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林林往他懷裏蹭了蹭,“爸爸,你身上有煙味。”
謝建軍一愣,他從不抽菸:“沒有啊。”
“有,實驗室的味道。”林林皺着小鼻子。
謝建軍笑了,大概是在實驗室待久了,身上沾了電子元件,和松香混合的那種特殊氣味。連孩子都記住了。
輕輕起身,沒驚動女兒。林林也跟着爬起來,要爸爸抱。
謝建軍抱着兒子走到外屋,林曉芸正在書桌前備課,看的是《詩經》。
“醒了?”林曉芸回頭說道。
“嗯。看什麼呢?”謝建軍問道。
“《蒹葭》,下學期要給大一新生講這篇。”林曉芸合上書。
“每次讀‘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都覺得美,但又覺得悵惘。”
“求而不得,所以才美。”謝建軍抱着兒子坐下。
“你倒有研究。”林曉芸笑了:看看他懷裏的兒子:“林林,讓爸爸歇會兒,媽媽抱。”
“不,要爸爸。”林林摟緊謝建軍的脖子。
“你看,孩子還是跟你親。”林曉芸有些喫醋的樣子說道。
“我陪得少,所以他們才格外粘我。”謝建軍親了親兒子的小臉:“這叫補償心理。”
正說着,芸芸也揉着眼睛從裏屋出來了:“爸爸,媽媽,我渴了。”
林曉芸去倒水。謝建軍一手抱一個,坐在椅子上輕輕搖晃。這樣的午後,安靜,悠閒,難得。
晚飯後,謝建軍去水房打熱水。蔚秀園是公共水房,這個點人最多。排着隊,前後都是鄰居。
“小謝,今天沒加班啊?”前頭是李老師,化學系的講師。
“李老師,今天休息。您打水?”
“哎,家裏來客人了,多打點。”李老師說道:“對了,你家芸芸是不是該上幼兒園了?咱們學校幼兒園開始報名了,你得抓緊。”
“是嗎?我還真沒注意。謝謝李老師提醒!”
“客氣啥。我孫女也在那上,挺好。你有空去問問。”
打完水回來,謝建軍跟林曉芸說了幼兒園的事。
林曉芸說道:“我也聽說了。過了暑假也才二歲半,明年才能上小班。
就是不知道倒時候好不好進,聽說名額緊。”
“明天我去問問。咱家這情況,應該能照顧吧?”謝建軍想着,雙職工家庭,又是本校的,應該優先。
“希望吧。上了幼兒園,我也能輕鬆點,多點時間備課。”
夜裏,等孩子都睡了,謝建軍在燈下看一份公司的新項目計劃書。
是給一家出版社做排版軟件,預算不低,但技術難度也大。他看得投入,沒注意時間。
林曉芸催了兩次,他才放下文件。“這就睡。”
躺在牀上,林曉芸輕聲說道:“建軍,你說,咱們現在這日子,算好嗎?”
“怎麼突然這麼問?”謝建軍問道。
“就是覺得,好像什麼都好,但又好像少了點什麼。”林曉芸靠在他肩上。
“你有事業,學業用好,都已經讀碩士了。我也是大學生,孩子健康,父母都好。
可總覺得,咱們倆獨處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謝建軍心裏一沉。是啊,每天忙忙碌碌,回到家累得倒頭就睡,跟妻子說說話的時間都少。
“對不起,曉芸,是我忽略你了。”謝建軍有些愧疚的說道。
“不是怪你。”林曉芸握住他的手說道:“我知道你忙的是正事。
就是……有時候也想跟你像以前,在西江時那樣,晚上沒事,坐在院子裏看星星,說說話。”
“等忙完這個項目,咱們帶孩子出去玩一趟。去北戴河,看海。”
“真的?”
“真的,我保證。”
“那說好了,不許再賴賬。”
“不賴賬。”
窗外月色很好,透過窗戶紙,朦朦朧朧地照進來。
謝建軍摟着妻子,心裏那根一直繃緊的弦,似乎鬆了一些。
是啊,不能只顧往前衝,也得看看身邊的人,看看腳下的路。
第二天是九月一號,開學日。
謝建軍先去了系裏,問了幼兒園的事。負責報名的老師說,本校教職工子女優先,但得排隊。
他給芸芸和林林都登了記,估計要等一陣。
從系裏出來,他去了實驗室。王選已經在等他,桌上攤着幾份文件。
“小謝,來得正好。兩件事:第一,科委的重點實驗室正式批了,咱們的‘中文信息處理實驗室’掛牌成立。
你是骨幹,有些材料要你填。第二,下個月在深鎮有個計算機展覽會,實驗室要派人去,我想讓你去。”
“深鎮?”謝建軍心跳快了一拍。深鎮,特區,改革開放的最前沿。
“對。展覽會規模很大,有國內外很多公司參展。
你去看看,學學,也順便瞭解下特區的情況。”王選看着他說道。
“你現在是實驗室的人,也是公司的人。這個身份,去特區最合適。”
“謝謝老師,我去。”謝建軍馬上說道。
“不過,”王選頓了頓說道:“特區那邊,情況複雜。政策活,機會多,但誘惑也多。
你年輕,有技術,有想法,去了要穩住心神。
多看,多聽,多想,少說。特別是涉及商業合作的事,要謹慎,回來商量。”
“我記住了。”謝建軍點頭說道。
從實驗室出來,謝建軍心裏有些激動。深鎮,1980年的深鎮,正是風起雲湧的時候。
他能去看看,能親身感受那個“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地方。
接下來的日子,他一邊填各種表格,準備實驗室的材料,一邊安排公司的事。
出版社的項目交給了趙建國和周明,他臨走前要把框架搭好。
新華社的項目進入尾聲,他得盯着驗收。
芸芸和林林上幼兒園的事也有了眉目,到了十月後能入園。
林曉芸很高興,開始給孩子們準備入園的小書包、小手絹。
九月中旬的一天晚上,謝建軍正在家看資料,院門被敲響了。
開門一看,是陳向東,臉色不太好。
“建軍,我有件事……想求你幫忙。”陳向東聲音有些啞的說道。
“進來說。怎麼了?”謝建軍問道。
陳向東進來,坐下,搓了把臉:“我爹……在老家查出來……身體不好。要動手術,得一大筆錢。我……我湊不齊。”
謝建軍心裏一緊問道:“要多少?”
“至少得一千多。我把能借的親戚都借了,還差五百。”陳向東眼圈紅了。
“我知道你也難,但實在沒辦法了……”
謝建軍沒說話,起身進了裏屋。林曉芸已經聽見了,小聲問道:“要多少?”
“五百。”謝建軍低聲說道:“咱家現在有多少?”
“存摺上有三百多,現金有一百多。媽給的那五百,你還沒動吧?”
“沒動。”謝建軍拿出那個信封,又打開家裏的鐵皮盒子,數了數。總共九百多。
他拿出五百,用報紙包好,走出來遞給陳向東:“這是五百,你先拿着。不夠再說。”
陳向東接過錢,手直抖:“建軍,這……這太多了。我……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