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擋在老爺子面前,傅老卻推開他,苦澀一笑,“水生,這是我自個的事。”
“可是老爺子……”
“沒什麼可是的,滷料的配方你都記好了吧?去,把豬皮滷上,等我回來,咱爺倆好好喝一杯。”
說完老爺子大步走出房間,保衛科的人警惕守在兩側,一個個繃着臉,如臨大敵。
“怕什麼,你們還怕我這個糟老頭子跑了不成!”
傅老哈哈笑起來,主動伸出雙手,“來吧!”
咔嚓!
一雙銀光閃閃的“手鐲”扣在老爺子蒼老的手腕上,被幾個人推推搡搡走出了棚戶區,直奔化工廠廠區而去。
“這個世道……”
水生站在院門口,望着老人家遠去,心裏七上八下的,總覺得要有什麼大事發生。
“水生哥,他們怎麼把老爺子帶走了?”
阮明蕙也看到了這麼一幕,匆匆跑過來問道,水生搖搖頭,沒說什麼,只是進了屋,坐在竈下一把一把的往裏面添柴火。
“他是不是和我爸爸一樣?”
“嗯。”
阮明蕙眼前又浮現起那個滿身是血的身影,漂亮的大眼睛裏瞬間佈滿了水霧,她一把拉起水生的手,聲音有些哽咽,“哥,老爺子年紀那麼大了,不能讓……”
“明蕙……”
水生按在她的手腕上,語氣出奇的平靜,“放心吧,老爺子會平安回來的。”
兩人四目相對,水生怔怔看着美麗姑娘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神情卻也有些恍惚,“老爺子不是莽夫,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妥協,該服軟。”
“但……但願吧!”
滷豬皮出鍋了,熬得金黃的豬皮在燈光下散發出誘人的色澤,兩個人卻都沒了品嚐的興致,任憑豬皮放在搪瓷盆裏,一點點變涼,表面凝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油花。
阮明蕙站在院子裏,向着廠區亮燈的方向翹首,任由初夏的夜風吹亂了短短的秀髮。
一件帶着體溫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水生和她並肩而立,望着陰森漆黑的暗夜,遠處的高音喇叭傳出嗡嗡嘯鳴,像極了那個染血的夜晚。
水生擼起袖子看了看沃克先生送他的手錶,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
“我送你回家吧!”
“嗯!”
“滷豬皮有點涼了,你熱一下給阿姨嚐嚐……”
老太太也沒睡着,正躺在炕上,聽着外邊刺耳的高音喇叭聲,面無表情。
水生沒敢去打擾,他放下搪瓷缸,小聲叮囑阮明蕙一聲,阮明蕙嗯嗯點了下頭,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漂亮的大眼睛裏閃着恐懼的光,“水生哥,能陪我坐一會嗎?”
“好!”
倆人靜靜坐在小馬紮上,呆呆看着爐竈裏映出橘紅色的火光,阮明蕙下意識往他身邊靠了靠,忽然覺得心安。
身邊傳來淡淡的香氣,是女孩子身上特有的香味,水生沒有躲閃,也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兩人只是這樣靜靜坐着,看着火光,聽着外邊呼嘯的風聲,紛亂的心漸漸安靜下來,耳畔只餘輕微的呼吸聲,和柴草燃燒的噼噼啪啪聲……
其餘的……
都不重要了。
等到窗外高亢尖利的大喇叭聲停下來的時候,阮明蕙纔像噩夢驚醒一般長長吁了口氣,漂亮的大眼睛洗去了恐懼的色彩,又變得靈動活潑起來。
水生也擦了把汗,想起前世很流行的一句話:時代的一粒沙,落在每個人肩頭都是一座大山。
“老爺子該回來了,咱們去迎一下吧!”
“嗯嗯!”
阮明蕙歡快點了下頭,依舊是披着水生的工作服,倆人一前一後出了家門,來到路邊。
傅老的衣服破了,眼鏡片也碎了,老爺子眯着眼,藉着月光,像盲人一樣摸索着搜尋回“家”的路。
“老爺子!”
水生急匆匆跑過去,一把攙住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他一番,“他們沒打您吧?”
“什麼打不打的,就是說了兩句,抽了幾皮帶,算得什麼事!”
老頭哈哈一笑,往地上吐了一口血,“一羣年輕人,下手沒個輕重,不怪他們。”
“老爺子您吐血了……”
“一點皮外傷,滷豬皮燉好沒?我都饞了。”
“早就做好了,酒也燙好了,就等着您回來!”
“那敢情好,走,咱們回去,喝酒喫肉!”
“對,喝酒喫肉去!”
“老爺子您別動,我給您擦點碘酒……”
回到水生家裏後,水生找出個急救包,阮明蕙用棉籤蘸着,一點點幫老爺子擦拭臉上、手上的傷口。
傅老看着忙忙碌碌的倆人,一笑,湊到阮明蕙耳邊嘀咕一句,把小姑娘臊得滿臉通紅,扔了棉籤跑了。
“她這是咋了?”
水生端上來一碗切好的滷豬皮,扭頭瞅瞅跑出去的阮明蕙,一臉懵。
“沒事沒事,呦,你小子真是學什麼像什麼,這麼快就把我的滷味手藝學了七八分火候了!”
老爺子顧不得身上的傷,接過筷子夾了一塊扔進嘴裏,仔細咀嚼兩下,點點頭,“滋味還是差了點,不過也算差強人意,那個豬皮凍做好沒?”
“已經熬上了,估摸着得明天早晨才能凝上。”
“行,那就等明天再喫!”
老爺子爽快一拍桌子,觸動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老爺子您悠着點!”
水生給他倒了點蒜醬,老爺子夾起一塊豬皮蘸了蘸,扔進嘴裏,大快朵頤。
真香!
“老爺子,您這滷味的手藝……”
“祖傳的!”
老頭一口氣幹了滿滿一大碗豬皮,這才放下筷子,滿足拍拍肚皮,“聽過濟寧甏肉嗎?”
“聽過!”
前世水生不但聽過,還喫過。
“我家以前在濟南的街面上,開了三家店,做的是南北滷味,一年少說也能賺個千八百塊大洋,這纔有錢把我送到歐洲去求學……”
老爺子苦澀笑笑,搖搖頭,“算了算了,過去的事,不說也罷,有點喫頂着了,給我倒碗熱水吧。”
“哦……”
看來老爺子做滷味的手藝,是他們家的“家學”了!
所謂藝多不壓身,若是能把老爺子滷味的手藝學來,將來也能多個安身立命的本事。
畢竟以後這玩意可是大大的受喫貨們歡迎啊!
隨着牆排管和頂排管驗收合格,氨水冷卻系統的安裝也進入最關鍵的環節!
組裝!
爲了輔助水生順利完成這一艱鉅任務,王洪章專門調了兩個臨時工給他打下手,負責搬運鋼管等體力活。
相比之前焊接管道,眼下的活就沒那麼輕鬆了,牆排管還好說,至於這頂排管……
水生站在足有四米高的鐵架子上,仰起頭,先將45毫米厚的不鏽鋼管穿過預留的鐵架,再仰着脖子,緊握焊鉗,一點一點將兩段鋼管焊接上。
沒過一會,他就覺得脖子發酸,肩膀生疼,不得不先放下手,使勁甩了兩下。
冷庫大門口走進來一個人,剛一進門就大聲嚷嚷起來!
“別幹了,誰讓你這麼幹的!”
水生一愣,掛在腰間的錘子噹啷掉在地上,彈跳起來,照着進門的男人面門飛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