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着諸位領導的面,水生現場將兩段鋼管焊接到一起,戴着墨鏡的大領導拿起還帶着餘溫的鋼管,仔細看看上邊整齊如魚鱗狀排列的焊縫,滿意點點頭。
“小夥子年歲不大,手藝倒是精湛得很啊!”
大領導又把手伸過來,水生急忙和他握手,又是一頓咔咔咔拍攝。
鄒師傅領着徒子徒孫們站在一邊,不停拍着手,皺巴巴像曬乾的茄子皮一樣的老臉擠出一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吳廠長還想着介紹一下鄒師傅,不過領導一轉身,出了四車間,直奔旁邊的車工車間去了。
鄒師傅的笑容僵在臉上,一雙昏花老眼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媽的!
和老子握個手能死啊!
瞧瞧這犢子裝得!
樹老空人老精,鄒師傅混跡工廠這麼多年,當然知道和領導,尤其是京城來的“大領導”搭上話,露個臉,對自己,對子女們的前途有多麼重要。
看這麼多隨從,這麼多記者,就知道此次視察非同小可!
到時候自己和領導的合照上了《江城日報》、《化工報》等報紙,那多有面子!
將來退休了咱老鄒也有吹牛逼的資本!
可萬萬沒想到,竟然……
竟然讓陳水生給截胡了!
“師父,趕緊跟上,說不定還有露臉的機會!”
他的徒弟梁波一把拽起老頭的衣袖,跟在參觀訪問隊伍後面,匆匆追上去。
“非常好!”
站在一臺車牀前,大領導拿起剛剛車好的金屬零件,“我們搞建設,搞化工,就是要充分調動工人們的創造力,發揮主人翁意識……”
鄒師傅擠過密密麻麻的人羣,一頭扎進去,險些把領導撞了個趔趄,大領導畢竟是軍人出身,下盤穩,他一把扶住車牀一角,堪堪站穩身體,瞅瞅冒冒失失闖進來的老頭,臉色一沉。
“領導,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鄒春福,是咱們廠的五級焊工,我謹代表我們廠廣大工人,熱烈歡迎領導前來視察!”
鄒師傅憋得老臉通紅,堆着笑把手伸過去。
場面一時尷尬!
吳廠長氣得直跺腳!
岑書記那張臉更是陰沉得能滴下水來!
至於其他人,也都用詫異的眼光盯着鄒師傅,不明白他到底是哪根神經搭錯了,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來顯擺!
“鄒春福同志!”
大領導畢竟是大領導,一把握住鄒師傅寬厚的大手,使勁晃了兩下,“我謹代表XXX,向你,向你們化工廠所有工人們表示誠摯的謝意,沒有你們,就沒有如今的化工廠,希望你們能繼續再接再厲,勇攀高峯,早日讓化工廠全面投產!”
“請領導放心,我們保證加班加點完成任務!”
鄒師傅忙不迭點頭,絲毫沒有顧及周圍幾乎能殺死他的目光!
“你們廠的工人很主動熱情,很會發揮主觀能動性啊!”
等鄒師傅滿心歡喜出了車間,大領導瞅瞅他的背影,似是表揚,又似是諷刺。
“鄒師傅這個人,是我們廠的老工人了。”
岑書記擦着汗,笑着解釋一句,“領導,時候不早了,去參觀一下我們的職工夜校吧!”
“好!”
“水生,水生!”
於是乎陳水生又被叫到辦公樓,當着領導的面,講了一段焊接結構脆性斷裂的原因及預防措施的課程,聽得領導連連點頭。
“這不就是剛纔表演電弧焊的那個工人,叫……叫陳水生!是他不是?”
大領導意猶未盡,扶着墨鏡仔細看了看手執教鞭的小帥哥,哈哈笑道。
“是他。”
岑書記滿臉帶笑,“這孩子可不是一般人,從招工進廠到現在,也不過三個月時間,就已經成爲一名手藝精湛、經驗老道的焊工師傅,攻克好幾項技術難關……”
剛纔老鄒冒冒失失的舉動,給大領導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岑書記希望通過對陳水生的介紹,塑造出化工廠職工們愛崗敬業、刻苦學習、樂於奉獻的光輝形象,儘可能減輕老鄒帶來的負面影響。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聽完水生的履歷,大領導手扶着額頭,若有所思。
“像這樣年輕好學,又有本事有技術的工人,要認真培養,多給他們身上加擔子!”
大領導手指敲着桌子,做出了指示!
“咱們化工廠的未來,就握在他們手裏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
岑書記鬆了口氣,總算拿出一個能撐場面的!
要不然今天全廠三千多職工的臉,都得讓老鄒給丟盡了!
“對了,你們這是不是有一個叫傅臨洲的人?”
大領導忽然提及這個名字,倒是大大出乎了老岑和老吳的意料!
“是有這麼個人,現在在廠子裏擔任保潔員一職。”勞資科科長廖運輝急忙接話。
“保潔……”
大領導喃喃兩聲,“他現在過得好麼?”
“挺好的,我們安排他和陳水生同志住一個院,陳水生同志把他照顧得很好。”
又是這個陳水生!
“我給他帶了一點禮物,等會你們給他送過去吧!”
身後的祕書將一個人造革皮包遞過來,岑書記示意廖運輝接了,“傅臨洲在我們這一切安好,也在積極進行思想改造,爭取早日摘帽,請領導放心。”
大領導聽到“改造”倆字,冷笑一聲,站起身,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會議室。
岑書記和吳廠長面面相覷,我是哪句話說錯了嗎?
“老爺子您看,這是水生哥讓我給您配的眼鏡。”
化工廠大門口,阮明蕙拿出剛買的新眼鏡盒遞了過去,傅老摘下破得不成樣子的近視鏡,哆嗦着手將新的眼鏡戴上。
“誒,還真不錯,看東西清楚多了,丫頭,多少錢?”
“水生哥給我錢了,我就是幫您跑個腿。”
阮明蕙打了個哈欠,昨晚就沒睡好,剛纔又往城裏跑了一趟,現在她困得兩眼都冒小星星了。
“難得水生有心了。”
傅老像個得到寶貝的孩子似的,戴着嶄新的黑色賽璐璐框眼鏡,左看看右看看,滿臉歡喜!
直到鏡片中出現了一個戴着墨鏡的人,被衆人簇擁着往門口走來。
傅老的臉色頓時變得很是難看!
“怎麼是他!”
老爺子嘀咕一句,正好大領導也往他這邊看過來,兩雙眼睛隔着四塊玻璃片撞在一起,驚訝之餘,卻有異樣情感流露。
傅老幹脆轉過身,抓起笤帚,一下一下掃着本就收拾乾淨的地面。
大領導站在門口,久久凝視着老領導佝僂的背影,末了一聲嘆息,進了紅旗小轎車。
“一定要好好照顧傅臨洲……”
“同志”倆字,在大領導嘴裏繞了半天,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請領導放心。”
岑書記手扶着車門,忙不迭點頭。
車子終於走了,傅老這才轉過身,望着遠去的紅旗小轎車,提起衣袖擦了擦眼睛。
“老爺子您哭了?”
阮明蕙掏出手帕遞過去,老爺子苦笑一聲,“風迷了眼了。”
“對了,還有個事!”
曹領導剛要上吉普車,招招手,把岑書記和吳廠長叫過來,“下個月就要舉辦第十四屆全國工人職業技能大賽了,你們廠一定要高度重視,爭取拿幾個榮譽回來!”
岑書記壓低聲音,“領導,關於這事,我正要向您請示……”
說着他往後邊指了指,倆人的目光都落在陳水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