
剩下四個人幾乎同時跟上:“保證完成!”
陳銘點了點頭,朝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手,他回了一下頭:
“好好練。”
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錄音棚的門緩緩合上。
棚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方桐第一個繃不住,往椅背上一倒,仰起頭,發出一聲壓抑的呼氣:
“陳銘老師真的太厲害了!”
“對啊!”晏冬接上,聲音裏還帶着方纔那種沉進去的餘韻,“我感覺被他指點一下,唱起來一下就不一樣了,就好像有人把那個鎖打開了一樣。”
“難怪能拿冠軍!”程妙低着頭,在手機備忘錄裏把今天記的東西重新翻了一遍,抬起頭,“他看我們唱歌的時候,感覺每一個問題都被他看穿了。”
“可關鍵是……”祁安輕聲開口,“他說完問題之後不會讓我們心裏不舒服。”
她停了一下:“他說的是‘你完全撐得住那個位置,而不是‘你這裏做得不好’。”
那句話,是說給祁安的。
“對對對!”方桐猛地坐直,指着祁安,“我剛纔那個位置沒唱好,我都怕死了,以爲要被說一頓,結果!”
她晃了晃頭:“人又好,唱出問題了也不罵人,就是告訴你問題在哪兒,然後告訴你你能做到。”
“我真的。”她把手按在胸口,“有點感動。”
“花癡!”沈若星平靜地說。
“我沒有!”方桐立刻反駁,“我是被他的專業能力感動!”
“哦。”
“真的!!”
程妙在旁邊低下頭,用頭髮遮着臉,肩膀微微抖動。
晏冬已經笑出了聲,然後捂住嘴,跟着笑。
祁安沒說話,但嘴角是彎的。
沈若星看了一圈,嘴角扯了扯,換回正經表情,抬起手,拍了兩下:
“好了,姐妹們。”
“花癡的時間到此結束。”
她掃了一眼五個人:
“陳銘老師給了我們五天。”
“他說只有一天錄音時間,開學之後想錄得等他有空。”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滿是堅定:“我們可不能辜負了陳銘老師期望。”
方桐第一個站起來,把手機鎖屏,往口袋裏一端:“說得對,回去練!”
八月三十一日。
早上九點整。
九號錄音棚走廊裏,五個人已經站了將近二十分鐘了。
沈若星靠在牆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鬧鐘提醒,她隨手劃掉,把手機揣回口袋。
方桐蹲在走廊一側,靠着牆壁,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嘴裏無聲地走着今天要錄的那段詞,手指跟着節奏在膝蓋上輕叩。
程妙站在她們稍前一點的位置,把昨晚錄的練習音頻重新開了一遍,用一隻耳機聽着,另一隻耳朵留着聽走廊的動靜。
祁安站得最直,背靠着牆,閉着眼睛。
她昨晚練到了凌晨兩點。
她一個人坐在練習室裏,把那一遍重放了三次,確認了三次,纔敢關燈回宿舍。
晏冬站在祁安旁邊,安靜地發着呆,眼神放空。
但那隻是外表。
她其實在腦子裏把今天要唱的每一句歌詞過了一遍又一遍。
“陳銘老師說十點。”方桐抬起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我們是不是來太早了?”
“早點好。”沈若星說,“進去再調整一遍狀態。”
方桐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繼續默走歌詞。
走廊裏安靜,只有遠處通風管道低沉的嗡嗡聲。
五個人就這麼等着,各自安靜,各自準備。
這五天,她們練得比出道以來任何一個時間段都認真。
不是因爲被要求,是因爲自己想。
因爲那首歌值得。
因爲陳銘告訴她們,她們能做到。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五個人同時抬起頭。
但走過來的,不是陳銘。
是一個穿着深色職業套裝、踩着細高跟、頭髮束得一絲不苟的女人。
鄭月。
她們的經紀人。
五個人對視了一眼,神情各異。
鄭月這個人,簽了她們,帶了她們,然後在第二年之後,就像是忘了她們一樣。
資源,靠她們自己去爭;通告,靠她們自己去盯;曝光機會,靠她們自己去找。
她們以爲鄭月今天是來陪錄的。
鄭月走近,掃了五個人一眼,停下來,表情是那種一貫職業化的平靜:“你們先回去吧。”
五個人愣了一下。
“這首歌的錄製。”鄭月頓了頓,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說一件早已定好的事情,“陳銘改變主意了,接下來由星河女團來錄。”
走廊裏安靜了兩秒。
然後方桐先開口,聲音裏壓着什麼:
“陳銘老師沒跟我們說過這件事啊。
“他讓我們今天來錄製的。”
鄭月的表情沒有變,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面對一個不太聽話的下屬:
“陳銘老師的決定,怎麼可能事事都通知你們。”她的聲音降了半度,“我是你們的經紀人,這種事情自然由我來轉達。”
“而且。”她掃了五個人一眼,語氣裏多了一絲分量,“星河女團是公司重點培養的團體,這個資源給她們是公司的安排,你們應該理解,也應該支持。”
她停頓了一下,把下面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
“總不能爲了自己,去搶公司重點團體的資源吧。”
“搶”這個字,落地有聲。
五個人都沉默了。
這個字的用法太巧妙了,巧妙到讓人感到噁心。
明明是她們被選上的,明明是她們練了五天的,但現在站在走廊裏,聽鄭月說完這句話,莫名地有一種自己做錯了什麼的感覺。
鄭月見狀,語氣鬆動了一點,換成了另一種腔調,像是在給出某種補償:
“這樣,你們最近的通告我來幫你們盯着,下個月有個綜藝有你們合適的位置,我給你們爭取一下。”
五個人沒有說話。
那個綜藝,她們知道,是個三線小綜藝,曝光量有限,換在以前,她們自己就能談。
但此刻沒有人點破。
因爲沒有用。
她們不是不知道鄭月在做什麼,但她是她們的經紀人,她說的話是有重量的,那個重量不是來自於對不對,而是來自於那個位置本身。
祁安站在最邊上,沒有說話。
但她的眼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點發紅。
這五天,她一遍一遍地練那個高音落點,一遍一遍地想要做到最好,直到昨晚凌晨兩點,她才感覺足夠了。
她以爲今天能把它唱出來的。
沈若星看見了祁安的眼睛,心裏什麼東西往下沉了一下,但她沒有說話,只是往安那邊靠近了半步。
方桐握了握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旁邊程妙輕輕拉了她一下,她把那口氣咽回去了。
不是不想反抗。
是不知道用什麼去反抗。
她們沒有籌碼,沒有比鄭月更高的位置。
在這個走廊裏,她們只是五個被通知“換人了”的女生。
祁安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往走廊出口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腳步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讓自己繼續往前。
另外幾個人跟着動了。
就在這時。
電梯口的燈亮了。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
陳銘走出來。
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淺灰色T恤,手裏拎着一個便利店的袋子,走出來的時候還低着頭,往裏瞥了一眼袋子。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了走廊裏的五個人。
他會心一笑:“喲~來這麼早啊,倒是我來晚了。”
聲音很輕鬆,帶着那種平時說話的隨意勁兒。
但沒有人接。
陳銘走近了兩步,腳步慢下來。
他看見了。
五個人站在走廊裏,沒有一個人的狀態是對的。
不是緊張,不是興奮,沒有哪怕一點點準備開始錄歌的那種蓄勢。
氛圍極其的壓抑。
平時話最少的那個,眼睛還是紅的。
陳銘的視線從五個人身上移開,往走廊裏掃了一眼。
錄音棚的門半開着,走出來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穿着職業套裝,踩着細高跟,滿面紅光,表情裏有一種事情進展順利的從容。
看見陳銘和五個人站在一起,那張臉上的表情極短暫地收緊了一下,然後重新鬆開,換成了諂媚的笑容,朝陳銘走過來。
陳銘想起來了。
閃耀女團的資料上,經紀人一欄,鄭月。
他把便利店袋子換了隻手,等着。
鄭月走近,笑容職業,語氣熨帖:
“陳銘老師,是這樣的,我是閃耀女團的經紀人,鄭月。”
她的話說得十分自然,像是在陳述一個雙方都認可的結論:“我感覺閃耀女團不太適合這首歌,她們自己也有這樣的感覺,所以把這個機會讓給了公司的星河女團,公司的資源嘛,得用在刀刃上,您說對嗎?”
她說完,帶着一個等待認可的笑,看着陳銘。
陳銘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了鄭月一眼。
又轉過頭,看了看走廊裏站着的五個人。
眼睛紅的祁安,握着拳的方桐,低着頭的程妙,擋在她們前面半步的沈若星,以及冬,那個平時最鬆弛的人,此刻站得比誰都僵。
其中倆三人,即便花了妝,陳銘也能看出淺淺的黑眼圈。
是真的聽他話努力過了。
陳銘收回目光,看向鄭月。
現在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就說昨天爲什麼閃耀女團的經紀人沒來,還以爲她在忙正事兒呢,結果………………
陳銘嘴角扯了扯,給他氣笑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你誰啊?”
鄭月愣了一下:“我是
不等她說完,陳銘便打斷了她。
“什麼叫你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