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穗斷斷續續的發燒,孟皖白到底是沒捨得逼她說什麼。
她本來就是個內向靦腆心思很重的姑娘,眼下在生病,他不想讓她心情更不好。
既然有事藏着不願意說,那就留着自己消化吧。
輸液要三個小時,兩個人乾脆就在醫院住了一宿。
孟皖白沒怎麼睡,親自盯着輸液的進度,幫忙換藥。
他能觀察出來周穗睡的並不安穩,雖然閉着眼睛,但眉頭總是皺着,纖細的手無意識按壓在胃的位置,明顯不太舒服。
早晨六點的時候,周穗就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
然後看到孟皖白近在咫尺,趴在她的病牀邊緣。
他顯然沒怎麼睡好,白皙的眼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即便被長長的睫毛陰影遮住也能看出來。
周穗一愣,心口飛快的湧上一種酸澀感。
她由衷的在想——自己何德何能。
作爲一個始終在拖後腿的妻子,她有什麼資格讓孟皖白這麼爲自己操心?夜半時分送她來醫院,陪護,甚至可能還會耽誤今天的工作。
周穗每天都在自嘲自己的沒用。
她想改變,可根本不知道從何改起。
就像現在,光是一個人的騷擾她都解決不了,心理上還被折磨的出現各種各樣的情況……
孟皖白小憩了一會兒,睜眼時看到周穗已經醒了。
她側頭看着窗外,修長的脖頸纖細,宛若有些脆弱的白天鵝,臉上的神色平靜中帶着一絲淺淺的憂慮。
或許是身體還不舒服,她很不開心。
孟皖白伸手握住周穗的,感受那有些冰涼的指尖。
她像是嚇了一跳,回頭看着他。
“走吧。”孟皖白說:“出院。”
他討厭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接下來幾天讓醫生去家裏幫忙輸液就好。
周穗在家裏輸液的這三天,孟皖白推了不少公事,大多數時間也是在家裏辦公。
家裏沒有阿姨,他又沒有刻薄到讓妻子頂着胃痛做飯打掃衛生伺候自己的地步,因此很多事情都在親力親爲。
比如做飯。
孟皖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從小到大廚房都沒進過幾次,更別提開火下廚。
不過網上到處都是攻略,可以學。
孟皖白嘗試用砂鍋做了幾次粥,發現還不錯,就端去給周穗喫。
後者第一次看到他做飯的時候簡直堪稱瞳孔地震,看他把粥給自己喝更是受寵若驚,然而……
“挺好喫的。”周穗喫了一口,眼睛彎起來。
真是聰明的人做什麼都有天賦哦。
她無意識濾鏡拉滿,很崇拜的看着他。
孟皖白略略有些不自在,畢竟他只是做了這麼簡單的一件事。
而且他自己也嚐了——完全不如周穗做的。
但她卻是真心實意的在誇獎他的廚藝。
孟皖白:“明天給你做別的。”
周穗微怔,還是有些惶恐:“呃,不耽誤你工作嗎?”
她知道他這兩天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家裏處理工作,還包攬了許多那些從前只屬於她的家務活兒,目的就是爲了照顧自己。
可是,周穗真的害怕因爲自己腸胃炎的這點小事耽誤他的更多事。
於是她想了想,認真的說:“其實我的身體已經沒事了,可以自己做飯。”
所以,真的不用管她了。
孟皖白不可置否,只說:“不耽誤,你再多休息兩天。”
說完褲袋裏的手機響起,他看了眼備註走出臥室接電話。
後來過了許久,孟皖白回憶起這個階段,才發現他和周穗的‘分歧’實際上在這幾天展現的淋漓盡致。
他們都想對彼此好一些,可身份不對等,性格不同,造就了這樣的‘好’堪稱滑稽。
孟皖白的關心和主動,在周穗的角度看來是誠惶誠恐的壓力。
而周穗的不配得感總想推開他是一種怕耽誤了他‘正事’的好心,也被孟皖白認爲她永遠都是一股腦的把自己往外推,始終都在抗拒他。
他們的思維一直都是不同頻的,有錯位的。
這樣的錯位不是一天兩天,而是從他們結婚的第一天開始持續了三年。
兩個從家世到性格完全不一樣,幾乎是找不到任何共同話題的人宛若麻花一樣糾纏着,小心翼翼的生活,讓婚姻生活如履薄冰。
又過了兩天,周穗的身體徹底好了,孟皖白也終於迴歸公司上班。
她對此沒有半點失落,反倒大大的鬆了口氣。
全天候的和孟皖白待在家裏,喫他做的飯……於她而言真的太有壓力了。
周穗倒是接到了阮鈴打來的電話。
對面的聲音聽起來很驚喜,帶着顯而易見的興奮:“皖白給你弟弟請了個家教老師,是你讓的嗎?”
周穗慢了半拍纔想起來這是她那天找了藉口搪塞孟皖白,然後他似乎是看出來了,順着她的話說可以給周祁請個家教……
本以爲他只是隨口說說,卻沒想到真的給找了。
周穗一時間有些發怔,忘了回答母親的話。
可阮鈴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的說着:“這麼看來皖白對咱們家的事兒還是挺上心的,真好。”
“小穗,你可得趁他對你還上心的時候抓住機會,趕緊懷孕,給他們孟家生個孩子。”
周穗默不作聲地掛了電話。
孩子孩子,又說孩子的事兒。
在母親嘴裏,她總認爲自己作爲一個‘工具’的用途遠大於人——努力做好賢妻良母不要被孟皖白嫌棄,保住孟太太的位置,在未來還能幫助周祁或是其他的孃家親戚,完成階級跨越。
阮鈴根本不知道,自己堅持的有多麼辛苦。
在這華麗又空曠的別墅裏,有孟皖白在,周穗覺得緊張,可沒有他在,她大多數時間都覺得彷彿待在孤寂的牢籠裏一般。
正出神,周穗接到了周菁的電話。
堂妹在電話裏說她實習期終於過了,公司給安排了宿舍,自己現在是徹底安頓下來了想要請她喫個飯。
周穗沒有拒絕的理由,自是答應下來。
但她要求是自己請,不讓周菁花錢。
堂妹畢業後來京北找工作,這麼久了自己什麼忙都沒幫,怎麼還好意思讓她請客。
周穗先是和孟皖白在信息裏說了下自己和堂妹出去喫飯,然後選了家離周菁住處不是很遠,好像很多年輕人都喜歡的一家網紅火鍋店。
上次見到周菁還是過年的時候,幾個月不見,找到工作的女孩兒顯然自信了很多,原本的直髮燙成了大卷,畫了妝的臉上青春靚麗。
周菁的性格也很活潑,是叔叔嬸嬸家裏的獨生女,從小被寵到大的,張揚自信。
從她明亮的眼睛裏,周穗彷彿能看到自己如同枯枝一樣無聊寡淡的倒影。
周菁和她的關係從小到大都是不錯的,於是女孩兒直言不諱,咬着吸管問:“姐,你怎麼瘦這麼多啊?”
周穗笑了笑,把不能涮太久的毛肚撈起來放在她的盤子裏,說辭簡單:“前兩天有點腸胃炎,現在好了。”
但還是不能喫太辛辣刺激的東西,所以她特意要的鴛鴦鍋,她喫清湯寡水這一邊。
周菁:“姐,那你多喫點肉。”
她說起來自己剛轉正的工作,好不容易擠破腦袋進去的大企業,雖然從底層員工做起,但同事們相互的競爭非常大。
方方面面都在比拼,她感覺像是上了發條一樣。
周穗靜靜聽着,微笑着,心裏實在是很羨慕周菁的朝氣蓬勃。
如果自己去找工作,估計一定沒有她做得好。
周穗學習成績很好,不過大學讀的專業是英文系,註定是個就業方面比較窄,然後競爭力又沒那麼強的專業。
不過這也是她刻意選擇的。
周穗從小就不喜歡出頭,不喜歡爭搶,連老師讓她當個學習委員都覺得壓力很大想迴避,天生就不適合做那種需要競爭的工作。
很多人都批評她是個天生的棉花糖性子,軟綿綿的,學習再好也沒用。
就連阮鈴都說她幸虧早早訂婚結婚,否則去殘酷的職場競爭一定被早早淘汰,肯定混不出頭。
只是周穗從來就沒想過要混的多麼出人頭地。
她就是一個很普通很溫吞的人,只想要最平凡的人生,找一個工資不用太高但做起來讓人舒適的工作,建立自己的社交圈……
但現在說這些都有些天方夜譚。
周穗正出神的想着,就聽到周菁的聲音把她喚回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問她:“姐,你能不能借我點錢啊?”
“借錢?”周穗一愣。
“是啊,我同事們身上都是名牌,一個辦公室六個人,三個人背LV老花。”周菁撇了撇嘴,聲音裏有股子不服輸的勁兒:“我買不起那些名牌,但也得買幾身像樣衣服穿着上班吧,不然他們老是說我學生氣重。”
周穗笑了笑,也蠻能理解小姑孃的想法。
算不上攀比,但不想讓人瞧不起。
她想了想,問:“嗯……一萬夠不夠啊?”
自己背靠孟家,是孟皖白的老婆,說手裏沒錢這種話是不會有人信的,哪怕是跟她關係很好的周菁都肯定不會信。
這錢肯定是要借的,可週穗除了家用支出根本不會花孟皖白給的錢,更別說借給孃家人了,她想借就要動用自己的嫁妝錢。
剩下的錢就那麼多,只能酌情借。
還好周菁不是那種獅子大開口的人,她聞言眼睛一亮,立刻笑眯眯地點頭:“夠了夠了,姐,謝謝你!”
周穗笑,微信給她轉錢過去。
“姐,我開了工資分期還你哦。”周菁收了,吐了吐舌頭:“現在剛進公司,開的不多。”
周穗忙說:“不着急。”
她又沒有什麼用錢的地方,自然不着急讓周菁還。
小姑娘剛步入工作,需要錢的地方多,她是能力範圍內能幫則幫。
一頓飯結束,兩個人又商場裏逛了逛。
主要是陪着周菁買衣服,周穗起到了一個觀看的作用。
沒辦法,她買衣服的次數很少,當然給不出一些建設性的意見,沒什麼眼光,所以還是讓女孩兒自己挑比較好。
這點連周菁都發現了。
她不斷換着衣服,空閒時從試衣鏡裏看着溫柔等待自己沒有半點不耐煩的堂姐,後知後覺的發現女人身上的衣服是那麼樸素,一點也不符合豪門闊太太的標準。
“姐,我發現你這衣服怎麼還是從前在槐鎮時穿的啊?”周菁納悶地問:“是不是呀?”
“呃,”周穗一愣,有些尷尬的笑了笑:“舊衣服,穿着比較舒服。”
藉口找的有些生硬,但也算成立。
“這些都過時了啦。”周菁翻了個白眼,走過去扯了扯她的衣服袖子:“你看,這款式都多老了,姐,你也該買兩件衣服。”
周穗連忙擺手:“我平時不怎麼出門,在家都穿家居服。”
而且要想穿新衣服的話,家裏衣帽間有一櫃子呢……只是她不習慣而已。
正說着話,周穗手機鈴聲響起,她逃避似的跑到門口去接。
“喫完了嗎?”電話對面是孟皖白的聲音,低沉悅耳:“我去接你。”
“接我?”周穗意外:“我自己可以回去啊。”
然後這才注意到從喫了晚飯到現在逛街,居然已經七點多了。
孟皖白:“你不是在大望路那邊喫飯,我正好在附近。”
所以順便接老婆回家,很正常。
周穗沒了繼續拒絕的理由,說了地址給他。
掛斷電話後周菁已經買好了衣服,聽說孟皖白要過來接她們,神色是毫不掩飾的興奮。
周穗有些不理解:“爲什麼這麼開心?”
“當然開心!坐豪車回去總比坐地鐵好啊!”
“……”
孟皖白到的很快,兩個人出了商場大門就看到停在臺階下的車。
他的車,一貫很顯眼。
男人是到附近辦事,特助開車,他坐在後座的位置上閉目養神。
周穗差點習慣性打開副駕駛的門,見到肖桓從駕駛位下車給她打開後座的門,才意識到孟皖白坐在後面。
於是她只好坐進後座,周菁笑眯眯的坐進副駕駛,然後熱情的主動和孟皖白打招呼:“姐夫。”
這個稱呼似乎讓孟皖白心情還不錯,點了點頭:“嗯。”
算是打招呼了。
之前也見過幾面,周菁知曉這個巨有錢的豪門表姐夫性格和外表一樣冷冷清清,因此也不敢更多搭話,只拿出手機專注於拍照。
庫裏南哎!
她第一次坐這種豪車,可能以後也不會有機會再坐,可不得逮着機會拍個夠本拍個爽!
周穗倒是沒有空閒去關心周菁做什麼,一上車她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兒……
孟皖白喝酒了?這可是很少見的。
她悄悄側頭看了眼閉着眼睛的男人——除了長眉輕蹙,從臉上看不出什麼端倪,但身上散發的氣場就是能令人隱約感覺到,他心情不好。
二十分鐘後車子到了周菁的宿舍門口,她興高采烈的回頭和他們說再見。
周穗柔聲囑咐了幾句,孟皖白也睜開眼睛打了個招呼。
等周菁離開,車子裏徹底安靜下來。
周穗看着孟皖白平靜的側臉,想了想還是小聲問:“你…喝酒了?是不是不舒服啊?”
她記得他酒量一般般的,所以才很少喝,今天是有不可避免的應酬嗎?
孟皖白看她一眼,輕輕‘嗯’了一聲。
“喝多了嗎?”周穗嘟囔着,不自覺靠近了些伸手碰一碰他的臉:“要不要喝點水啊?”
然而得到的回應卻是手腕被抓住,上半身被拽的傾倒在他懷裏。
周穗嚇了一大跳,還來不及說話就感覺眼前陰影落下,嘴脣被咬住。
那股本來只屬於孟皖白身上的酒香渡了過來,傳遞到她嘴裏,相濡以沫間讓她也醉醺醺的。
但周穗可不敢醉,她沒忘記車裏有人,且正在前面開車,一瞬間又害怕又羞恥,對於孟皖白的親近不是順從而是‘嗚嗚’的反抗。
“別怕。”男人卻好像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清冷的聲音響在她耳邊,又低又啞:“有擋板,他看不到。”
所以,他想做什麼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