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書記嘴上罵得厲害,心裏卻也在琢磨,要是水生和阮明蕙結了婚,倒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讓那小犢子先把一萬字檢討給我交上來!”
岑書記抓起搪瓷茶缸扔在地上!
“尊敬的領導,我深刻反思自己的魯莽與衝動……”
車間裏,水生咬着鋼筆頭寫檢討,楊主任走進來,給他倒了一杯水,歪頭瞅瞅他寫的檢討,嘿嘿一笑。
“糊弄糊弄得了,咋的你還真能搞出一萬字啊!”
“別說一萬字,兩萬字我都能整出來!”
水生接過水杯抿了一口,放下鋼筆,“領導又有啥吩咐?”
“你小子,這回的簍子捅得可不小,可說是呢,還真沒給你啥處分,你想知道這是爲啥嗎?”
“八成,大概,有可能是我洪福齊天,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得了,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是市裏某個大人物發了話,把這件事壓了下去,要不然以街道辦老劉那小心眼,這會兒你早被逮進局子了!”
他倒是沒說師孃給岑書記送禮的事情。
“市裏?”
水生撓撓頭,我一個農村孩子,孤身一人來城務工,怎麼還有人給我說好話?
難道是……
化工研究所那邊?
“別猜了,指不定是哪個領導相中了你,等着你小子給他當乘龍快婿呢!”
楊主任打趣一句,“趕緊出去看看那個換熱器怎麼焊吧,這活你要是幹不好,領導發怒,可再沒人敢幫你求情了!”
“不就是焊個換熱器,小菜一碟……”
“得得得,說你胖你又喘上了,這回可不比焊接鈦合金接口容易,趕緊出去看看咋整吧!”
楊主任說的沒錯,換熱器的熱管接頭,竟然全部需要進行銅鐵異種金屬焊接!
單單這一點,就足以難倒廠子一大半的焊工!
“水生來了……”
焊工們都圍在換熱器前,見陳水生出來了,紛紛起身,臉上帶着客氣的笑,自動讓開一條路。
水生蹲下來,仔細檢查了一下換熱器管的接頭,也是一個頭兩個大。
德國佬造的設備不惜血本,所有換熱管全部都用耐高溫、抗氫蝕的鉻鉬合金鋼鑄造,管材厚度1.5毫米,單說這管材質量,絕對槓槓的!
只是如此一來,導致焊接難度直線飆升!
“不光是鉻鉬合金鋼的焊接,這麼多接頭,也全部都得採用釺焊,想想都麻煩……”
楊主任拿着圖紙,指點給水生看,水生撓撓頭,這下子焊接難度又升了好幾個等級!
“怎麼樣水生,有難度嗎?”
吳廠長也來了,見水生蹲在地上,盯着圖紙,又拿出沃克先生寫給他的那封信,若有所思,小聲問道。
“難度是不小,這次總共要焊接380根鉻鉬合金鋼換熱管,有60根特定位置的需要進行脹管,焊完之後還需要酸洗、鈍化……而且按照德國那邊給出的要求,所有接口需全部採用銀基釺料進行焊接,這個活確實挺難幹。”
水生撓撓頭,提起筆在圖紙上緣寫下一串數字,“領導,我需要三個助手。”
“行,咱們廠這麼多焊工,你隨便挑!”
水生往身後瞅了一眼,衝“師父”沈三炮招招手。
他算一個。
“水生,我也給你幫忙!”
柳月梅柳大姐和水生關係一向很好,知道這是個立功的機會,主動請纓。
至於第三個人……
“領導,我想給陳水生同志打個下手,增長一下經驗。”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鄒師傅的徒弟梁波。
“行吧!”
水生點了下頭,衝吳廠長一笑,“領導你看,這麼多銅鐵釺焊,用到的銀釺料不在少數,您能給批多少?”
“這話說的,我又不是摳摳搜搜的守財奴,要多少就給你批多少!”
吳廠長豪氣一甩手,“我給你寫張條子,你自個去後勤領,不用問我!”
“那我就多謝領導了!”
水生一笑。
材料備齊,他卻沒有立馬進行焊接,而是將圖紙翻來倒去看了幾十遍,腦子裏像搭積木一樣將換熱器的整體框架構建出來,做到心中有數。
“水生雖說能惹事,也是個能成事的,我看他盯着圖紙研究一天,估摸着已經有眉目了。”
岑書記來了,楊主任壓低聲音,指指遠處盯着圖紙比比劃劃,寫寫算算的陳水生,小聲嘀咕。
“兔崽子,這活要是幹不好,看我怎麼捋他!”
岑書記接過水生的“檢討書”,隨意掃了一眼,疊吧疊吧塞進口袋,“這活你們都聽他的,他說咋弄就咋弄。”
“知道了領導,您這是要出門啊?”
“給這惹是生非的小犢子擦屁股去!”
岑書記又瞪了水生一眼,噗嗤一笑,搖搖頭,推上自行車,直奔廠區大門口而去。
一直熬到下班,直到晚課都上完了,水生也沒動手開焊的意思,而是揣起圖紙,拍拍屁股回了家。
廖家,一家人正團團圍坐在一口熱氣騰騰的小鐵鍋前,不住望向窗外,翹首以盼。
“大哥哥來了!”
涵涵拉着水生的手,把他領到自己家,剛進門就嚷嚷起來,“爸爸媽媽,可以喫肉了不?”
“就你最饞!”
王春蘭笑罵一句,將切好的羊肉端過來,一片片倒進滾燙的熱水裏。
原來是喫火鍋。
“來,咱們爺們喝一口!”
廖運輝拿出一瓶捨不得喝的陳年汾酒,拔掉蓋子,給水生倒了一杯,“這幾天可把你折騰壞了,我和你嬸子合計了一下,給你整頓好的,補補身子。”
“謝謝叔,謝謝嬸子!”
“謝謝我這個大寶貝!”
涵涵摟着他的脖子,咯咯一笑,逗得衆人都笑起來。
“水生,嬸子說你兩句你別不樂意,你說你好不容易招工來城裏,當了正式國家工人,咋就想不開非得……”
“咳咳!”
廖運輝使勁咳嗽一聲,敲敲桌子,“喫肉喫肉!”
王春蘭白了他一眼,抓起長竹木筷子,撈起兩片煮熟的羊肉放進水生的飯碗裏。
“要點芝麻醬不?”
水生嗯了一聲,“叔、嬸,你們也喫!”
“你說你不想和邢韻竹處,那行,嬸子再給你介紹別的,咱小夥這一米七八的大個子,這帥模樣擺在這,還怕混不到媳婦?可……你倆要是真成了,什麼入黨、提幹,還有像什麼重大工程,以後都沒你的份了啊!”
王春蘭心直口快,今天甭管誰攔着,這話我該說也得說!
不能讓水生毀在阮明蕙手裏。
“嬸子,我知道這是您一番好意,您是把我當親兒子看,纔跟我說這些,只是……”
水生笑了笑,提起水壺,往火鍋裏加了點水,“有些事,等再過幾年,你們就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