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着壓縮機劇烈的轟鳴聲,一道道空氣從泵體逐一注入到每一條牆排管與頂排管之中,張廠長和冷凍設備廠派來的林技術員死死盯着氣壓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嗡!
一聲長鳴,壓縮機的噪音戛然而止,氣壓表穩穩停在1.3MPa的刻度上,指針輕輕晃動了兩下,看得張廠長心驚肉跳!
“穩住了!”
林技術員盯着紅色的指針尖端,聲音都有些發抖。
“穩住了!”
張廠長提起袖子,使勁擦了一把汗,“再看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氣壓表的指針似乎是焊死在儀表盤上,搞得林技術員一度以爲氣壓表壞掉了!
十分鐘已過,他這才長出一口氣,“領導,看來你們焊接的管道沒有出現泄露,可以注入氨水進行製冷了。”
“好,那現在就開始吧!”
嗤!
一陣刺耳的排氣聲,注入管道內的空氣被抽離出來,隨即灌入用作製冷劑的氨水。
冷庫內瞬間便有了絲絲涼意,空氣中也飄來淡淡的氨氣味道。
水生皺皺眉,抬頭瞅瞅表面已經掛上了一層薄薄白霜的管道,不經意挑挑眉毛。
他對自己的手藝有絕對的信心。
岑書記也仰起頭,盯着慢慢變白的頂排管,雖然沒有說什麼,但他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
再怎麼說水生也是我們化工廠借調過來的,代表着我們廠子的實力和榮譽,要是搞砸了,丟的可不是他一個人的臉面!
“穩住了嗎?”
“穩住了,高壓1.3MPa,低壓0.5MPa……”
伴隨着液氨注入完畢,冷庫內的溫度直線下降,張廠長盯着飛速降下去的酒精溫度計,林技術員盯着壓力錶,不停小聲交談。
空氣中除了越來越冷的寒氣,除了刺鼻的氨水味道,安靜得令人窒息。
有些人已經提起衣袖,捂住口鼻,他們早就聽說先前奉天有一個冷庫在注入液氨的時候管道破裂,氨水泄露,毒死了三個工人。
“領導,我看差不多了……”
徐副科長小聲嘀咕一句,王洪章一瞪眼,扯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別說話。
勝敗就在此一舉!
若是驗收通過,功勞都記在他的賬上;
若是驗收失敗,這個黑鍋自然也得由他來背。
“下面我宣佈!”
林技術員高亢中帶着些許沙啞的嗓音打破了冷庫內的寧靜,嚇得王洪章一激靈!
“江城肉聯廠五千噸級戰略儲備冷庫液氨蒸氣壓縮式製冷機試車成功,各項指標均驗收合格!可以馬上投入使用!”
譁!
現場掌聲如雷!
“幹得漂亮!”
岑書記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吳廠長也拍拍水生的肩膀,“好小子,真給咱們廠長臉!”
水生憨憨一笑。
小場面而已。
激動個溜溜球!
“陳水生同志,我代表肉聯廠全體職工,對你表示最誠摯的謝意!”
肉聯廠小食堂內杯盤羅列,兩個廠子的頭頭們,再加上水生、王洪章等一一落座,至於徐副科長……
他只有站在一邊傳菜倒水的份兒。
吳廠長悄悄捅咕了水生一下,水生急忙站起來,端起酒杯,“多謝領導,這是我的份內事。”
“居功不自傲,好孩子!”
張廠長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歡迎你經常回肉聯廠看看!”
“一定的!”
水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吧嗒吧嗒嘴,話說這肉聯廠……
頓頓豬皮、豬蹄、豬腰子……
一個月下來,都給我喫胖了!
我還真不想走了呢!
“陳水生同志是我們廠進步最快的焊工,也是我們廠唯一一個受過西德巴斯夫化學公司首席工程師系統培育的人才,是我們廠焊接方面的專家。”
吳廠長倒是狠狠替水生吹噓了一番,“以後你們再請他幹活,補助可就不能每天兩毛五了!最起碼得一塊!”
“哈哈,陳同志的技術沒得說,甭說一塊,就是十塊我們也樂意請!”
一頓酒下來,把水生喝得腦袋都大了三圈,看幾位領導都沒有下桌的意思,他只得推開椅子,尿遁了。
見他出門,王洪章衝站在門口伺候局的徐副科長招招手,耳語幾句,徐副科長嗯嗯點着頭,轉身走了出去。
“陳同志,領導說多謝你此次幫忙,要不然我們這個冷庫還不知道得猴年馬月才能驗收合格,這是我們廠的一點小意思,收着吧!”
徐副科長拎過來一個網兜,裏面裝得滿滿登登的都是豬肉,滿臉堆笑塞到他手裏,“歡迎你有空常回來看看!”
“這是一定的!”
水生也不客氣,接過網兜,沉甸甸的得有二十斤!
不愧是肉聯廠!
怪不得很多人連幹部都不當,削尖了腦袋要來肉聯廠上班呢!
合着這油水是真大!
“徐叔,那我先告辭了!”
“好好好,慢走慢走!”
徐副科長點頭哈腰,把他送出大門,眼睜睜看着水生消失在街道盡頭,這才吹了一聲口哨。
王洪章的小舅子狄明領着幾個棒小夥,手裏拎着殺豬刀子,鬼鬼祟祟湊過來。
“他媽的,上次打我跟打孫子似的,今天說啥也要卸掉他一隻胳膊,讓他以後拎不起焊鉗!”
“對,敢欺負狄哥,必須幹他!”
衆人吵吵嚷嚷,徐副科長咳嗽一聲,“出出氣就行,別把事情鬧大,要不在化工廠那邊不好交代。”
“徐叔你就放心吧!”
四個傢伙魚貫出了肉聯廠,碼着水生的腳印,從背後摸上來。
眼瞅着前邊到家了,阮明蕙正站在院子裏,將從山裏採來的茵陳攤開晾曬,水生衝她招招手,阮明蕙見了他,白皙的小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哥!”
這丫頭現在連“水生”倆字都省了,緊走幾步來到院門口,身子靠在柵欄旁,一笑,“今天咋下班這麼早?”
“肉聯廠的活幹完了,他們送了我點肉,你拿着,給阿姨補補身子。”
“這怎麼好意思,最近沒短了喫你家的東西……”
“你跟你哥客氣啥!”
水生把網兜遞過去,阮明蕙接過來,“咋給了這麼多!”
“這就叫拿公家的東西,送自己的人情,反正人家又不搭啥。”
水生進到院子裏,隔着窗戶玻璃,看到阮明蕙的母親正盤腿坐在炕上,手裏捏着細細的繡花針在繡花,他敲敲窗子,老太太扭過頭,衝他一笑。
“水生來了,屋裏坐!”
水生笑着擺擺手,指指自己家,阮明蕙提起兩塊拳頭大小的肉放進搪瓷盆裏,想想又放回去一塊,把網兜遞還給他,“哥,我和我娘留一塊打打牙祭就行了,剩下的你都拿回去吧!”
水生執拗搖頭,從網兜裏提起兩條一尺多長,兩寸寬厚的五花肉,放在搪瓷盆裏,轉身走了出去。
“哥!”
阮明蕙喊了一聲,水生轉過頭,眯着眼呲牙一笑,“咋了明蕙?”
“你晚上有空不?”
“有啊!”
阮明蕙點點頭,“等天擦黑的時候你來我家,咱倆上街去賣手絹!”
“好嘞!”
水生頭也不回的出了門,老太太隔着窗子瞅瞅他,又低下頭繼續繡花。
他剛進到家門,一抬頭,就看到貓崽子不知道啥時候跳到了房頂,見他回來,喵喵叫個不停!
水生頓覺一股寒氣從四面八方逼近!
他放下網兜,手伸進口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