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9、009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天色尚早,蕭懷恕難得像當下這般清閒。

他一年到頭都泡在卷宗前,每日睡不過兩個時辰,公主薨後,更是沒有閤眼過。理應是困的,身體的疲憊不堪不似作假,偏偏頭腦清明,沒有丁點瞌睡的慾望。

蕭懷恕不像其他同僚,今天做不完的事就堆積在明天。

恰恰相反,他不喜歡拖延,手頭上的事務忙完了便接着處理第二天的公務,日日夜夜總有個忙的時候。

既睡不着,索性繼續處理公務。

奈何自打公主出事,原本屬於他的那些陳年舊案都分散給了旁人,由他專心辦理公主這一樁,那些卷宗如今都放在大理寺,他坐在這裏倒真的兩手空空,無所事事了。

以前休沐的時候都是怎麼過的?

蕭懷恕兩眼發怔,一時間想不起來。

沒遇到公主前,他大部分空閒都在爲案情奔走;遇到公主後……

遇到公主後……

和那些紈絝子弟一樣,遊湖,賞花,閒來逛燈會,猜燈謎,不同的是他所陪的對象是金枝玉葉的公主。

蕭懷恕垂下長睫,隨意抓過桌案前的一本書翻看。

拿到手後才發現這是一本詩集,這不是蕭懷恕愛看的東西。

他乾巴巴地翻了兩頁,正欲合上時,陡然注意到書角左下方用毛筆隨手塗畫的黑色線條,或者說是線條小人兒?頭上有啾啾的是女孩兒,剩下那個兇不拉幾的是男孩?

蕭懷恕突然好奇起來,捧着書快速翻閱,奇異的是下面的線條也跟着動了起來,最後以女小人兒將男小人兒打倒爲勝利。

蕭懷恕不喜歡酸詩,自也沒有打開過這本書,像這些新奇的小玩意也是頭一遭見。頓感有趣,他對着書啞然失笑,可是很快,笑容僵滯。

[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閣]①

最後一頁,撰寫的墨字筆畫幽深,倒地痛哭的男小人兒卻構成了滑稽的一面。

違和,又刺骨。

清瘦的指尖輕輕摩挲着那行酸詩,脣角弧度收斂,歸平,胃裏奇怪地抽痛一下,很輕,旋即就是翻江倒海的噁心。

蕭懷恕捂着絞扯不已的腹部,尖銳的疼痛驟然爆發,自胃部,自胸脯,自額頭。悲傷到極點時竟成了憤怒,他斂不住爆發而出的脾氣,索性將桌前的東西統統掃到了地面——

啪!

昭寧從馬車底部掉了出來。

整個人都和土洗過一樣,身上灰撲撲,臉也灰撲撲,幾乎難以辨認本來的五官和膚色。

長久的擠壓讓四肢變得水腫,昭寧小心翼翼地活動一番,一邊動彈一邊警惕着周圍的環境。

說起來這不是昭寧第一次來蕭府了。

去年,或許更早,她閒來無事過來尋蕭懷恕打發時間,在蕭府短暫的逗留了一會兒,至於這馬廄還是第一次“到訪”

馬車是不能待了,昭寧索性把自己藏在了馬廄裏面堆積的飼草下面,髒是髒些,起碼能躲避耳目,禦寒保暖。

就這樣躲到第二日寅時,昭寧在小廝過來前清理乾淨自己留下來的痕跡,等僕人們將一箱接一箱的祭禮送上馬車,她迅速找了個最大的朱漆木箱鑽了進去。

此番藏身可謂鋌而走險。

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官員的車馬不準入宮,最多走到神武門便不準踏入了,昭寧把所有貨物都堆在身上,遮掩得嚴嚴實實。雖說這次有箱子躲藏,卻也舒坦不了哪去,空間本就逼仄又密不透風,藏得時間長了很容易憋死過去。

她屏息凝神靜靜等待着出發,一個時辰後,昭寧感覺身下轉了起來,這纔敢露出鼻子喘了口氣,不過也只敢喘這一下。

進宮的這段路約莫小半個時辰,沿路車馬絡繹不絕,皆是入宮參加御祭的達官顯貴,離宮門越近,昭寧的心越是撲通撲通狂跳起來,心思也變得更加活絡。

依照以往慣例,父皇應當把殯宮設在了她的寧華宮,那麼這些用作御祭的貨物也都會統一送過去,由專人打點。

昭寧並不擔心自己被人發現。

她自幼在皇宮長大,對宮門的每一處都熟門熟路,知道哪裏是近路;哪裏能避開守衛的耳目。

思索間,下墜感傳來。

箱子落地,外面隱約傳來宮人們交談的聲音,還有無數凌亂的腳步。約莫着時機已到,昭寧動作輕緩地把箱子壓開一條縫隙。

她運氣不錯,這箱子因着大暫時被放在了角落,四周大大小小都是裝着祭禮的箱籠,宮人們都在外麪點貨,暫時沒到卸箱的時候。

昭寧抓準空隙翻出大箱,仗着身姿靈巧,以蹲行迅速挪移到旁邊兩個箱子的夾縫之間。

如果沒有記錯,這應該是寧華宮偏殿,出了偏殿就是花園。

昭寧自小喜歡花團錦簇,所以在寧華宮建成後,宸安帝第一時間找來各地花匠,爲昭寧精心打造了一處盛滿奇花異草的院子,無論春夏秋冬,院中皆是美景,就因這院子,明陽還到父皇面前爭論了一番,最後鬧得不可開交。

只要能進入花園,昭寧就有辦法避開耳目。

她沉心靜氣,觀察了一番四周,門完全大敞着,外面來來往往都是人,距她所在的南側有一扇窗,對昭寧來說略高了些,不過窗下面有箱子,倒是能拼一下。

昭寧借箱籠爲掩體,先挪移至大門前,緩慢將房門半閉,動作之輕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後快速跑到窗前,踩着箱子從窗戶跳了出去。

正欲往花園去,昭寧注意到身上不同於其他宮人的灰撲撲的衣裳,眼神閃了閃,扭頭往後罩房去了。

後罩房更是忙碌,原先寧華宮的下人們都被打殺了,如今負責伺候的宮人都是各宮院調派過來的,窄小的院子人來人往,嘈雜間無人注意到她。

昭寧在人羣中準確找到一張熟臉,她拽緊衣角,佝僂起後背,一瘸一拐走過去,更是顯得唯唯諾諾。

“動作都利落些,若耽誤了時辰,十個腦袋都不夠你們砍的。”

“看着點看着點,我剛說什麼來着!”

嬤嬤樣子的女官在人羣中呼來喝去,宮人們忌憚,紛紛低頭忙着手頭上的活兒,生怕觸其黴頭。

昭寧咬着脣,就這樣出現在她跟前。

對方一轉身撞上道黑髒的影子,冷不丁被嚇了一跳,定睛打量,發現這人穿着身宮外的破衣裳,頭裹素布,四肢乾瘦,臉上還有明顯的青淤,要不知道這裏是皇宮,她真以爲這是打哪兒流落過來的難民。

對方一言難盡的表情清晰落在昭寧眼裏,她暗自鬆了口氣。

知曉姜靈薇模樣的宮人早就被處死了,眼前的姑姑是貴妃宮裏的,也是個厲害角兒,自也沒有見過姜靈薇,因此纔給了昭寧直面的勇氣。

“是藍言姑姑嗎?”昭寧侷促地抓着裙襬,嗓音滿是不安。

藍言姑姑皺緊眉頭,對她上下端詳:“你這不是宮裏人吧?”

昭寧對藍言姑姑行了個禮,依舊是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說起話來卻是從善如流:“奴婢阿芳,原在尚食局當差,管後苑菜園的。後來……”她刻意停頓,“後來被崔公公調到了灑掃院,管事的讓我來這裏幫忙。”

藍言姑姑面露狐疑:“腰牌呢?”

昭寧抓緊衣角,猛地低下了頭。

藍言姑姑眯了眯眼,見她衣襬破爛,手背都是泛青的傷痕,“沒有腰牌,我可不能留你,非但不能留你,還得叫內侍省的過來好好問問。”

聽到這話,昭寧眼眶陡然紅了。

她張了張嘴,滿是難色:“不瞞姑姑,我先前不小心得罪了崔公公,這才被髮落到了灑掃院,被打發出來的時候……崔公公不但收走了我的腰牌,連我的日用也一併收走了,灑掃院那邊的人知道我的來歷,便也……”

她沒肯繼續說下去,豆大的淚珠啪啪往下掉。

“衣裳是我從宮外帶來的,不穿它我就沒得穿了,我在灑掃院餓了幾天,餓得實在沒辦法了,聽翠蘭姐姐說這邊缺人,這纔想着能不能偷偷進來弄口飯喫。”說着昭寧就要給藍言姑姑跪下,“奴婢不肯欺瞞姑姑,只是奴婢快要在這宮裏活不下去了,懇求姑姑大發善心……”

眼看她要跪地,藍言急忙把她拉了起來,順手拽到了牆腳下面,“是翠蘭告訴你的?”

昭寧眼眶猩紅,“我是打水的時候偷聽到的。”

翠蘭同樣是貴妃宮裏頭的下人,長了張巧嘴兒,能言善辯頗得人喜歡,結交的人自然不少,幾乎每個宮裏都有個和她說得上話的。

藍言姑姑果然打消了顧慮,望着眼前被蹉跎不輕的女子,心底不住暗罵崔公公不是人,同樣也無可奈何。

崔德有個別名是“缺德”,背靠柔妃,仗勢欺人,缺德事確實沒少做。

除此外他還有個喜好,喜歡青嫩的少年或者少女,強迫他們“對食”,若有不情願的便發配到灑掃院,那裏面的小太監基本都是他的人,把人送過去折磨個幾日,就算是再硬的骨頭的也都軟了。

這些腌臢事不好污貴人們的耳朵,但私底下所有宮人,尤其是顏色漂亮的都分外忌憚,能不去尚食局就不去尚食局。

昭寧原先也不知道什麼是對食,還是有一次偷偷聽丫鬟們議論,這才知曉宮裏面還有這檔子事。

也幸虧有那次偷聽,今日纔能有現成的藉口。

寧華宮本就缺人,再加上藍言姑姑厭惡柔妃,自然對昭寧存了三分憐憫,不過讓她這副打扮去貴人們跟前是不成的。

“柳兒。”藍言姑姑隨手叫住一個宮女,“找身衣裳給她換上,然後安排點活計給她幹。”

得到允許,昭寧眼睛一亮,接連謝了幾句,老老實實地跟着柳兒走了。

藍言姑姑無奈地搖搖頭,繼續招呼着宮人們幹活,並未將這件小事放在心上。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大明煙火
亂戰異世之召喚羣雄
明末鋼鐵大亨
朕真的不務正業
從維多利亞時代開始
對弈江山
如果時光倒流
紅樓之扶搖河山
戰爭宮廷和膝枕,奧地利的天命
紅樓璉二爺
諜戰:我成了最大的特務頭子
隆萬盛世
大明:哥,和尚沒前途,咱造反吧
神話版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