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莊地少糧食少,沒有多餘的口糧給陸衛國、陸紅陽他們喫,陸大河下了葬,三兄妹也就沒再陸家莊多待,就被陸大海劃船送回了水埠區,一起帶來的,還有一竹簍的巴掌大的鯽魚,約有兩三斤。
陸家這兩天辦喪事,都沒有心思去打魚,這些鯽魚還是從鄰居家借的。
陸家莊別的沒有,也只剩魚了。
陸大河沒了,家裏就只剩下坐月子的丁水英和照顧她的丁外婆,外加三個孩子,他也不好在這裏多待,放下魚簍就回去了。
陸紅陽到廚房,低聲和丁外婆說了葬禮上的事,知道陸大河的工作換了紡織廠的工作給丁水英,還有四百塊錢撫卹金也是給女兒,丁外婆長長的嘆了口氣,說:“你阿媽有了工作,那我也放心了。”
不然她這幾天都在發愁,女兒下半輩子要怎麼過。
她都想過讓女兒把六個兒女都扔給陸家,讓她再嫁了,不然她一個女人,又沒有工作,要拉扯六個孩子,那女兒這一輩子就真成當牛做馬,一輩子就是累死了,也做不完。
可現在有了工作就不同了,有了工作,勉強拉扯六個孩子,加上陸家和她幫襯着些,衛國都十一歲了,再過幾年大了,能支撐門戶了,女兒就能輕鬆些了。
女兒這個年齡再嫁,除了給人當後媽,也沒有別的選擇,自己這麼多兒女要養,去給別人當後媽,那不是腦子不好嗎?
丁外婆心裏清明,回到丁水英產房卻一句話沒說。
丁水英躺在牀上,眼睛無神的看着屋頂,半響才問丁外婆:“阿孃,大河有消息了嗎?”
丁外婆坐在她身邊,編織細密的竹簍裏放着一塊塊巴掌大的布塊,給兩個孩子縫老虎肚兜、老虎鞋、老虎帽、小衣服。
她語氣沉穩又平淡地說:“還在救援呢,沒個十天半個月的,哪有那麼快?”
丁水英面如死灰的望着屋頂。
今天已經是她生產完的第五天,從小在炭山長大的她,比誰都明白,炭山塌方,超過五天,下面的人基本就不可能還有生還的機會了,除非有奇蹟。
兩行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到蕎麥枕頭裏。
丁外婆手指在顫抖,語氣卻沒有什麼波瀾地說:“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想太多也沒用,先把身體養好,正好你婆家給你送了鯽魚來,一會兒我給你燉了,你多喫點。”
這幾天,陸紅陽在‘拼夕夕商城’買的五斤鯽魚,陸奶奶送來的鯽魚和鰱魚,都被丁外婆做了鯽魚豆腐湯,加上手擀麪,給丁水英喫了。
這幾天她就盼着女兒能多喫點,早一天身體恢復,以應對陸大河出事的消息,不然女兒身體太虛弱了,她怕她出什麼事。
想到這,她放下竹簍,對丁水英說:“衛國和紅蓮他們回來了,過兩天我回去一趟,家裏的那隻老母雞不下蛋了,我抓了來給你補身體,你這次生雙胞胎,還流了那麼多血,可是喫了大虧了,得好好補補!”
想到這,她恨不能立刻回炭山,抓了家裏的老母雞來。
陸家也有老母雞,可這幾隻雞,都是去年養的,現在還是生蛋的高峯期,每天一個蛋呢,她哪裏捨得殺?
丁水英不說話,只默默的哭。
丁外婆又火了,“給我把眼淚收一收,大河還沒出事呢,你哭給誰看?要哭等出了月子再哭不遲!”
她拿過乾淨的白麻布,動作不輕不重的對着丁水英的臉一擦,“現在給我把身子養養好,敢在月子裏糟踐身子,看我不捶你!”
她做出小拳拳惡狠狠的捶丁水英的手勢,坐在窗戶邊,又繼續用碎布頭縫小衣裳。
陸紅陽拿着藥和溫水進屋,喂丁水英喫藥。
此時已經是丁水英生產的第五天了,丁外婆以爲藥已經喫完了,昨天的藥丁外婆已經喂丁水英喫完了,想到可能今明兩天,沒想到還有。
陸紅陽給丁水英喂藥,丁水英別過頭去不喫:“我都好了,還喫什麼藥?不喫!”
丁外婆想到陸大河去世的事,恐怕瞞不了兩天,怕女兒到時候出什麼事,一把奪過陸紅陽手裏的藥,往丁水英嘴裏一咕嚕全塞進去:“給我喫了!你當你是好好的人?前幾天的兇險忘了?不把身體養好,看我回頭不捶你!”
在陸紅陽面前硬氣的很的丁水英,一到丁外婆面前,立刻聽話的跟綿羊一樣,被丁外婆塞了一嘴巴的藥,還不敢反抗,乖乖被丁外婆餵了水把藥喫了,一邊喝水仰頭咽藥還一邊說:“我真沒事了,這藥也要花錢買,根本沒必要喫。”
丁外婆把一碗水全給她灌了進去,語氣不耐煩:“叫你喫你就喫,哪兒那麼多廢話要說?身體早點兒恢復了,才能早點兒出月子,把家立起來!”
丁外婆一生不知道經歷過多少事,曾經就親眼看到過婦人生產五六天了,還大出血沒了的。
想到女婿沒了的事,她哪裏敢由着丁水英的性子?哪怕明知道‘安乃近’不便宜,也希望女兒身體能早一天好起來,好應對接下來的不幸消息。
王書記是丁水英生產的第十天過來的。
礦上生產的事他現在插不上手,撫卹的事卻是他的職責範圍的事,十七個礦工的撫卹事宜,加上給丁水英安排紡織廠的工作也需要時間,他也怕陸大河去世的消息刺激到丁水英,怕有什麼意外,一直把死者撫卹的事情全都處理完了,丁水英的工作也安排好了,纔過來通知的消息。
丁水英聽到消息的時候,竟然是沉默的,半響都沒有反應。
其實早在第三天,第四天陸衛國、陸爲民他們留在陸家莊沒回來,丁外婆也不和她說炭山的消息時,她心裏大致就有了數,陸衛國幾人回家後,一個笑模樣都沒有,就連性子最活潑的陸爲民都整日裏跟在陸衛國屁股後面,像個跟屁蟲,動不動就哭。
可她沒問,她想着,只要一日沒有消息,一日就還有希望。
可噩耗最終還是傳了來。
看着她面如死灰的臉色,王書記心裏嘆氣,可還是要安慰她:“你節哀順便,你還有六個孩子,爲了你孩子,你也要振作。礦上知道你的困難,已經用陸大河同志在炭山的工作,給你換了紡織廠的工作,紡織廠離你家近,也方便你照顧孩子,還有這撫卹金,我也做主,按照最高等級給陸大河同志發放,他父母雙親兩百,還有這四百你拿着……”
見丁水英眼神一動不動的沒反應,他眼睛看向一起跟過來跑前跑後的丁老頭和丁外婆。
丁外婆忍了好幾天,再也忍不住,老淚從眼角落了下來,卻還不得不振作精神,對王書記說:“這幾天勞煩書記了,累的你爲我女婿家的事跑前跑後,費心爲我這閨女打算……”
她膝蓋微彎,按照本地辦喪事的習俗,對王書記行了個半跪禮,膝蓋剛彎了一點,就立刻被王書記扶了起來:“老姐姐節哀!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哪有什麼應該不應該?工作哪裏是那麼好換的?還換的這樣好,這樣近,我替我閨女謝謝領導,謝謝書記!”
丁外婆的雙手還扶在王書記的胳膊上,王書記同樣維持着扶着丁外婆的姿勢,非常的親近,也是王書記表示度丁老頭的親近態度。
丁外公也說:“這個禮是我們應該行的,要不是書記爲我這姑娘費心,她這一家子日子還不知道怎麼過……”
王書記看着丁外公的神情,知道這份情是施的對了。
丁外公雖只是礦山的基層管理人員,卻也是礦山的老人了,只要他站隊到他這邊,他後續的事情開展起來就要容易一些,至少不像這幾個月這樣,手底下一點人都沒有,完全被謝礦長架空。
他看丁水英還是一副呆滯的模樣,也沒有在陸家多留,對丁外公說:“礦上還有事,我就先回去了,這是收據,回頭叫大侄女補了手印,帶回到礦上給我就行了。”
丁外婆也很自覺,立刻說:“哪裏要回頭補,現在就能摁!”
她看向丁外公,丁外公是認識字的,一眼掃過收據上的字,對丁外婆點了下頭,丁外婆問丁水英:“水英,家裏的紅手印家裏有沒有?”
王書記立刻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了摁手印的紅印泥,丁外婆拿着丁水英的食指,在收據上摁了手印,又拿着大拇指摁了一下,將收據還給了王書記。
王書記收好了收據後,也沒有多停留,在丁外公送他出院子的時候,又和他說了丁水英去紡織廠報道的事:“工作給她辦好了,等她出了月子後,帶上戶口本和糧食供應本到紡織廠廠辦報道就行,也別拖的太久。”
丁外公一直將王書記送出五六十米,邊走邊說着:“多謝書記費心。”
這才轉回。
丁水英消化了好一會兒,才漸漸的回過神來,兩行眼淚從眼角流了下來,然後纔像是反應過來了似的,發出一聲淒厲的哭鳴聲,哭的周圍的人,一下子全都紅了眼眶,跟着哭了出來。
丁水英哭,丁外婆就一邊哭,一邊抱着她,一直到四五分鐘後,她才語氣嚴厲的訓斥她:“好了!哭過了就行了!再哭身子不要啦?眼睛不要啦?月子裏你都哭了多少場了?你現在不是你一個人的身子,你還有兩個娃娃要養,還有六個孩子要照顧,你給我把眼淚擦擦,不許再哭!”
她嘴裏說着最嚴厲的話,手上動作卻十分輕柔的幫丁水英擦着彷彿擦不盡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