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三天,秋雨毫無預兆地來了。
贛省籠罩在連綿的雨幕中,謝家村泥濘的土路上,幾乎見不到行人。
謝建軍卻冒雨去了趟公社供銷社,用家裏攢的最後幾張工業券,換了兩條厚實的棉毯,和一隻鐵皮暖水壺。
“建軍這孩子,心細。”王秀英一邊打包乾糧,一邊對丈夫感慨道:“曉芸嫁給他,也是她的福氣。”
謝長貴蹲在門檻上,修一隻舊藤箱,那是謝建軍大哥當年結婚時用的,如今擦洗乾淨,準備裝孩子的衣物。
“哪有你這麼誇自己孩子的?建軍能夠娶到曉芸這孩子,纔是他的福氣。
他以前可沒這麼周全,我感覺最近這段時間,建軍這孩子好像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比以前成熟穩重了很多。”
的確,從前的謝建軍聰明但莽撞,會爲搶水源和鄰村青年打架,會在冬天跳水,救落水的孩童。
但現在的他,眼睛裏有一種讓謝長貴看不懂的沉穩,像經歷過大事的人。
“他現在都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了,又是馬上要進京上大學的人,肯定要比以前更成熟穩重了。”王秀英笑了笑說道。
雨聲中,林曉芸抱着女兒在屋裏踱步。
男嬰被奶奶哄睡了,女嬰卻格外精神,黑溜溜的眼睛隨着母親的走動轉來轉去。
“小雨,到京城就能見到外公外婆了。”林曉芸輕聲說道,眼眶又溼了。
她離家時才十五歲,母親在火車站抱着她哭暈過去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這五年,她與父母和家人,徹底的失去了聯繫。
直到最近,才接連收到了兩封家裏的來信。
“曉芸。”謝建軍推門進來,帶進一陣雨水的溼氣。
他脫下蓑衣掛好,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供銷社新到的桃酥,給你路上當零嘴。”
“你哪來的糧票?”林曉芸驚訝的說道。
“媽給我的。”謝建軍笑了笑說道。
林曉芸接過桃酥,猶豫了一下說道:“建軍,我爸媽那邊……他們信裏說歡迎我們,但三個哥哥都結婚了,大姐也有兩個孩子,家裏突然多四口人……”
“我們住學校。”謝建軍語氣肯定的說道:“我們這樣的特殊情況,可以找學校申請夫妻宿舍,雖然小,但夠用。
週末回去看孩子,平時我媽——你媽幫忙帶一段時間。
等到穩定下來之後,我會想辦法賺錢,等我們有了經濟條件以後,再在外面租,或買一個大房子,請專門的保姆幫我們帶孩子。”
他改口改得自然,林曉芸心頭一暖。
“你說的那麼容易,哪有那麼容易找工作賺錢?現在很多知青都陸續回城了,很多知青都沒辦法安排工作。”林曉芸說道。
“別人是別人,總之我會有辦法賺到錢,養活我們一家人的,相信我。”謝建軍很自信的說道。
她知道婆婆王秀英其實捨不得孫子孫女,但一句挽留的話都沒說,反而連夜縫製了兩套厚實的棉襖。
雨下到第二天傍晚才停,謝建軍二哥謝建民,開着運輸隊的解放卡車進了村。
車斗裏裝着給弟弟一家準備的行李:兩隻木箱、一捲鋪蓋。
“省城到京城的火車票難買,我託了調度室的老王。”謝建民跳下車,拍拍弟弟的肩膀說道。
“硬臥,兩張票,小孩不用票。”
聽到買到兩張臥鋪票,謝建軍和林曉雲兩個人,都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如果是坐票的話,意味着要全程抱着孩子,這將是三十多個小時的顛簸,那可就太難受了。
出發前一天,全家喫了頓團圓飯。
謝家七兄妹除了大哥之外,難得聚齊,大姐謝建紅特意從婆家趕回來,帶了一籃子雞蛋。
大哥謝建國也已經成家了,連兒子都已經有兩個了,不過他在西南部隊,就連大嫂和兩個侄子也都隨軍了,一年都難得回來一次。
二哥謝建民也已經結婚成家了,有一兒一女,在運輸隊開車,經常往省城跑。
小弟謝建華才十六歲,馬上讀高一了,把自己珍藏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塞給二哥。
“到了BJ,給我寄天安門的明信片。”少年眼睛發亮。
最小的兩個妹妹一個十三、一個十一,圍着龍鳳胎捨不得撒手。
謝家三代同堂,擠在六間房裏,條件還算是不錯。
喧鬧中透着暖意。謝建軍看着這一切,想起前世自己孤獨的別墅,那種對比讓他喉頭髮緊。
晚飯後,謝長貴把兒子叫到裏屋,遞給他一個布包。“打開。”
裏面是五十張“大團結”,嶄新的第三套人民幣,一共五百元。
這在1978年的農村是鉅款。
“爹,這……”
“公社給的補助五十,村裏人湊的二百三十八塊八毛錢,我們自己家積蓄二百多元錢。”謝長貴語氣平靜的說道。
“你在京城,窮家富路的,處處要錢。
曉芸爸媽剛回京,還不知道恢復了工作沒有,補發的工資應該也還沒到位,別讓人家覺得咱農村人不懂禮數。”
謝建軍沒推辭。他確實需要啓動資金。
前世記憶裏,1979年初西單會出現第一個自由市場,1980年王府井會有第一批個體戶。
這些信息需要資本才能轉化爲機會。
“我會還的,爹。”謝建軍認真的說道。
“還啥,供兒子讀書是天經地義,不過村民們的情意是無價的,以後在外面發達了,可別忘了拉扯一下村裏的鄉親們。”
謝長貴擺擺手,沉默片刻後又說道:“建軍,你這一走,再回來可能就是客了。
爹不攔你,只一句:別忘了根在哪兒。”
窗外,月亮從雲層裏鑽出來,照着溼漉漉的村莊。
遠處傳來狗吠聲,近處有蟋蟀鳴叫。
這個夜晚,謝建軍刻在了記憶深處。
出發那天天沒亮,全家就起牀了。
王秀英煮了二十個雞蛋,烙了一疊蔥油餅,用油紙包好塞進藤箱。
謝建民的卡車等在打穀場上,發動機突突響着。
林曉芸給兩個孩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小臉。
她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列寧裝,這是她當知青時發的,袖口磨破了,王秀英用同色布仔細補過。
臨上車時,謝長貴突然從懷裏掏出個小木牌,塞到孫子襁褓裏。“桃木的,闢邪。”
那是他連夜刻的,正面是“平安”,反面是“謝林”——男孩叫謝林,女孩叫謝芸。
卡車啓動時,全村人都出來相送。
這個小小的村莊五年裏送走了七個知青返城,但送大學生去京城,是頭一遭。
孩子們追着車跑,大人們站在村口揮手。
林曉芸緊緊抱着女兒,淚水無聲滑落。
謝建軍一手摟着她,一手扶着車欄。
卡車駛上公路時,他回頭望去
晨霧中的謝家村漸漸模糊,只有村頭那棵百年老樟樹,還看得見輪廓。
父親和母親的身影,變成了兩個小黑點,久久沒有離開。
“我們會回來的。”他對妻子說道,也是對自己說。
卡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車斗裏的行李發出碰撞聲。
懷中的兒子醒了,不哭不鬧,只是睜着眼睛看天空。
謝建軍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六十公裏路,卡車開了三個小時。到省城火車站時,已是上午九點,廣場上人山人海。
知青返城、學生入學、探親訪友,1978年秋天的龍國火車站,擠滿了奔向新生活的人們。
謝建民幫他們把行李搬下卡車,這麼多的行李,他肯定是要送弟弟和弟妹,上了火車之後纔會離開。
穿過擁擠的人羣,謝建軍護着妻兒擠進候車室。
林曉芸的額頭滲出細汗,懷裏的女兒開始啼哭。
“我去看看車次。”他讓妻子坐下,擠到時刻表前。
146次列車,南章至京城,13:20發車。
牆上手寫的公告顯示:晚點兩小時。
這意味着他們要在候車室待到下午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