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舅是來通知他大姐丁水英的,還沒開口,就被從院子裏出來的丁外婆給一巴掌扇在胳膊上打斷了,給他使了個眼色,拉着他去外面說。
丁小舅這才和丁外婆說了陸大河的事,聽得丁外婆痛心淚流不已。
陸奶奶也緊跟着小跑出來,聽到丁小舅傳來的噩耗,正要痛哭哀嚎,被丁外婆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嘴巴,一邊流淚還一邊保持鎮定的和陸奶奶哽咽地說:“親家,水英前兒個纔剛生了兩個小的,當時就血流不止,要不是接生的劉醫生留了神藥安乃近,水英只怕前兒個就跟着大河一塊兒去了,你這時候可千萬不能喊,要是水英這時候也出了什麼事,留下的這幾個孩子怎麼辦?他們要是有媽在,至少還有個靠,要是連媽也沒了,就真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了,你叫他們以後怎麼活?”
陸奶奶全部的悲傷一下子全卡在喉嚨裏,老淚順着眼眶就往下滑,癱坐在泥地上,痛哭的錘着自己胸口,頭仰着天無聲的哭嚎着,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丁外婆吩咐丁小舅說:“水生,這幾天我就留在你大姐家給你大姐照顧月子,家裏的事情我都安排給你大嫂了,要是有什麼事,你就來你大姐家通知我。”又問他:“衛國呢?”
丁小舅眼眶也是泛紅地說:“衛國已經先回陸家莊了。”
陸大河出事,肯定是要回老家發喪的,不可能回區裏,哪怕他在區裏安了家。
“阿媽,大姐沒事吧?”
丁水英是家裏長姐,從小就帶着下面的弟弟妹妹,丁家這些弟弟妹妹最是尊重她。
丁外婆渾身力氣都像是被抽走了,哪怕早有心理預料,可噩耗真的發生時,依然叫人難以接受。
她胡亂的點頭說:“你阿姐喫了藥,只是身邊還少不了人照顧,我留在這裏,你先回去吧。”
丁小舅點頭,水都沒喝一口,又往回走。
他也是趕小路來的。
丁外婆和陸奶奶都在門外收拾了情緒,擦掉了眼淚,裝作無事人一樣回了屋。
陸奶奶左廂房對丁水英說:“水英,這裏有你阿媽在照顧,我就先回去了,你這裏又沒有口糧,我帶的那點糧食是給你坐月子補身體喫的,別到時候都被我這個老婆子喫掉了,家裏還有事……”
說到這裏時,陸奶奶差點哽咽出聲,又哭出來,連忙扭過頭去掩飾了,匆匆走出房門,又差點被房門口高高的木頭門檻絆倒,多虧了陸紅陽整個人撲過來伸手接住她,扶了一把,這纔沒摔跤。
陸奶奶整個人靠在陸紅陽身上,當時沒哭,被陸紅陽扶着走出陸家,走到大河堤上的時候,再也忍受不住,如同失了幼崽的母獸,一屁股坐在蒿草上,拍着大腿哀嚎一聲:“孃的大河哎~~!”
哭聲太過淒厲,陸紅陽的眼淚唰地流下來了!
陸奶奶整個人倒在河堤的梯形斜坡上,根本無法行走,也幸虧地面被曬的乾燥,此時已經不那麼冷了。
陸紅陽也扶不動她,只能站在她下方的斜坡上,半抱着扶她,防止她心神不穩,滾到河裏去。
陸奶□□發散亂,沾着些雜草和黃泥土,像突然間老了十歲一樣,狀若瘋癲的抱着陸紅陽:“兒哎!兒哎!”她使勁的拍着陸紅陽的背,“紅蓮哎,你沒爸了,你阿爸沒了哎,我三兒沒了啊!”
“老天爺怎麼不帶走我,帶走我三兒做什麼啊!”
“他還年輕,要帶就帶我這個老不死的啊!”
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的陸爲民赤着腳站在距離她們二十米遠位置的堤壩上,流着淚害怕的看着她們。
陸紅陽看到陸爲民像是看到救星:“爲民,你過來看着奶奶,我剛纔走的急,家裏的藥還沒給阿媽喫,我回去跟阿婆說一下阿媽的藥怎麼喫,馬上就回來!”
陸爲民身上溼漉漉髒兮兮的,腰上還掛着長頸大肚魚簍,手上還拿着一直大魚簍在地上託着。
顯然是剛纔在水溝裏抓魚,突然聽到陸奶奶的嚎哭聲,這才趕過來瞧瞧,正好就聽到了他阿爸已經不在的消息,嚇得也‘哇’地大哭起來。
聽到阿姐的話,他更慌了,哭聲更大,一老一小,一坐一站,一個拍着大腿哭,一個張大嘴巴看看奶奶,再看看阿姐跑遠的背影,害怕慌張的哭。
陸紅陽快速的跑回家,倒了水喂丁水英喫藥。
房間裏沒有電燈,哪怕是大白天,所有窗戶門都關着,房間內光線昏暗,丁水英也沒有看清過她喫的藥究竟是什麼,只是每次都不少,前兩天她心裏害怕,也沒問。
現在陸紅陽又把她叫醒,喂她喫藥,看着陸紅陽塞到她嘴裏,喂的一次又一次的藥,她忍不住疑惑問陸紅陽:“劉醫生給的什麼藥,這麼多?”
丁水英倒不是疑惑藥的來源,而是心裏緊張這麼多藥,要多少錢。
安乃近她知道,六毛三分錢一粒,女兒餵給她喫的藥,哪怕她不懂,也因爲房間關着門窗,光線昏暗,她看不清是什麼藥,可大致數量喫到嘴裏她總是有數的,一頓就喫五六粒藥,哪怕便宜的藥,也不少錢呢。
丁水英見自己現在流血正常了,就不想喫這麼多藥了。
陸紅陽也通過這兩天外婆送去竈洞裏的稻草,知道丁水英這兩天血量不像第一天時那麼誇張了,但她不知道這藥能不能停。
前世她只見過她閨蜜生孩子,她閨蜜在醫院住了三天,那三天都是喫藥的,出了院好像就不用喫藥,只需要好好坐月子就行了。
今天剛好是第三天。
她把早上的藥喂完了,說:“劉醫生給的藥,我也不懂,好像就安乃近貴一點,其它藥應該沒那麼貴吧?”
她語氣裏有些不確定。
丁外婆走進來說:“既然是醫生開的藥,叫你喫就喫!藥再貴,還能貴的過你身子嗎?你身子養好了,多少顆安乃近買不來?身子沒了,那就什麼都沒了!”
丁水英背丁外婆訓的不敢吱聲。
丁外婆讓陸紅陽把藥給她:“我盯着她喫!”
安乃近作爲此時的‘神藥’,丁外婆自然也是知道的,對於閨女剛生產那天的大量出血,她雖沒看到,只是聽到女兒說,就害怕的心直顫,加上剛剛聽到女婿去世的消息,就怕什麼時候沒瞞住女兒,讓女兒知道了這消息,到時候再出什麼事,這時候哪裏敢讓她停藥?只想着讓她身體早恢復一些,就早一日好起來。
周圍住着這麼多人,都在關注炭山的消息,女婿沒了的事,只怕瞞不住。
她現在只想着多瞞一天是一天,哪怕多瞞住女兒一天,女兒的身體也能多恢復一天。
她只要想到女兒大出血,就渾身發冷,恨不能現在就把藥全一股腦兒的塞到女兒肚子裏,馬上就起效。
陸紅陽臨走的時候,將剩下的藥用兩張紙包着給丁外婆,叫丁外婆每餐飯後給丁水英喫。
丁外婆不認識字,對西藥更就不懂了,知道紙包裏的藥是給閨女飯後喫的,她連打開都沒打開,指着三包藥說:“中午一次,晚上一次,明早一次,我曉得了。”她揮手對陸紅陽低聲說:“你去吧,你阿奶那樣子我不放心,你把木盆帶上,假如路上有什麼事,你就抓穩木盆。”又叮囑她:“到了船上就把木盆給你阿奶,你小孩子別掀開看。”
說着,她將木箱上放着的木盆給陸紅陽端着,上面蓋了一個圓形的蘆葦編織的草蓋子。
陸紅陽不知道木盆裏裝的啥,說了句:“阿婆,小妹在家你照看一下子。”
丁外婆揮揮手:“放心,你阿媽這裏有我,你去吧。”
陸大河去世,他的這些兒女們肯定是要回去的。
陸紅陽對乖乖坐在門口自己玩的小丫頭說:“阿妹,我去送下阿奶,你在家乖乖的,別亂跑知道不?”
小姑娘一直都是很聽話的孩子,聞言奶聲奶氣的答應着:“我知道啦阿姐!”
陸紅陽這才端着木盆往大河邊跑。
木盆很重,要是在手上拎着還好,這樣端着走,沒一會兒陸紅陽就累了,後面只能端着慢慢走。
走到路邊草地上的時候,陸爲民已經沒再哭了,眼睫上掛着眼淚,鼻涕垂在人中上,蹲在地上揪草。
陸奶奶還在哭,哭聲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淒厲。
陸奶奶擤了一把鼻涕站起來,大概是哭的很了,有些頭暈,身體搖晃了一下,又一屁股坐回到草地上。
陸紅陽連忙去扶,陸奶奶緩了好一會兒,才藉着陸紅陽扶着她的力道起身,見她還帶個盆過來,問了句:“你還帶個盆來做什麼?”掀開盆上放着的蘆葦蓋子,看到裏面東西,又蓋了起來不說話了,端上木盆自己拿着,不讓陸紅陽再碰。
到了蘆葦蕩,陸奶奶一把將木盆塞到船艙裏,陸爲民身上還掛着個長頸大肚魚簍,就這麼抱着魚簍,坐在船艙的沿板上,紅着眼睛木然的坐着,時不時的眼睛小心的看向陸紅陽,眼底滿是茫然和害怕。
三人就這麼坐着陸奶奶划來的小船,劃向了大河的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