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人的五百畝田連成一片,但邊界不是直的,而是歪歪繞繞。
總體是東西長,南北窄。
有一座莊子,立在五百畝田的中間位置。
平常是給莊戶住的,但主屋空置,如果主人下來莊子,可以馬上入住。
一間房子裏。
李沉正在喝酒,李妻坐在他的旁邊說話。
李沉今年四十二歲,相貌堂堂,體格健壯,看着有一股子正氣。
夫妻二人身上穿着的衣裳,雖也是粗布,但比章費好了不知道多少。
李沉喫的是自家釀的酒,下酒菜是豬肉。無論是做萌戶也好,還是普通百姓也罷。種田的一年也喫不了幾次肉,但他可以經常喫。
“我也是養尊處優。這些年幹農活越來越力不從心。今年乾脆不幹了。僱人農務吧。”李沉放下酒杯,感慨的同時,眉宇間是意氣風發。
想他李沉本來什麼都不是,先投身去李家,隨後成爲李貴人的莊戶。
現在人到中年,有了偌大家業。
他有兩個兒子,都已經成婚了。他打算讓長子留在這裏,接替他的位置,繼續他的事業。花錢給小兒子入籍廣都,成爲正經的良民。
這樣他的小兒子就能依靠他在廣都的一二百畝好田自立,甚至讓孫子讀書。不出一二代人,他們家就能成爲寒門了。
能讀書識字,有點勢力的叫寒門。
目不識丁,家裏只有一些薄田的,叫黔首。
他對自己家族的未來,安排的明明白白。
“誰說不是呢?”李妻笑着贊同道。她也一樣,剛來的時候,想攢錢過上好日子,日夜織布。現在也就白天抽空織布。
夫妻二人說着說着,就說到了孫子們的身上。李沉已經有了老師的人選。
只等時機成熟,就派人去送束帛拜師。
二人正在興頭上,滿口噴香。忽聽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李沉夫婦抬頭看去,見到一個老頭滿臉惶恐的衝了進來。
李沉笑着說道:“老丁。什麼事這麼急,莫非是你孫子又掉進茅坑了?”
正是莊內五戶之一,丁大。昨天丁大的孫子掉進茅坑,差點死了。
李沉因此調侃。
李妻也樂了,在旁笑着。
“我孫子死了算什麼大事?禍事了,禍事了。我們的莊子被人圍了。自稱是宮中侍衛,是公子諶來了。”
丁大哪裏有心思玩笑,連連跺腳,臉色都青了。
“你說什麼?”李沉夫婦大驚,笑容瞬間凝固。隨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懼。
這麼多年了。李貴人一個宮中嬪妃從沒有來過莊子,公子諶年少,也沒來過。
他們都快忘記,他們是有主人的了。
而且公子諶第一次來莊子,竟然是帶人把莊子圍了。這殺氣騰騰的。
不妙啊。
李沉強壓下內心驚懼,定神道:“不要怕。鎮定一些。公子諶不過十幾歲,只要我們鎮定,就能......”
說着說着,他的汗都流出來了。
包圍了莊子的禁軍進入莊子,讓李沉等莊戶無論男女老幼都排隊站在院子裏。
按照名冊點名,確認所有人都在場。
禁軍這纔派人去請公子諶。
“咔嚓,咔嚓。”車軲轆的聲音十分難聽。太監、禁軍、章費簇擁着輦車,來到了莊子的門前。
公子諶一身華服,手持劍柄,束髮,以絲帶爲裝飾,配上英武容貌,當真貴不可言。
輦車停下,太監搬來小板凳放下。劉諶握着劍踩着小板凳下了車,與章費等人一起進入莊子,來到了院子裏。
李沉等人見到章費,頓時雙目欲裂,內心巨震,生出絕望。
年幼的孩子,則是一臉茫然無措。發生了什麼還請?
“小人李沉,拜見公子。”李沉強壓下內心的絕望,一臉討好彎腰行禮道。
劉諶卻沒有興趣與他說話,問禁軍道:“可有查到地契?”
“有。”禁軍點了點頭,給了劉諶一卷竹簡。在廣都縣,李沉有一百五十畝良田。
還有兩戶萌戶。
諷刺的是,李沉自己沒有身份,所以田也是託名李貴人名下。
這是家奴偷了錢,買了田,自己養出了家奴,打算自立門戶了。
“大戶人家的少爺也不好當啊。”劉諶感慨了一聲。現實不是網文,人心隔着肚皮。自古以來,被下人搞死的少爺不計其數。
“公子饒命啊。”李沉實在撐不住了,汗如瀑布,跪下來磕頭道。
他妻與其他人也都跪下來磕頭求饒。年幼的孩子見此,哇哇大哭起來。
劉諶面無表情道:“殺了李沉夫婦,人頭掛在田頭。閹了他們的兒子,然後與剩下的人送去發賣了。”
“公子饒命啊!!!!!!!”李沉頓時面無人色,破音了。
李妻不斷磕頭。
其他人也面無人色。
禁軍卻不管他們,兩個禁軍上前,當衆砍下了李沉夫婦的人頭,又解開李沉夫婦的兩個兒子褲子,當衆閹了。
如果處理不好,兩個兒子大概也要死。
萌戶。
就是黑戶。
在法律上,他們並不存在。是殺,是剮。全是主人的一念之間。
但他們逃避了國家的稅收,也逃避了國家的徭役。
普通百姓投奔大戶,有利有弊吧。
劉諶第一次見到這麼血腥的場面,腹中翻江倒海,想要嘔吐。但強忍住了,也並不後悔自己的決定。
家都治不好,還談什麼救國?
如果他像母親一樣軟弱,就坐等國破家亡吧。
這四家莊戶,很快就被禁軍帶走去成都。會有人買他們的,不過大概是賣不上什麼價錢。
畢竟他們是喫裏扒外的刁奴。
別說劉諶了。禁軍士卒們,也都是沒上過戰場的新兵蛋子,看着威武,實則弱雞。部分禁軍士卒,也想嘔吐。
章費更是面無人色,差點站不住。
“費啊。你不錯。這座莊子以後就交給你打理了。俸祿......就給你二十畝田的產出好了。不過你也看到了,我不是我母親。我是真的會殺人的。”劉諶轉過頭,神色平靜道。
章費原本盼着有這麼一天,但是也受到了大刺激。劉諶要送給他一卷漢書,他高興啊。劉諶殺伐決斷,他恐懼啊。
劉諶的臉,甚至變得模糊了起來。一半是神,一半是鬼啊。
他勉強壓下了內心的驚懼,吞嚥了一口唾沫,然後彎腰行禮道:“多謝公子,小人也願意爲公子效勞。只是小人一戶人家,哪怕日夜勞作,也無法打理五百畝田啊。”
劉諶握着劍柄,說道:“這是當然的。我很快會弄四戶人家給你。你只要管好莊子,每年把我該拿的錢給我就好。”
萌戶。他舅家應該有很多,實在沒有,也可以去買。
“是。”章費再無二話,應聲道。
他也不敢拒絕,不知道自己惹怒了這位公子諶,會不會也全家被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