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石燈照亮的謝莉爾那紫色髮梢上,躍動着最後幾粒奧術靈光。
羅德的手指纏繞着那一縷縷柔順的髮絲。
兩人深陷在厚厚的毛毯中,僅用毯子胡亂搭在腰間。
汗水與屋內的書卷氣融合成了一種私密的氣味。
書房裏只剩下他們尚未平復的呼吸。
“荒原深處總是有新消息傳來。”
謝莉爾的聲音還是那般的慵懶。
她的臉頰緊貼着羅德微微發汗的胸膛,這個姿勢能讓她時刻感受到羅德有力的心跳。
“狼主在北邊肯定在搞大事情。”
她用指尖圍繞着羅德的胸口畫着圓圈。
羅德攬着她肩頭的手稍稍收緊。
在索拉斯大陸的東西南北四個區域裏,唯有北方的動態跟黑灘鎮的關聯最爲緊密。
其餘都是間接影響,而北方是直接影響。
“看來奧祕殿堂嗅到了更危險的味道?”
羅德沉聲道。
謝莉爾支起手肘,爐火在她紫眸裏跳動成細碎的水晶。
“這是必然的。”
“在冰凍期結束前,殿堂就已派出了密探。”
她的指尖忽然點上羅德緊鎖的眉心,順着鼻樑的位置輕輕按摩,讓他緊蹙的眉頭都舒展開來了。
“不用擔心,只要奧祕殿堂的前哨還在這裏,黑灘鎮就是安全的。”
“再者,如今的黑灘鎮實力和軍力絕不會遜色於一般的男爵領,哪怕你實際經營還不到半年。’
謝莉爾對他鼓勵道。
狼主又如何?
只要再過一兩年,甚至再過半年,按照羅德的野心和發展速度,誰是獵手,誰又是獵物可就不好說了。
羅德在她說完後便翻身將她壓回柔軟的厚毛毯中。
謝莉爾短促的驚呼很快就化作低低的笑聲。
她像是一隻被捕獲的狡黠小獸那樣呵呵直笑。
“父親此前來信說西境的局勢不太妙。”
“布萊庫人動手是必然的事。”
他說着說着,兩人氣息便再次交纏。
在熱烈的親吻之後,謝莉爾才喘過氣來。
“所以,你得把手中的籌碼得更緊。”
她仰起頭,報復般的用齒尖輕輕啃着他的下頜。
以此留下了一個個象徵曖昧的紅痕。
“在狼主掀桌子洗牌前,你得比他更快的將黑灘鎮熔鑄成一隻鐵拳。”
羅德不再言語,而是化身爲嘶吼的小獸用一個帶着清冽氣息的吻,再次封緘了所有關於王國與狼主的沉重話題。
在這方由體溫和書卷氣構築的孤島裏,羅德繼續對謝莉爾執行了大調查。
下午時分。
從海上吹來的東風不斷拂過黑灘鎮新規劃的磚窯區。
兩人纏綿了兩個多小時後。
羅德和謝莉爾這對小情侶才各自分開。
後者前往殿堂營地,處理新近積壓的研究課題。
而前者則像是往常一樣在領地各處巡視。
在坡地上,羅德的靴子碾過了地上那一堆堆暗紅色的黏土。
在上邊留下了十足清晰的腳印。
這裏是背靠取土坑東面的一處坳地,避開了凜冬主導的風勢。
三座新砌的圓拱窯爐呈“品”字排開。
窯壁外層是厚厚的夯土,內層則砌上了第一批自產的耐火磚。
中間一掌寬的縫隙填滿了碎磚渣與乾燥的草木灰,儘可能地鎖住珍貴的爐溫。
品字三窯,每窯週期八天,單窯能出好磚五千塊。
當然這是理想狀態。
實際上任何產業都有所謂的上手期。
新窯、新手、新土。
這三重'新'疊在一起,羅德之前的廢品率還是算的保守了些。
首批紅磚的產出不太樂觀,但是不要緊,早發現早改進。
羅德的身後就是拿着炭筆與厚圖紙的建築學士霍雷肖。
遠處,老火把正佝僂着背,他神情很緊張。
他親自守在窯洞旁用手指死死按着窯頂新砌的導流板。
暗紅色的粉塵黏在他滲汗的額頭上。
他已經好幾天沒睡好覺了。
但卻不敢有絲毫的鬆懈。
“風勢變大了!"
他衝學徒吼道。
聲音卻淹沒在鼓風機那沉悶的咆哮裏。
“西邊的觀火孔,再壓半塊耐火磚,動作要快!”
聞言,他身邊的學徒連滾帶爬趕去。
忙不迭地搬起了沉重的磚塊堵住那吞吸着熱量的孔洞。
窯內熊熊燃燒的火焰映紅了老火疤焦慮的臉。
這是近日開出的第三窯,但廢品率依舊卡在揪心的兩成半界限上,遠遠沒有達到羅德老爺設置的合格線。
那些暗紅色的黏土磚坯在霍雷肖學士調整過的品字形磚窯裏接受着高溫的考驗。
窯頂新開的透氣孔和側面移位的孔道引導着熱流。
力求讓熱力能夠均勻包裹每一塊磚。
但經驗告訴老火疤,火候的微妙平衡遠非圖紙能完全掌控。
與此同時。
羅德彎腰拾起被丟在地上的半塊斷磚,它來自上一批燒製出的磚塊樣品。
只見他的指關節用力一叩。
“鐺...”
聲音清脆帶點悶響,斷口處質地細密,邊緣呈現均勻的暗紅色。
霍雷肖則有些緊張地看着他。
“比上窯好些...男爵大人。”
“暗紅帶亮光,敲擊聲脆,說明燒製和融入空氣都很充分,火候基本到位。”
“但廢品率...”
“硬度夠了,那韌性呢?”羅德打斷了他,此時他已經雙手各持一塊斷磚猛地用力相擊。
“啪!”
其中一塊應聲碎裂。
斷面露出內裏發暗的芯子。
“這塊就不太行,它外層燒透了,內裏還是欠點火候。
“廢品率居高不下的問題就出在這裏。”
他扔掉碎磚,手掌上的粉塵簌簌落下,並沒有過於責備磚窯的進度。
“對了學士,你上次提議在窯頂加導流板分散頂部熱流,具體的效果呢?”
霍雷肖連忙指向窯頂新增的幾塊斜置的厚實耐火泥板。
“加了,也確實讓頂部磚坯受熱更勻了,靠近頂上的磚塊中,廢磚比例少了一半。”
“但中下層的熱力穿透還是不太穩定,尤其是靠近火膛後壁的磚,升溫太快,容易燒流變形。”
他指着圖紙上火膛位置。
“老火疤認爲,是否能把‘品’字中間那窯的火膛深度再挖深半米?”
“這樣才能讓火膛的熱力像泉水一樣從更深處湧上來,而不是貼着後壁猛烤。”
“品字窯結構動起來麻煩。”羅德沉吟,目光掃過旁邊堆積如山的紅磚成品區。
這些暗紅的方塊在灰暗天色下顯得格外堅實,是黑灘鎮從木石邁向磚混時代的基石。
他需要它們像士兵一樣整齊、堅固且源源不斷。
“先按老火疤的經驗,下一窯在火膛後壁多碼一層碎磚渣隔熱層試試。”
“另外,你畫的新窯圖紙——那種長條形的隧道窯,多久能出成果來?”
“三天內,老爺!”
磚坯都是每日批量曬制的,確保鋪曬場上永遠都有數萬塊磚坯待命,畢竟之前木匠工坊那邊可是分出了不少產能和人手。
專門用來生產磚模、晾曬架以及運料的板車。
因爲燒磚最耗時的不是燒的本身,而是磚坯的晾曬。
坯泥如果不夠到位,你燒的再好也是白扯。
霍雷肖聞言,精神總算是稍微振奮了些。
“圖紙已經完成。”
“若採用隧道窯,磚坯不動只讓火帶移動,理論上的受熱會更均勻,還能連續生產。”
“單批出磚的週期能從八天縮短到五天甚至更短。”
“只要黏土和磚坯的供應跟得上,人力充足的話單窯日產有望突破六千塊好磚。”
“黏土不是問題,北坡的坑夠我們再挖三年。”
“人,擠也能擠得出來。”
前些日子隨馬恩而來的那些島上難民,經過短暫的休整很快就能上工,每天晚上再去參加一個小時的夜課。
羅德評估了計劃裏的需求和當前的進度和廢磚率,旋即轉向旁邊記錄的法修斯學士。
“從輪工隊裏再調一百青壯給霍雷肖,專門負責新窯區的土方和砌築。”
“轉告赫裏斯,讓木匠工坊全力趕製隧道窯所需的硬木滑軌和運坯板車,黑金大道的西北方工地林場,木料都快堆成小山了。”
“我要木匠工坊給我狠狠地用。”
“明白。”
法修斯持筆“沙沙”記錄着。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踏着泥濘衝到磚窯區。
馬上的信使翻身而下。
沾滿泥點的皮靴踩在紅磚碎屑上,遞上一個蓋着小鳥漆印的厚實皮筒。
“老爺,碎巖郡發來的商貿急件。”
羅德撕開火漆。
信紙用的是碎巖特產的,融入了少量礦物晶粒的硬質莎草紙。
上面字跡潦草卻透着期盼。
【羅德男爵閣下:
前批火柴於碎巖礦營大受歡迎!
鐵礦工贊其不懼坑道溼氣,引燃迅捷。
現追加訂單:火柴五千盒,規格同前,火速發運爲盼。
另,還需要禮讚1號,其威力卓絕,可控性強。
鄙郡新探得一處高品位鐵礦脈,只是那裏巖體異常堅硬,傳統鑿掘進展緩慢。
特此訂購礦用開山的禮讚1號200枚,盼望您附帶對應的操作手冊。
價格可議,唯求速效!
澤諾學士代筆】
羅德笑了起來。
火柴訂單在意料之中。
阿克索上次的小批量試水果然打開了銷路。
便利的引火設備還是有前景的。
紅磷火柴如今只是鍊金工坊出產的附屬品。
它的工藝要比白磷火柴複雜些。
對早期黑灘鎮來說比較難,但對如今的黑灘鎮而言只是小兒科。
其實硬要說工藝難度的話,製造打火機還簡單些。
但是黑灘鎮缺乏原材料。
煤油打火機,使用的是專用打火機煤油。
核心成分爲高純度輕質石油餾分,主要爲正庚烷、異辛烷等烷烴。
還會添加少量抗氧化劑和防鏽劑。
而常見的氣體打火機,其內使用的是液化丁烷氣,爲純丁烷或丁烷和丙烷的混合氣體。
它屬於高壓液化烴類,在常溫下加壓的情況下呈液態,而在釋放後又能迅速氣化燃燒。
上述這些都是石油的產物。
丁烷和丙烷都是天然氣和石油的天然組成成分。
有時也會在生物分解和火山活動等自然過程中少量產生。
二者均以混合態存在,自然界中幾乎找不到純品。
在甲乙丙烷氏三兄弟當中,甲烷倒是可以通過沼氣來製取。
這也是他打算先搗鼓火柴,再搗鼓火機的原因。
等黑臉船長回來,看看鹽漬子爵的態度後再說。
能以租界的形式拿下那裏的油湖開發權是最好的。
若是不能,羅德只能抽空去自行探礦了。
有足夠的地質常識再加上小地圖和獅鷲坐騎的便捷性,找到一兩處油田還是不難的。
而在碎巖郡提交的訂單上。
礦用爆炸物的訂單,卻是意外之喜。
那批用於築路爆破的礦用型禮讚1號。
本是對庫存積壓的禮讚1號進行廢物利用的改造產物。
用的是硝銨混合炸藥,沒有浪費其中的粉末黑火藥。
配合上後來研發的慢引信,使得威力和引爆時間都可控。
之前在阿克索男爵還沒走的時候,曾經小批量的“出口”了一批過去,沒想到居然深受碎巖郡的歡迎。
還以急信的方式來進貨。
阿克索在離開前曾跟羅德表明瞭後續的合作意願。
雙方的交易錢貨兩訖,只要黑灘鎮的人將貨物送到,碎巖的司庫官馬上就會結算現款。
像是阿克索這樣享受過安逸時期,領地內又有礦的領主大多都有着豐厚的積蓄。
羅德是苦苦砸錢搞發展,而大多數領主則是把金葡萄存進儲物空間或是隱蔽的地下金庫裏。
許多原住民城市別說是日新月異,就算過去十幾二十年,城市的房屋和佈局也不會有太大變化。
不到那些石木建築的極限壽命,翻修房屋都是不可能的。
這使得財富大量堆積。
同時也是導致階級固化的第二重枷鎖。
羅德疊起信紙,對法修斯吩咐道:
“回覆澤諾學士,火柴訂單十日內發出。”
“礦用版禮讚1號首批只能發一百枚,附詳細操作指南及安全條例,二十日後由黑灘鎮商隊押運至碎巖郡。”
“價格...按金葡萄結算,莫忘叮囑他們小心使用爆炸物。’
“這東西要是操作不當,山沒開,人先沒了。”
法修斯迅速記錄。
目前這些貨品都堪稱暴利。
這一番話又是上千金葡萄到手了。
雖然對比當前領地的開支而言不值一提。
但至少算是開源的一部分。
外銷是開源,內供是節流,而多出的金葡萄也將全部喂進黑灘鎮的大嘴裏,最終轉化爲各種武器、船隻和設備。
碎巖郡那邊,考慮到礦脈的價值和開掘的艱難。
就算再貴他們也得認。
“冶煉工坊那邊...阿什爾能按時造出來嗎?”
“他還在改進那個蒸汽粉碎機。”
“這個項目耽誤的有些久,但也不能怪他,近期這段時間從立項以來,他手頭上還堆積着其他項目。”
羅德說到這裏,目光投向東南方。
那裏是鄰海的水泥立窯區。
沉悶的畜力碾磨聲隱隱傳來。
有兩座細高的水泥立窯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亂石灘邊緣,遠離了居住區。
“走吧,陪我去水泥產區看看。”
哪怕是海風也吹不散窯口飄出的灰白色煙氣和瀰漫的粉塵。
莉蓮·弗羅斯特用棉紗口罩矇住了口鼻。
眼眸緊盯着剛出窯,還在冒着絲絲熱氣的水泥熟料。
這些灰黑色的塊狀物被傾倒在巨大的石碾槽裏。
兩頭健壯的馱馬蒙着眼罩,拖着沉重的玄武巖石碾輪在工人的驅趕下繞着碾槽艱難地轉圈。
碾子在滾動間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太慢了!”
莉蓮的聲音透過棉紗口罩發出後顯得發悶。
她彎腰抓起一把初步碾碎的熟料粉,用指尖大力搓捻着。
“顆粒還是太粗,這種粒度,凝結速度和最終強度都要大打折扣!”
“老爺說的蒸汽粉碎機到底什麼時候能好?”
她轉向旁邊那位負責記錄的工頭語氣有些焦躁。
工頭滿臉的苦相。
“莉蓮小姐,阿什爾大人被男爵緊急調去改良那個什麼犁耕機了,粉碎機的鐵碾輪軸連接部分他說還要調整受...受力結構。”
“不然蒸汽機一開,怕是要散架...所以現在只能靠畜力硬磨。”
莉蓮氣惱地跺了跺腳,靴子沾滿了灰色的粉末。
她想起羅德的話。
水泥是建築領域的硬骨頭兄弟之一,越磨才越細,越細才越強。
但按照眼前的效率,別說鋪設全鎮主幹道,就連供應沿港護坡工程都捉襟見肘。
她快步走到旁邊一堆已經磨好準備裝入麻袋的水泥成品旁。
這裏的灰黑色的粉末倒是細膩了一些,但離羅德描述的“滑如麪粉”還差得遠。
她舀起一點,按羅德教的方法加水調和成膏狀,抹在一塊石板上。
發覺它的觸感依舊有些粗糙,凝結速度倒是尚可。
放在爐邊幾個小時,手指再去按壓就已無痕跡了,硬度初步顯現。
但莉蓮的心中很清楚,這種程度的水泥,抗海水侵蝕和重載車馬碾壓的能力,必然是要大打折扣的。
“不行,不能幹等!”
她眸子閃過決斷的光芒,對着工頭下令道。
“再調二十個人過來,分三班人眼不歇。”
“用細篩子,把磨好的粉過兩遍細篩。”
“篩出來的粗顆粒單獨堆放回爐再磨,等熟料出窯後先用大錘人工砸成更小的碎塊再上碾槽,能快一分是一分。”
她看着工人們疲憊麻木的臉,又補充道。
“告訴大夥,工分基數再漲一個標準,老爺說了水泥是建新家的命脈,早一天出好料早一天住磚房!”
工頭領命而去。
莉蓮走到海邊,望着波濤翻滾的灰黑色海面,那裏將是水泥砌築的沿港護坡的主要區域。
她需要更細更純的水泥,也需要更快更強的力量才能把這些灰色的粉末變成抵擋風浪的城牆。
羅德一行人的到來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們望着遠處莉蓮焦灼的神情,能感受到她對水泥生產任務的上心程度。
任何事情都是這樣。
做到不難,做精卻很難。
水泥和紅磚的門檻固然很低。
羅德只要揮揮手就能讓兩處建材產區同時鋪開。
但在後續的生產過程中,他們還要克服各種各樣的客觀難題。
“您要下去嗎?”
法修斯學士問道。
卻見羅德搖了搖頭。
“不了,莉蓮着急上火,我去了也沒用。”
“這是工藝程序上的難題。”
“不過你幫我帶句話給莉蓮。”
“如果機械力暫時跟不上,我准許她以黑灘鎮的名義,申請殿堂的土系施法者協助,尤其是那些擅於土系塑能魔法的施法者。”
他的這番話讓衆人面露恍然。
科技力的發展固然重要。
可很多時候,他們也完全能藉助魔法的力量來達成目標。
因爲不管是科技還是魔法,本質上都是發現規則、總結規則、利用規則,甚至是創造規則。
兩者是能夠互相成就的,並不是有你就沒我的對立關係。
他的話爲衆人帶來了更多啓示。
羅德看了兩眼後就走了。
莉蓮足夠負責,也有上進心,水泥產區肯定能迅速迎來產能爆發。
黑灘鎮的建材革命其實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