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亞捻起一點粉末聞了聞,又嚐了嚐。
“風味基礎是蔥姜鹹鮮,思路簡潔,符合戰時條件。但防潮和均質,需要工業化封裝設備。”
她看向周正,“周廠長,恕我直言,依靠人工和簡陋烘房,即使工人付出極大努力,產能也極其有限,品質波動也難以避免。你們需要現代化的烘乾隧道、自動壓面生產線、精確的溫溼度控制系統,以及真空包裝設備。”
周正臉上露出苦澀又無奈的笑容:“娜塔莉亞同志,您說的這些設備,對我們來說........太遙遠了。國家百廢待興,鋼鐵和機械首先要保障軍工和基礎工業。我們這個‘保家衛國面’,是戰士們急需的,所以我們只能土法上馬,盡
快搞出來,哪怕粗糙些,少些,也比沒有強。我們是在和時間賽跑,和前線敵人的子彈賽跑。”
娜塔莉亞沉默了。
來時父親囑咐過:要多挑毛病,多說缺點,不要隨便肯定。
她看着眼前簡陋的環境,看着工人們汗流浹背卻眼神專注的樣子,看着周正臉上那份沉重而堅定的責任感,又看了看手中那塊蘊含着樸素智慧的麪餅。
不由得想起了衛國戰爭初期祖國人民在廢墟中堅持生產的場景。
那時娜塔莉亞還在上學,這種在極端困難條件下迸發的創造力、凝聚力和犧牲精神她一點都不陌生。
短暫的沉默後,娜塔莉亞合上筆記本,語氣緩和了許多:“周廠長,蘇陽同志,還有各位同志,你們的工作………………非常了不起。在如此有限的條件下能開發出這樣便捷實用的食品,體現了巨大的智慧。我收回之前的輕視評價。
她話鋒一轉:“我會如實向上級報告我的所見所聞。今天不如就到這裏吧,還請幫我們安排住處,我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消化一下今天採集的數據。”
周正眼睛一亮,立刻點頭:“當然可以!娜塔莉亞同志,非常感謝您的指導!”他立刻招呼李巖,“快!把兩位同志送去鐵西最好的招待所!”
人羣簇擁着兩位老大哥貴客出了悶熱的車間。
目送兩人上了從兄弟單位借來的吉普車,所有人才鬆了一口氣。
王翠忍不住開口:“廠長,這兩位的態度有些奇怪呀。
不少幹部都跟着點頭。
確實,那個叫維克多的,作爲一名現役飛行員,沉着冷靜是基本素養。
剛剛卻一副刻意挑事的模樣。
還有那個娜塔莉亞,前後態度差距有些大。
“管那麼多幹嘛?”周正笑吟吟道:“反正咱們的接待工作算是完成了。”
說罷,他給了蘇陽一個讚賞的眼神:“你小子可以呀,不卑不亢,面對刁難處理得很好,有裏有面兒。我感覺你小子有一些外交天賦。”
“廠長說得對,剛剛那個男的故意找新雪麻煩,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阮素梅有些後怕地拍了拍胸口。
武新雪水汪汪的大眼睛適時看向蘇陽。
蘇陽衝大家謙虛地笑了笑,並沒有接話。
周正沒有繼續放任大家閒聊的打算,一擺手道:“行了!這一關過去,大家回去繼續工作吧。王翠,你們車間頂緊一些,老大哥那邊的設備還沒影,你們的生產不能鬆懈。抓緊湊夠一車,到時送去安東。”
“我明白,廠長。”王翠沉聲應了一聲,快步向車間走去。
“行了!其他人各自散了吧。”周正一揮手,大步流星離開。
張振國突然道:“我閒着沒事,去東一車間看看有沒有要幫忙的地方。”
說罷,他快步追向王翠的背影。
等其他人離開後,武新雪一臉神祕地對蘇陽說:“張科長肯定是看上王姨了,這些日子見天兒往一車間跑。”
蘇陽微微一愣,他還真沒注意這個事。
不過話說回來,張振國跟王翠還是挺配的。
兩人都是軍人轉業,一個是保衛科長,一個是車間主任。
年齡上,一個31一個27,在這個年代算是剩男剩女。
不過兩人都是因爲革命事業耽誤了個人問題,之前並沒有結過婚。
如果兩人能在一起,也算是一段佳話。
“先別說其他的,新雪姐,我今兒可是幫了你,你怎麼謝我?”蘇陽笑道。
“我是你姐,你幫我是天經地義的。”
武新雪先是給了他一個白眼,又忍不住問道:“你想我怎麼謝你?”
“幫我打一個星期的洗腳水!”
“呸!找打!”
兩人打鬧了一會兒,武新雪又有些擔心。
“蘇陽,你得罪了那個叫維克托的上尉,會不會有麻煩?”
“上尉怎麼了?”蘇陽哼了一聲,“我在戰場上殺過好幾個上尉呢,咱們廠長退伍前還是團政委呢,也沒他那麼神氣。再說了,我說的是事實啊。你本來就不是專業翻譯,能頂上去已經很棒了。要我說,那個維克多就是鼻孔長
在頭頂上,欠收拾。”
武新雪被他臉上飛揚的神採晃了一下,喃喃道:“我答應給你打一個星期洗腳水。”
“什麼?”蘇陽有些不可置信。
“沒聽清就算了!”武新雪回過神來,小臉紅了一下,揹着手快步往前走。
“不對!你給我說清楚!”蘇陽趕緊追上。
夕陽西下,工廠的輪廓勾勒在昏黃的天幕上。
機器的嗡鳴聲、工人們的號子聲、蒸氣的嘶嘶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曲自力更生、奮鬥不息的交響樂。
兩位“貴客”的離去,讓全廠人緊繃的神經都鬆懈了下來。
蘇陽蹲在保衛科辦公室門口,身前空地上,小玉正用鋒利的喙和爪子,將剛剛抓到的老鼠切割成一根根“鼠條”再吞下肚。
它還時不時看蘇陽一眼,小腦袋裏一直都沒想明白,這麼好喫的東西,蘇陽爲什麼不喫。
蘇陽並沒有理會小玉。
他心裏在覆盤今兒的事情。
結合着前世看到的資料,和在戰場上從宅師長等高級軍官那聽到的隻言片語,他大概琢磨出今兒這倆人爲什麼態度這麼惡劣了。
老大哥那邊從戰爭開始,就一直出工不出力,無非是覺得自己眼裏的“小弟”此戰必敗,不想損失自家的飛機、物資和兵員。
哪曾想,幾場仗打下來,這個小老弟不光頂住了對方的攻勢,甚至打得對方有全面潰敗的趨勢。
老大哥那邊的高層心情可謂五味雜陳。
既開心己方陣營出了一員猛將,又不免有些擔心,擔心這個小弟未來會挑戰自己的地位。
不過作爲陣營裏的老大哥,小弟出息了,老大哥必然要給出獎勵和支持。
但支持歸支持,該有的敲打還是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