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死寂。
客棧內的氣氛像是按下了暫停,隨着雲黛話音落下,許久都沒再傳來任何動靜。
雲黛輕倚在櫃檯邊,婀娜飽滿的身姿若隱若現,眸光若有所思。
當年北域那一戰,從頭到尾說是一場陰謀也不爲過......準確來說,是一場由那位大玄天子精心佈局下的陽謀。
他暗中謀劃,算計的是妖族,以及人族那些世家大宗門。而天師府的那位老天師,則是那位大玄天子的最大眼中釘。
作爲天下正道,乃至人類當中最有威望的老天師,更是人族中明面上唯一一位超境的高手,他的存在,對大玄朝廷造成了極大的威脅。
無論是他那近乎無敵的修爲,亦或者是天師府幾百年來經營的底蘊,以及在天下的威望,都是難以想象的大威脅。
朝廷不允許超出掌控勢力的存在,哪怕那位老天師幾乎很少出世,甚至連天師府事務都極少過問。但有時候,實力太強也是一種罪過......哪怕什麼都沒做。
所以,他必須死!
於是,有了北域與妖族的那一戰。
老天師隕落,整個天師府的精銳損傷大半,底蘊幾乎斷層......若非李乘風的及時出現,恐怕整個天師府的底蘊都會在那一戰中徹底葬送。
但即便如此,這樣的損失也足夠讓天師府元氣大傷,一蹶不振。
那一戰的損失導致天師府人才凋零,而老天師的隕落,也使得天師府不得不重新緊急挑選新的繼承人。
然而,當時被欽定爲下一任天師的李乘風,早已叛逃天師府。一時之間,天師府竟挑選不出個合適的人選。
最終的結果,是葉清梧臨危受命,接任了天師的職位。
嚴格意義上來說,她是被趕鴨子上架的!
作爲當時天師府最年輕的一代,她無論是資歷還是修爲,都完全不符合繼任天師的資格。
然而,當時的天師府正值危在旦夕,宗門內已經挑選不出任何合適的弟子。而葉清梧作爲老天師僅存活下來唯一的小徒弟,自然而然就成了臨危受命的唯一選擇…………
幸好,葉清梧並沒有辜負所有人的希望。
作爲宗門最後的希望,她多年來苦苦支撐,在朝廷和各大宗門世家勢力中周旋,將天師府從瀕臨二三流宗門的處境中挽救出來。
時至今日,在葉清梧的帶領下,天師府重迴天下第一宗門的地位。雖不及當年盛況,甚至處處受制於朝廷,但卻也讓天師府免受分崩離析的危機。
而如今尚且還年輕的葉清梧,已然在天師府內部掌握了絕對的實權。
想到這,雲黛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她大概也算是親眼瞧見,當年那個被所有人呵護愛戴的小師妹,是如何一步一步成長爲如今這肩挑着整個天師府,成爲無數人敬仰的葉天師.......
世事果真無常吶!
昏暗的燈火搖曳,照映出葉清梧那張陰晴不定的清冷臉龐,此刻,她眸底泛着幾分恍惚。
是他麼?
十年前,孤身闖皇宮的那位神祕高手,當真是師兄?
那他,如今又在何處?!
爲何這麼多年,遲遲不肯現身?
莫非,還在怨恨着當年天師府的決定?
葉清梧深呼吸一口氣,抬眸盯着雲黛,沉聲問起:“這麼多年,你們“人間”一直都沒查到他的任何行蹤?”
“查不到。”
雲黛幽幽嘆了口氣:“倘若他真是你的那位師兄,那他十年前就極有可能已是第一境巔峯,更甚至可能更上一步......”
“那等修爲境界的人物,你別說是“人間’了,他要是不想被人找到,這天底下恐怕沒有任何人能查到他的任何蛛絲馬跡。”
葉清梧沉默。
的確。
修爲越高,與天地之間的溝通便愈發順暢。踏入第一境後,她便幾乎能完全隱匿自身的所有氣息,屏蔽天機,就算是大能推演也很難查到她的蹤跡
更何況是師兄?
“不過,既然你說他曾在雨花城出現過,這倒是一個調查思路。”
雲黛輕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他應該不可能平白無故出現在這裏,這雨花城境內,或者說梁州境內,應該有他要找的人或者是什麼東西?”
“你說他在那處祕境的石室內生活過,這就說明,他極有可能在躲藏什麼......也許,他是在當年刺殺大玄天子失敗後,逃到那裏躲了起來?”
雲黛猜測道,“不管是哪種可能,這都意味着,他還真極有可能沒死......”
但很快,雲黛又微皺眉:“可他既然沒死,爲何又躲了十年?至今沒再現身過?難道說,十年前刺殺大玄天子時他也受了重傷?”
倘若十年前的神祕高手的確是李乘風,十年前他孤身入宮刺殺天子爲師傅報仇,失敗了!
按理來說,不應該還會有第二次報仇?
大玄天子沒死,他難道不應該繼續刺殺?
何至於這麼多年不再現身?
如此想來,或許只有一種可能......李乘風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
“十年前那一晚,雖然他從四位第一境手底下突圍而出,但的確可能受了重傷,或者是......修爲出了問題?”雲黛猜測開口。
葉清梧目光微凝,顯然,她也想到了這種可能。
“我需要你幫忙。”
葉清梧沉聲開口。
雲黛眼眸流轉,輕挑眉:“這就不用你提醒了,既然他可能沒死,‘人間”自然是要查的。
“我倒也想瞧瞧,要是他還真活着,又重新現世......到時候,這天下將會變得多精彩?”
葉清梧沉默,面無表情。
她今晚來此的目的,便是讓雲黛去查師兄的下落生死。
目的達成,她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
櫃檯後的雲黛突然又喊住了她:“對了,聽說你幫那小子解開了識海封印?”
雲黛突然提起此事。
葉清梧腳步一頓,目光瞬間一凝,鋒芒畢露:“你怎麼知道?!”
“咦,你反應怎麼那麼強烈?”
雲黛詫異道。
葉清梧才意識到自己反應有些過激,暗自深呼吸一口氣,收斂眼底鋒芒。
面無表情道:“他告訴你的?”
“可不麼?”
雲黛笑意盈盈:“他今晚纔剛來,前腳剛走,你就正好上門,我還以爲你們會碰上呢?”
說着,雲黛美眸又泛起一絲驚愕,上下打量了葉清梧一眼,輕噴了一聲:“沒想到,你竟會願意耗損自身精血和修爲幫那小子?”
“你們,關係什麼時候好成這樣了?”
雲黛那略有深意的目光,讓葉清梧心境一慌。一股彷彿被看穿的既視感湧上心頭,這讓她臉色微變。
......那小子,都跟她說了些什麼?
葉清梧臉色陰冷,面無表情:“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雲黛則似笑非笑道:“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部都說了。”
轟!
彷彿有什麼轟鳴聲在葉清梧耳邊響起,剎那間,一抹滾燙羞惱的氣息從臉上浮現。
葉清梧身軀原地僵硬......那小子,全部說了?!
全部都跟雲黛這女人交代了?!
不對!
一瞬間,葉清梧又猛然反應過來。
………………在石室時,她千叮萬囑,警告那小子絕對不能透露出去二人之間發生的半個字。
那傢伙也不是傻子,絕對不可能幹出前腳剛答應自己,後腳就出賣她的行徑。
那麼………………
葉清梧銳利的目光落在雲黛臉上,見她滿臉似笑非笑的玩味,似是看穿了一切。
………………她在許她!
意識到這點,葉清梧恢復了平靜,冷冷看着她。
雲黛則是笑意盈盈,意味深長道:“那小子身上識海被封,想解開可沒那麼容易......你與他不過萍水相逢,爲何突然要幫他?”
“難道......”
說到這裏,雲黛突然往前湊了些,盯着葉清梧的眼睛:“你該不會是,看上他了吧?”
“無聊。”
葉清梧面無表情,聲音很冷。
雲黛沒能從葉清這女人臉上瞧出任何心虛,慌張神色,有些失望地輕嘆了口氣。
是她多想了麼?
可剛纔分明在提起那小子的時候,這女人有一瞬的變化?
是錯覺麼?
雲黛這才收起眼底戲謔,正色道:“那小子說,他救了你一命?”
葉清梧面無表情:“他不是已經告訴你了?”
“你在祕境中遇上了裴青鸞?還跟她交了手?”
雲黛看着她:“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在祕境中跟她打起來?”
“誰贏了?”
葉清梧依舊沒回答這個無聊的問題。
“兩敗俱傷?”
雲黛似笑非笑:“你與她都是第一境中品的修爲,按理來說應該實力不相上下,爲何那小子回救你一命?還是說,你打不過她了?”
葉清梧淡淡道:“她突破了。
雲黛一怔:“突破了?”
“那她豈不是第一境上品了?”
“難怪……………”
雲黛恍然,如此說來,葉清梧不是對手倒也情有可原了。
“她爲何會突然出現在雨花城?”
“前兩天我不是跟你說過嗎?”
雲黛白了她一眼:“她前段時間在梁州冒頭過,據說是在找什麼人。”
葉清梧一怔,這纔想起,前幾天雲黛的確曾提及過......
只不過,當時雲黛非要說裝青鸞極有可能是在找師兄的孩子,讓葉清梧極爲生氣,因此並未上心。
“她在找什麼人?”葉清梧皺着眉,找人,爲何會找到那處祕境中去?
“這我就不知道了。”
雲黛道:“從情報跡象上來看,她的確似乎在找什麼人,至於是找誰……………”
說到這裏,她又看了葉清梧一眼,似笑非笑:“說不定,還真是在找你師兄遺留下來的孩子也說不定呢?”
“你可先別急………………當年不是一直有傳言,說有人瞧見你師兄從北域抱着一個孩子出來了。這謠傳雖然荒唐,但畢竟空穴來風不是?”
雲黛饒有意思問道:“萬一你師兄真跟那女有個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葉清梧清冷的臉上泛着一抹濃濃殺意:“殺了。
雲黛一怔:“這麼狠?”
“那可是你師兄的孩子,你也下得了手?”
葉清梧面無表情:“他身上若是流淌着妖族的血,就不是我師兄的孩子。”
“嘖,真狠吶,不愧是你。”
雲黛感慨了一聲,本來以爲要真有個孩子,這女人看在她師兄的面子上,說不定還會把那遺留下來的孩子當她自己的孩子看?
雲黛還想看這女人會不會無痛當娘呢?
沒想到,這女人竟動了殺心......她該不會是因愛生恨,纔對那狐妖族聖女的孩子恨之入骨吧?
嘖!
雲黛玩味道:“現在可都還不好說,萬一你師兄跟那妖女真有個孩子......如今裝青鸞在找那個孩子,你難道不打算做點什麼?”
葉清梧沒有回答雲黛的這個問題,轉身:“我要走了。”
“去哪?”
“京城。”
雲黛一愣,很快意識到什麼,輕搖頭:“已經過去十年,大玄皇宮恐怕沒留下什麼線索了。”
葉清梧平靜道:“不管如何,總歸是要去查一查。”
說着,她又瞥了雲黛一眼:“關於師兄下落一事,有了消息,第一時間派人告知我。”
“行吧,有消息了我跟你說。”
雲黛嘆氣。
葉清梧點頭,轉身準備離去,離開之前,腳步又一頓。沉默了下:“對了,順便幫我......照顧一下那小子。”
雲黛猛然抬頭,神色錯愕,差點以爲自己聽錯了。
照顧那小子?
這女人,開口讓她照顧一下那小子?
雲黛的眼神瞬間變得犀利而鋒芒......這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似瞧見雲黛那逐漸狐疑的眼神,葉清梧移開視線,面無表情道:“他這次救了我,我欠他一條命......他如今修爲尚淺,若遇上什麼危險,救他一命,別讓他死了。”
說罷,葉清梧頭也不回,邁步離開客棧。
雲黛站在櫃檯後,盯着葉清梧那怎麼看都顯得有些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眼神逐漸愈發狐疑。
不對勁……………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她跟葉清梧認識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見這女人主動開口拜託她去照顧別人?
僅僅只是救命之恩?
......即便是救命之恩,能讓這女人如此上心?
雲黛可是瞭解葉清梧這女人的,性子清冷,跟她那徒弟一個樣。這樣的女人,絕不是什麼熱心腸。
可剛纔......
雲黛目光尖銳,逐漸泛起熊熊燃燒的八卦火焰。
......這其中,肯定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細節。
有貓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