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個體戶,國家允許的。”年輕人很自豪的說道:“我這是深鎮第一批領個體營業執照的。
雖然累,但賺的錢都是自己的,踏實。”
“挺好。”謝建軍由衷地說道。這就是特區的活力,敢闖敢幹,不問出身,只看本事。
從維修部出來,天已經擦黑。謝建軍往回走,路過一個建築工地。
工地已經下班了,但工棚裏亮着燈,傳出讀書聲。
他走過去,從窗戶往裏看。簡易的工棚裏,十幾個年輕人圍着盞電燈,正在看書。
有的看技術手冊,有的看外語教材,有的看文學書。個個神情專注。
“同志,找誰?”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建軍回頭,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着工裝,滿身灰土,但眼睛很亮。
“路過,聽到讀書聲,過來看看。”謝建軍說道:“你們這是......”
“我們是工地的工人,晚上沒事,一起學習。”男人說道:“我姓陳,是這兒的工長。你是………………
“我姓謝,京城來的,開會的。”
“哦,知識分子。”陳工長笑了:“進來坐坐?”
謝建軍走進工棚。裏面很簡陋,上下鋪,但收拾得乾淨。
牆上貼着地圖、技術圖紙,還有幾張獎狀。
“你們學什麼?”謝建軍好奇的問道。
“什麼都學。”陳工長說道:“我是高中生,自學建築。他們是初中、高中畢業,有的學電工,有的學木工,有的學管理。
深鎮到處是機會,但得有本事才能抓住。不學不行。”
“白天幹活那麼累,晚上還學,不辛苦?”
“辛苦,但值得。”一個年輕人抬起頭說道:“在老家,想學都沒地方學。
這兒有書,有人教,有機會。累點怕啥?”
謝建軍看着這些年輕人,心裏感動。
這就是深鎮,不光有高樓大廈,不光有港商外資,更有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奮鬥。
他們纔是特區建設的基石。
“你們需要什麼書?我回京城可以寄過來。”
“真的?”年輕人們眼睛亮了:“我們需要技術書,建築、機械、電子方面的。
還有英語書,特區老外來得多,不懂英語喫虧。”
“行,我記下了。回京城就寄。”
離開工地,天已經完全黑了。
深鎮的夜晚很熱鬧,街邊大排檔坐滿了人,喝酒聊天,笑聲不斷。
工地還在施工,燈光如晝。
謝建軍慢慢走回招待所。
這一天,他看到了特區的另一面,不光有光鮮的展臺,有先進的機器,有精明的商人,更有普通人的汗水、夢想和奮鬥。
這就是1980年的深鎮,真實,複雜,充滿生機。
回到房間,同屋的劉工和張老師已經睡了。謝建軍輕手輕腳洗漱,躺下。
但他睡不着。腦子裏全是今天看到的人:好學的技術員李衛民,被騙的工人,自強的個體戶,夜讀的建築工......
這些人,纔是龍國的未來。
而他,要做的事,就是爲這些人創造更好的條件,提供更好的工具,搭建更好的平臺。
路還很長,但方向更清楚了。
窗外,打樁機又響了。深鎮的夜晚,永不眠。
謝建軍閉上眼睛,睡了。
明天,會議最後一天。他要好好看看,好好想想,然後帶着收穫,回京城,繼續奮鬥。
會議最後一天,安排的是參觀。
大巴車載着代表們,在深鎮轉了一圈。
從羅湖到上步,從蛇口到南頭,所到之處,都是工地,都是塔吊,都是建設的熱潮。
謝建軍坐在窗邊,看着窗外飛逝的景象。
有些地方,前天看還是空地,今天已經搭起了腳手架。
有些道路,昨天還是土路,今天已經開始鋪瀝青。
這就是“深鎮速度”,一天一個樣。
“同志們,看那邊—————”導遊指着遠處一片工地。
“那是正在建設的國貿大廈,計劃建53層,160米高,建成後將是全國第一高樓!”
車裏響起一陣驚歎。1980年,全國最高的建築是羊城的白雲賓館,34層。
53層,160米,在當時是不可想象的。
“還有那邊,”導遊又指着另一處地方說道:“那是正在規劃的地王大廈,聽說要建到80層!”
驚歎變成了議論。80層,那得有多高?站在樓頂,能看到港城了吧?
謝建軍默默看着。他知道,這些高樓在未來都會拔地而起,成爲深鎮的地標。
但現在,它們還只是圖紙上的線條,工地上的基坑。
但他更關注的,不是高樓,而是那些不起眼的細節,工地上的安全措施,工人的勞保用品,施工機械的維護情況。
這些,才反映了一個地方的真實管理水平。
參觀完工地,大巴車開到了蛇口工業區。
這裏是深鎮最早開發的工業區,已經初具規模。
一排排標準廠房,一家家合資企業,機器轟鳴,工人忙碌。
代表們參觀了一家電子廠,是港城和內地的合資企業。
車間裏,一條條流水線,女工們坐在工位上,熟練地組裝收音機。動作快,效率高,但工資不高——每月八十元,包喫住。
“這是我們廠的‘三來一補’項目。”廠長介紹道。
“港城來料,我們加工,成品出口。
雖然利潤薄,但能解決就業,能學技術,能賺外匯。”
謝建軍看着那些女工。她們大多二十歲左右,來自全國各地,爲了一個月八十元的工資,離鄉背井,在流水線上重複着單調的動作。
辛苦,但她們臉上有光,那是自食其力的光,是看到希望的光。
“有沒有技術培訓?”有代表問道。
“有,但不多。”廠長實話實說道:“主要是操作培訓,怎麼用機器,怎麼焊電路。
深一點的技術,港城那邊不教,怕我們學會了,不跟他們合作了。”
謝建軍心裏一動。這就是問題所在,引進來了,但核心技術學不到。
長此以往,只能永遠給別人打工。
參觀完工廠,大巴車往回開。路上,導遊又介紹了特區的優惠政策。
企業所得稅減免,進口設備免稅,外匯留成......一條條,一項項,聽得代表們心潮澎湃。
“同志們,特區是試驗田,是窗口。”導遊最後說道:“希望大家多看看,多想想,把特區的經驗帶回去,爲四個現代化做貢獻!”
下午,會議閉幕。沒有冗長的講話,沒有繁瑣的程序,主持人簡單總結了幾句,就宣佈散會。
效率,是深鎮的風格。
散會後,謝建軍在展覽館門口遇到了鄭老師。
“小謝,明天就回了?”
“嗯,明天早上的車。鄭老師您呢?”
“我還要留幾天,要去講幾堂課。”鄭老師說道:“怎麼樣,這次有收穫吧?”
“收穫很大,但問題也很多。”謝建軍實話實說道:“看到了差距,也看到了機會。
但怎麼縮小差距,怎麼抓住機會,還得好好想。”
“想就對了。”鄭老師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深鎮只是個點,關鍵是怎麼把這個點的經驗,推廣到面上去。
你們京大是名校,是高地,肩上的擔子重啊。”
“我明白。”
“對了,”鄭老師想起什麼:“你要找的那幾本書,我幫你問了。深鎮書店有,但不多。
我建議你回京城找,或者託人在港城買。
深鎮現在,硬件發展快,軟件還跟不上。”
“謝謝鄭老師提醒。”
回到招待所,謝建軍開始收拾行李。
來時一個包,回時還是那個包,但包裏多了很多東西,技術資料,產品手冊,名片,筆記,還有在深鎮買的幾本技術書。
同屋的劉工和張老師也在收拾。劉工買了個日國產的電子計算器,花了一百多元,寶貝似的包了好幾層。
張老師買了幾本港城出的英文教材,如獲至寶。
“小謝,你不買點東西?”劉工問道。
“買了書,就夠了。”謝建軍說道。他確實沒買什麼——不是不想買,是沒錢買。
差旅費省着用,剩下的還要帶回去補貼家用。
“你呀,太節省。”張老師說道:“深鎮好東西多,該買就買。你看這計算器,多方便,比算盤快多了。”
“是方便,但我用不上。”謝建軍笑笑。他腦子裏有更先進的“計算器”,只是現在還沒法做出來。
夜裏,三人躺在牀上,聊了會兒天,就睡了。明天要早起趕車,得養足精神。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謝建軍就起來了。輕手輕腳洗漱,提起行李,下樓退房。
招待所門口,去羊城的班車已經等着了。
車上人不多,大多是開完會回去的代表。謝建軍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車子發動,駛出深鎮。晨光熹微中,深鎮像一個巨大的工地,在晨曦中慢慢甦醒。
塔吊開始轉動,工人開始上工,攪拌機開始轟鳴。
謝建軍看着窗外,心裏默默告別。深鎮,我還會再來的。下次來,希望你能變得更好。
車子上了公路,加速。深鎮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晨霧中。
一路無話。中午時分,車到羊城。
謝建軍買了下午回京城的火車票,硬臥,又是兩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