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下契約,用敵人的血來換你們自己與家人的榮譽。
“不籤...”副官索恩爵士發出一聲冷笑。
他指向校場邊緣豎立的幾十根光禿禿的行刑柱。
“現在就可以去那裏,體會一下什麼叫真正的解脫!”
安靜。
絕對的安靜籠罩着校場。
說是一個選擇,實際上並沒有選擇。
當然,對那些本就想要尋死覓活的傢伙而言是個例外。
但是說歸說,真想死的人可沒有幾個人。
拜倫伯爵和索恩爵士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的操作雖然老套,不過一直都很好用。
成年人都該知道,這世上的很多選擇,實際上都是單選題。
蕭瑟的風颳過旗杆,讓沉重的鐐銬碰撞聲變得清晰。
這些罪犯都從各地彙總而來,再乘坐船隻順着西境的納恩河抵達此地。
其實衆人早就知道抵達之後,等待他們的抉擇究竟是什麼了。
此時揭曉答案後,還是引起了一陣騷動。
贖罪?赦免?撫卹?抹去污名?
這些詞都像是帶着鉤子,狠狠拉扯着那些人絕望麻木的心靈深處。
有人眼中燃起希望,有人依舊懷疑,有人則死死盯着那冰冷的行刑柱,身體抖如篩糠。
在場的這些罪犯中不乏一些家破人亡和天性嗜殺的傢伙。
他們所在乎的可就不是家人和撫卹了。
這羣罪犯來歷複雜,想要讓他們接受命運並不容易。
刺兒頭更是隨時都會跳出來。
只見一個滿臉橫肉、脖子有烙鐵燙傷疤痕的壯漢猛地推開面前的書記官。
他口中大聲嘶吼道。
“老子不信,你們這些貴族老爺的話比帳篷裏的妓女誓言還輕賤。”
“老子.......
他的下一句話未落,只見一道寒光閃過。
“噗嗤!”
一顆頭顱沖天而起,失壓的頸動脈噴出溫熱鮮血,全都濺在了周圍那些囚犯驚恐的臉上。
索恩可是黃金魔的戰士,追隨拜倫超過15年,擁有豐富的戰鬥經驗,真正的人狠話不多。
他身上還激盪着璀璨的金色魔素,此時正緩緩收回滴血的長劍。
甚至還當着衆多囚犯的面,毫無表情地甩了甩。
剛纔一劍梟首的行爲在他眼裏彷彿跟拍死了一隻蒼蠅似的。
“擾亂軍心者,視同叛逃,斬!”
他冰冷的宣告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死寂。
這不就是單選題嗎?
臺上的拜倫伯爵雙手環胸,在這個立威時刻,施施然地開口了。
“除了血契外,還有不用上陣廝殺的普通契約。”
拜倫伯爵沒有解釋太多。
溫熱的血腥味在寒風中瀰漫着。
這就是現場最有效的清醒劑。
短暫的沉寂過後是更加壓抑的,還帶着一種浸透恐懼的沉默。
緊接着,這股沉默就化爲了潰堤的洪水。
人羣開始騷動起來。
有人紅着眼睛,幾乎是撲到了書記官面前沾上印泥,顫抖地在羊皮捲上按下手印。
有人還在猶豫,卻被身後的同伴或督戰隊的棍棒推搡着上前。
那些眼神桀驁的兵痞和破落騎士,在經過掙扎和思考後,大多沉着臉走上前。
以相對標準的姿勢簽下名字或按下手印。
他們深知,這是唯一可能掙脫泥潭甚至爲家族洗刷些許污點的機會了。
拜倫伯爵在高臺上靜靜地看着這一切。
在這樣的場合下,面對這麼多暴徒,仁慈是最無用的。
他必須保持冷漠。
而他要的本來是一羣被逼到絕境只能用敵人的血來澆灌自己生存希望的亡命之徒。
在聯合王國,乃至大陸的歷史上。
囚徒軍可不是孤例。
無論是曾經的懲戒營還是所謂的流放營。
它們的核心驅動力從來不是什麼高尚情操,而是最原始的求生欲和對渺茫希望的瘋狂攫取。
他拜倫,只是順應國王好兄弟的命令將這個殘酷的法則發揮得更徹底而已。
只有冰冷的契約和更直接的激勵才能將其制度化。
“索恩。”
拜倫的聲音低沉。
這讓索恩爵士一溜煙的回到了高臺上。
“按血贖組和誓約組分開編練。”
“簽了血契的,鐐銬可暫解,經訓練後配發武器護甲。”
“同時按照小隊、中隊和大隊分派教官,給我往死裏操練。”
“訓練場上的棍棒,總比戰場上的刀劍仁慈。”
“至於那些簽了普通契約的誓約組,鐐銬保留,他們將負責營寨苦役,承擔三分之一的訓練,戰時作爲預備隊。”
“是,伯爵大人!”索恩爵士肅然領命。
除了這支救贖者兵團外。
拜倫伯爵還能掌控一支正在開拔前來的精銳兵團。
他們的代號是血獅,是拉格納國王一手培養出的精銳之師。
全軍不算扈從軍和擔負後勤的民夫,共有15762名戰士。
其中沒有封地的榮譽騎士在軍團中佔比很高,甚至已經超過了一千三百人。
這是一支標準的重型步兵團。
其中還包括了兩支長弓大隊,合計2460人,不多也不少。
全都是訓練5年以上的精銳長弓手。
他們的魔價位不低於白銀。
除此之外,拉格納國王還承諾會在開春前調撥同樣王下心腹精銳的赤焰龍血騎士團。
這支騎士團加上扈從軍人數也有近萬人。
優秀的騎士身邊至少跟着兩位扈從。
平時負責處理雜務,騎士會在閒時傳授一些技藝。
戰鬥的時候,套上輕甲就是扈從軍。
他們跟侍從最大的區別就是要承擔軍事義務了。
這個騎士團的名字由來跟拉格納早年的紅龍傳說有關。
拜倫的目光越過喧譁的校場,望向西方的羣山。
那裏就是布萊庫人的地盤。
他選擇在荒原裏紮營是明智的,四周無遮無攔。
那些神出鬼沒的布萊庫神射手很難來無影去無蹤的發起偷襲。
以他對布萊庫人的理解,對方絕不會衝擊這種位於曠野上的營地,原因也很簡單。
這些傢伙壓根就沒有騎兵。
唯一的一個標準騎兵戰團,所使用的坐騎也並非山地馬,而是一頭頭血牙野豬。
那一頭頭體長將近三米的大野豬,短距衝鋒時的威勢勝過了戰馬。
但在曠野上,根本就是活靶子。
它們四肢粗短,爆發力強,但核心耐力很有限。
這些都是被拜倫伯爵所算準了的。
此外,他還擁有一支重兵把守着納恩河的渡口碼頭。
這支重兵是他從東域帶來的精銳戍衛軍。
如今有部分也同時充當着督軍的角色。
這支由罪犯和絕望者組成的救贖者兵團,究竟是會被淬鍊成一把染血的利刃。
還是會在某一場真正的戰鬥中徹底崩解,化爲荒原上無人問津的白骨。
拜倫伯爵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在西域這片即將燃起戰火的土地上。
唯有鐵與血的法則最具力量。
沒有多駐留,拜倫伯爵轉身走下高臺,淡紅的披風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宛若一面浸透血色的戰旗。
索恩爵士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後。
書記官正在快速點名。
拜倫進入西境戍督的營帳,周遭的空氣頓時就清新了不少。
至少暫時告別了那裏的汗臭和便溺腥臊。
“大人。”
他纔剛坐下沒多久。
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就跑了進來。
他的臉頰被寒風割裂出了細小的口子。
雙手捧着一卷厚重信筒。
“這是你的‘老朋友向您發來的緊急軍情,還有...御前會議記錄的摘要。”
拜倫的目光掃過信筒上聯合艦隊司令哈德良伯爵的私人火漆印。
“知道了,你辛苦了。”
“去找克勞斯隊長領賞吧。
羅德跟拜倫伯爵有一點很像。
那就是善用撒幣大法。
只要領了一次賞,今後都會格外的賣力。
諸如這位信使,他是兩匹馬換着騎乘趕路的。
臉上的皸裂便是疾馳風吹留下的。
信使大喜過望,鞠躬致意後就快步離去了。
“索恩,你來唸。”
索恩爵士接過信筒,熟練地破開封蠟。
他快速掃過前幾頁關於艦隊冰封狀況的彙總。
瞳孔在讀到某一頁時驟然收縮。
隨即抬高了聲調。
“如您所料。”
“巴爾德爾那個混賬於王國聯合艦隊戰略會議大鬧了數次。”
在外邊索恩或許還會顧及貴族禮儀。
但在拜他伯爵面前,他就顯得比較隨意了。
拜倫伯爵聞言,臉上的表情有所鬆動。
不是憤怒,也不是咒罵,而是無奈的苦笑。
他伸出手,索恩立刻將那份會議記錄摘要遞上。
伯爵的目光看到了那些對黑灘鎮承載力的質疑,對羅德年輕和戰損的嘲諷。
尤其是巴爾德爾那刻意強調的惡毒尾音。
隨後,這份記錄摘要就被隨手丟在了桌面上。
“果然是那個蠢貨的作風。”
“不過這次他對殿堂的強硬絕對是有人唆使的。’
拜倫伯爵的聲音冷漠。
"
“七百艘鐵棺材凍在冰窟裏動彈不得,倒有閒心惦記着千裏之外黑灘鎮的船少了一艘……………”
“呵呵呵,這是擺明了要幹涉聯合艦隊與奧祕殿堂的合作。”
索恩爵士低聲道。
“巴爾德爾侯爵素來如此......”
卻見伯爵搖了搖頭。
“不,這次完全不一樣。”
“也許是特黎瓦辛家族發了力,也許是二皇子本人介入了。”
“我早就跟陛下說過,權力的遊戲貫穿始終,哪怕是血脈至親也不例外。”
“他在許多事上都會尊重我的意見,唯獨在這件事他始終不願相信,寧可放任二皇子在外邊搞出個什麼次子團來,甚至對特黎瓦辛家族的小動作視而不見。”
拜倫伯爵語氣變得極度無奈起來。
有一種用盡全力都無法喚醒裝睡者的疲憊感。
特黎瓦辛家族是王後的母族,近年來小動作頻頻。
私下裏跟二皇子有一些不清不楚的聯繫。
作爲東域第一美人,王後的母族自然也位於東域,只是領地都跟奧爾德林家族不接壤。
拜倫伯爵早先就有所察覺,甚至多次勸諫。
但拉格納國王一直都不願對此做出回應。
幸好拉格納的頭腦還沒有被徹底衝昏,始終對人多勢衆的次子團保持了戒心。
寧願調動囚徒組成救贖者軍團,也不願以土地或是金葡萄僱傭的形式讓次子團踏入聯合王國的土地。
沒有次子團在,二皇子的危險度直線降低。
只不過即便如此,素來謹慎的拜倫伯爵仍對此存有疑慮。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二皇子的野心。
雖然他在表面上跟自己的兄長和父親都保持着良好的關係。
但這並不能代表什麼。
畢竟在權力的誘惑下,什麼都有可能會發生。
他嘆了一口氣,踱步走出營帳。
忍不住再次將目光投向西方羣山的深處。
那裏隱約有炊煙升起。
心思再次放回到了北霜港的事情上。
他旋即轉身,猩紅披風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大步走向營寨中央那座由巨大原木搭建的指揮所。
其內爐火熊熊。
伯爵站在全境地圖前,手指重重戳在代表黑灘鎮的墨點上。
隨後又緩緩移到標註“北霜港”的更大標記上。
“大人?”索恩爵士試探着問。
拜倫伯爵沒有作答,眼睛依舊盯着地圖。
“我出發前,皇城中就有北域遊商在散播狼主迴歸的謠言。”
“最近可有北域的消息傳來?”
平日伯爵需要處理的事情繁多。
尤其是赴任以來天天都忙得腳不沾地。
許多情報的彙總和整理工作就落在了索恩爵士的肩上。
“沒有什麼特別的消息。”
“倒是前些日子傳出了博斯邦的貝索斯男爵前往黑灘鎮時,與奧祕殿堂的聖法軍產生了矛盾,怒而歸去的事。
關於當時的消息,彙總到這裏的都是比較模糊的版本。
沒有提到蜂巢銃大發神威的場面。
畢竟當時現場都沒有幾個目擊者。
後來也只是通過簡述的信息,纔將消息逐級傳遞出去的。
說實話,傳到這裏時,消息的主體沒有變味就已經算不錯了。
拜倫伯爵聞言點了點頭。
“巴爾德爾那張臭嘴吐出來的話,但有一句倒是提醒了我。”
“那就是黑灘鎮的體量太小了。”
索恩一怔。
伯爵的手指在這個時候離開了地圖。
他轉身,眼底跳動着爐火也無法完全照亮的冷光。
“奧祕殿堂的飛艇再厲害,魔能護盾再神奇,也不能憑空變出船隻,人口和牲畜。”
“北域,尤其是冬天,還得靠蹄子和輪子。”
“即便他們的敵人都在海上。”
索恩瞬間瞭然。
“您打算爲黑灘鎮補充陸上的機動力量?”
路易斯失去了家族繼承權被軟禁於卡林邦內的伯爵城堡中。
羅德就是第一順位繼承者,索恩對此心知肚明。
在這個前提下,拜倫伯爵繼續給黑灘鎮加重注碼也是正常操作。
拜倫伯爵微微頷首,邁步走到桌案旁,抽出一張空白的羊皮紙,瞬時拿起了鵝毛筆。
“我給我的弟弟索克發信。”
他的筆尖在墨瓶裏飽蘸濃墨,落下時很有力道。
“從家族的牧場,調撥三百匹東域重挽馬,要最好的種,能拖能跑的那種,配上成套的挽具、釘掌工具、備用的蹄鐵。”
“上述所有物資都按雙倍配給。”
索恩忍不住提醒。
“大人,那是頂級挽力馬,培育不易,索克爵士恐怕...”
挽馬雖然是勞力馬,卻也有着明確的優劣之分。
東域重挽馬個個都是馬中巨人。
負載力極其強悍,價格自然也是極其高昂。
“這是命令,而不是商量。”
“奧爾德林家族還不至於連三百匹優質挽馬都出不起。”
拜倫伯爵打斷他,接着補充道。
“走最快的內河路線,直到河道結冰再也無法通行爲止,預計將經由德克蘭·威廉姆斯伯爵領地的城市轉運。”
“我會令人轉告德克蘭伯爵,這是我給羅德的,讓他的人沿途提供草料和歇腳點,費用記奧爾德林家族賬上。”
他頓了頓,筆尖在紙上懸停一瞬,又添上一行凌厲的字跡。
“另:命令家族各城鐵匠工坊,按王國奔狼型野戰運輸架的規格,打造三百套重型拖載車架,隨馬隊一同發往黑灘鎮。”
“還有家族造船廠,以家族艦隊的名義下撥緊急訂單。”
“我要造船,造多多的船。”
“爲此,我打算動用家族金庫五成左右的儲備金!”
“還有明年大半的採邑財稅收入全部用來造船。
“從南域和南部大陸的造船廠挖人,不惜代價的僱傭資深水兵、自由水手和軍官”
他邊說邊寫。
這一番大手筆讓索恩爵士不由得暗自咋舌。
其實拜倫伯爵對待子女和繼承人向來都很慷慨。
只是路易斯把這份慷慨都用在喫喝享樂上,化爲了每年大量金葡萄的開支。
而羅德顯然將這份慷慨轉化到了正途上。
這些都是能大大增加勢力底蘊的投入!
完事後,拜倫伯爵扔下筆,他拿起家族印章,蘸滿鮮紅的印泥,重重按在落款處。
“巴爾德爾嘲笑羅德船少?”
拜倫伯爵將命令遞給索恩,嘴角終於勾起一絲冷笑。
眼底卻燃燒着護犢子的火焰。
“那就讓他看看,我拜倫的兒子就算沒有七百艘戰船,也能斬斷蛇頭!”
“再讓那些鬼鬼祟祟的傢伙看看,什麼纔是奧爾德林家族真正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