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轉眼間到了5月。
遼瀋大地的風,褪去了刺骨的寒意,裹挾着暖意與蓬勃的生機,捲過利民麪粉廠的紅磚廠房。
“吱!”
一聲清脆的剎車聲響起,蘇陽騎着那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以一個利落的甩尾,穩穩停在廠部辦公樓前。
這幾個月,因爲營養充足,他個頭竄的很猛,如今身高已達一米五,站在那兒,已經能和武新雪差不多平視了。
“小蘇!”
他正在鎖車,一樓管後勤的吳姐從辦公室探出頭,臉上堆滿笑,“我孃家弟弟下禮拜五辦事兒,新娘子那頭點名要輛‘永久’撐場面......你看?”
“成,吳姐你提前一天來推就成。”蘇陽爽快應下,手指劃過嶄新鋥亮的車把。
這輛寶貝疙瘩上個月纔到手,足足花了他162萬的鉅款,幾乎是普通工大半年的工資總和。
它不僅是一輛代步工具,更是身份的象徵,如今已是廠裏最搶手、最有面子的“婚車”擔當。
“敞亮!”吳姐衝他比了個大拇指,笑容滿面,“放心,到時我讓我弟弟單獨給你的洋車封個大紅包!”
他擺擺手,轉身幾步就邁上了辦公樓的水泥臺階。
整個麪粉廠,只有十幾輛自行車,其中一多半還是公家的。
東北人骨子裏好面子,結婚這種人生頭等大事,誰不想風風光光?
用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當“頭車”,馱着穿紅襖的新娘子招搖過市,在親戚朋友、街坊鄰居面前掙足了臉面,那份得意,可比喫幾頓大魚大肉都實在。
蘇陽沒有像廠裏某些人那樣,買了輛自行車就真當成了祖宗供起來,生怕磕了碰了,下雨天寧願自己淋着也要給車披上油布,騎一圈回來就得仔仔細細擦半天灰。
在他看來,物件就是物件,造出來就是爲人服務的,要發揮它的作用。
如果買一輛自行車回來,天天得小心翼翼伺候着它,那不就本末倒置,成了另類的車奴了嗎?
這車,該騎就騎,該借就借,物盡其用纔是正理。
況且,蘇陽心裏也有一本明白賬。
雖然如今麪粉廠的老鼠被他這個“捕鼠能手”剿殺得十不存一,活動蹤跡大幅減少,但他每個月憑藉那份遠超常人的“捕鼠獎金”,依然能穩定入賬四十到五十萬。
而麪粉廠的工人們每個月工資分摺合成錢,大部分都在二十萬到三十萬之間。
這收入的差距,猶如一道無形的鴻溝。
大家當面都誇他能幹、運氣好,但私下裏,難免有那麼幾個心眼小的,生出羨慕嫉妒,甚至生出些許陰暗的心思,在背後嚼舌根、說酸話的,也不是沒有。
蘇陽深知,在這大工廠裏討生活,技術本領重要,人情世故這根弦也松不得。
樹大招風,該低調處要低調,該與人方便時就得大方。
是以,但凡有人開口問他借自行車,只要理由正當——比如家裏老人急病送醫、趕着去車站接重要親戚、或者像吳姐弟弟這樣結婚急需撐門面——他一律點頭應允,從不刁難,頂多叮囑一句小心點騎。
幾個月下來,這“慷慨大方”、“不擺架子”的名聲,反倒讓他在利華麪粉廠積累了不少隱形的人緣。
大家提起“小蘇捕鼠員”,除了佩服他的手藝,也多了一份“這小子會做人”的評價。
蘇陽輕車熟路地上了三樓。
廣播室門虛掩着,武新雪正伏案疾書。
陽光透過玻璃窗,慷慨地傾瀉進來,將她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裏,連她鬢角細細的絨毛都染成了金色。
她微微低着頭,露出一段白皙修長的脖頸,幾綹烏黑的髮絲不經意地垂落頰邊,隨着筆尖的移動輕輕晃動。
聽到開門的動靜,她只抬頭看了一眼,見是蘇陽,那雙如水般清澈的眼眸裏漾開一絲笑意,脣角自然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隨即又低下頭,重新沉浸到文字的世界裏。
沒有去打擾她的思緒,蘇陽倒了杯茶坐下,目光掃過只有自己能見的半透明面板:
【姓名】:蘇陽
【種族】:人類
【職業】:獵人(5級)
【屬性】:力量8、敏捷9、耐力8
【經驗值】:7/208
幾個月過去了,他的等級還是5級。
年後這三個月,蘇陽也嘗試殺過麻雀之類的鳥類、螞蟻、蟑螂、壁虎、魚類等,都沒有經驗值。
多增加的6點經驗是上個月的事。
當時一條野狗在廠門口跟二虎咬架,保衛科很多人都在場,張振國直接下令衆人開槍。
蘇陽從於峯手裏搶過手槍,抬手一槍就結果了那隻野狗。
最後一幫人喫了一頓狗肉,蘇陽的面板也多了6點經驗。
“喂喂喂!全廠職工同志們請注意!
現緊急傳達上級重要指示:
近期,部分單位及個人,存在講排場、比闊氣、鋪張浪費的不良風氣,嚴重違背‘增產節約、反對浪費’的號召。值此國家建設百廢待興......”
蘇陽被武新雪輕柔好聽的聲音喚回了思緒。
這種廣播最近每天都要播幾遍。
利民麪粉廠的書記、廠長以及兩名副廠長,上個星期被通報全廠批評,人也消失不見。
至於去了哪裏,蘇陽不知道,也沒打聽。
無非是少了幾個管事的,麪粉廠的生產卻沒有耽誤多少,工人們該幹嘛幹嘛,蘇陽也是每天照常打老鼠。
時不時再去支援下兄弟單位,過去講一講除害的心得,也還算悠閒自在。
“蘇陽,你來了。”武新雪播完三遍廣播,笑吟吟地喊了蘇陽一聲。
蘇陽收回思緒,笑道:“今兒要不要請假一起去看電影?新上映的《光榮人家》聽說不錯。”
武新雪意動了幾秒,又一臉遺憾地搖了搖頭。
“不行,紅豔姐說,新書記和新廠長這幾天隨時可能來上任,誰都不準請假。”
“好吧,那就改天再看。”蘇陽嘆了一口氣,又從衣兜裏獻寶似的掏出個小玩意。
“噹噹噹當!看看這是啥?”
一個用牛皮紙包着的、小小的、方方正正的東西遞到武新雪眼前。
“口紅!”武新雪水潤潤的大眼睛倏地亮了,像盛進碎星子。
“嗯,‘孔鳳春’的,供銷社大姐說全鐵西就進了三支。”蘇陽笑吟吟地說。
這年代崇尚樸素,大多數女人都是從不化妝。
不過武新雪作爲麪粉廠的唯一廣播員兼主持人,有些場合還是要簡單塗些口紅的。
“晚上回去我給你做好喫的。”武新雪愛不釋手地把玩着這支口紅,獎勵蘇陽一個甜甜的笑容。
“那說定了啊。”
......
離開廣播室,蘇陽又在廠區裏巡視了一圈。
倉庫裏安靜得出奇,只有麪粉袋子堆疊的巨大陰影和淡淡的麥粉氣息。
老鼠的蹤跡越發稀少,讓他這個“捕鼠能手”一時間竟有點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覺。
看看離正常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回家也確實沒什麼娛樂,他便決定騎車在外面溜達溜達。
騎上那輛鋥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槓,蘇陽沿着廠區外的馬路隨意騎行。
瀋州這座城市的氣質,與四九城截然不同。
這裏沒有皇城根的雍容和衚衕巷陌的煙火慢調,它更像一個筋骨強健、血脈賁張的勞動者,街道寬闊但略顯粗糲,空氣中似乎常年飄散着煤煙和鋼鐵混合的氣息。
工業底子雄厚無比,但商業氛圍卻相對薄弱,能供普通老百姓消遣玩耍的地方屈指可數。
而利華麪粉廠所在的鐵西區,更是這座城市最核心、也最典型的工業心臟地帶。
放眼望去,除了齊整但略顯灰暗的工廠廠房、一排排火柴盒般的工人新村筒子樓,便是縱橫交錯的鐵軌和冒着蒸汽的火車頭。
路上行人的打扮倒是跟四九城老百姓沒二樣,都是灰黑兩色的帶補丁衣服。
只是相比四九城衚衕裏的散漫不同,這裏的人走路要快一些,好似有什麼在身後追着。
蘇陽一路往東南方向,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渾河邊,他不由放慢了車速,慢悠悠地順着河邊道路騎行。
渾河,瀋州的母親河。
它與大多數河流流向不同,是自東向西流淌的。
經歷了漫長封凍的冬季,此刻的渾河煥發出勃勃生機。
冰層早已消融殆盡,河水明顯比冬天時豐沛了許多,裹挾着上遊融化的雪水和春天的活力,嘩啦啦地流淌着,流速也快了一些。
岸邊,新發的柳枝抽出嫩綠柔軟的枝條,長長的柳條低垂着,隨風輕擺。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木頭斷裂聲和人羣驚恐的尖叫猛地撕裂了河邊的寧靜!
“轟隆——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