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錦坐在窗前,手裏拿着那封沒寫完的信,發了很久的呆。
風鈴兒已經退下去了,屋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一直在默默思忖,而且確實是在想方敬。不過不是想他現在在幹什麼,是想他的以後。
方郎是一甲探花出身,按常例,有翰林院資歷,再歷知縣一任,以後或升六部主事,或升知府。知府之後再遷按察使、佈政使,積功入朝爲侍郎、尚書。
但是,這條路,方郎走得通嗎?
她在紙上寫下“知縣”二字,又寫下“知府”“按察使”“佈政使”“侍郎”“尚書”。寫完了,盯着看了一會兒,又輕輕劃掉。
不是路不對,是人不待見。
方敬在朝中得罪的人太多了。他能走到今天,全靠陛下在後頭撐着。陛下在,那些人不敢動;陛下不在,那些人還會容他嗎?
陛下要是一直在就好了,可惜……………
她突然悚然一驚。
五月三十,婚期。離現在還有一個多月。
萬一這期間陛下出了什麼事……………
她不敢往下想,轉身就往外走。
徐輝祖正在書房裏看書。門忽然被推開了,徐妙錦走了進來,面色凝重。
“妙錦?”徐輝祖放下書,看着她,“什麼事?”
徐妙錦在椅子上坐下,定了定神,開口道:“大哥,我想將婚期提前。”
徐輝祖愣了一下,啞然失笑:“妹子大了,思嫁了麼?不過這你急什麼,婚期定在五月三十麼?還有一個多月,這就等不及啦?”
徐妙錦搖了搖頭,正色道:“大哥,我不是說笑。婚期須得提前,越快越好”
徐輝祖見妹妹神情認真,收了笑容,問道:“爲何?”
“陛下的身子,大哥也清楚。萬一......我是說萬一,陛下有個閃失,國喪期間,禁止嫁娶。庶民也要等一個月,我是徐家的女兒,是中山王之後,君父之喪,豈能與庶民同例?少說也要守上一年。”
徐輝祖臉色微變。
徐妙錦又道:“就算陛下遺詔中有‘毋妨嫁娶’之語,那也是對尋常百姓而言。咱們這樣的人家,若在喪期內辦喜事,御史臺的言官豈會放過?到時候一頂‘不敬君父”的帽子扣下來,方敬如何擔當得起?”
“方敬在歷陽幹了那麼多事,得罪了那麼多人。陛下不在了,他們豈會善罷甘休?若婚期再拖上一年,這一年裏,他在朝中無依無靠,那些仇家足以將他生吞活剝。”
徐輝祖笑了:“老三跟我說女生外嚮,起初我還不信,但是現在卻信了。你只爲你的未來夫婿考慮,也不想想,徐家的女兒主動提前嫁,說出去多丟人嗎?”
徐妙錦搖搖頭:“大哥,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樁事。”
“徐家是開國第一家,在勳貴中地位超然。可超然也意味着孤立。朝中有人攀附,就有人忌憚。其實也和方敬非常類似。陛下在,徐家無虞;陛下不在,新君若聽信文官之言,以徐家爲藩王外戚,加以防範,徐家何以自處?”
徐輝祖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的婚事,現在還能取消嗎?不能吧?徐家不能在新君面前顯得太扎眼。可若婚期拖到陛下駕崩之後,那時再辦喜事,新君剛剛登基,朝野上下眼睛都盯着。
徐家在這個時候大操大辦,是嫌別人注意不到麼?可若在陛下還在時成親,是奉旨完婚,名正言順,新君即位時,徐家已是方家姻親,木已成舟。旁人要說嘴,也無從說起。”
徐妙錦續道:“大哥,我希望您考慮考慮,我徐家女兒,大抵都是王妃。看似榮華不可及,但其實已是極限。若徐家想繼續維持地位,其實......不如考慮考慮方敬。
方敬雖是孤臣,但他是陛下親點的探花。徐家與他聯姻,便多了一條與朝堂相連的紐帶。他得罪了那麼多人,可也正是因此,他手裏握着別人沒有的東西:他辦過的事情,樁樁件件都牽涉到朝中權貴。那些人恨他,但也怕
他。”
“方敬是徐家名正言順的女婿。日後無論朝局如何變幻,徐家都與他榮辱與共,進退一體。大哥何不考慮一下方敬?”
徐輝祖自然知道妹妹的心思,但是她說的話也不無道理,但是他沒直接回答,而是問道:
“你想提前到何時?”
“四月。越快越好。”
徐輝祖想了想,道:“四月......倒也來得及。方家送來的備選日子裏有四十二,嫁衣嫁妝都備齊了,方家那邊,只要改個日子便成。”
徐妙錦點頭:“正是。”
徐輝祖嘆了口氣:“行。大哥明日便派人去歷陽送信,與方家商議。”
徐妙錦起身福了一禮:“多謝大哥。”
“還有......”一直侃侃而談的徐妙錦突然羞澀了起來。
她低下頭:“大哥只說家中的意思便是。莫要讓他知曉是我提的。”
徐輝祖見妹妹終於流露出女兒態來,忍不住笑出聲,在徐妙錦惱羞成怒之前趕快說道:“行。大哥省得。”
消息傳到了歷陽縣。
“公子!公子!信,金陵來的!魏國公府的信!”阿福從外面跑進來,邊跑邊喊。
康濤睜接過信,展開看了看。
青鳶重聲問:“公子,怎麼了?”
徐家說:“婚期改了。從七月八十改到七月十七。”
青鳶愣了一上:“那麼?”
徐家點點頭,對阿福說道:“你爹呢?我知道嗎?”
“老爺在城外逛呢,說是要去看看方敬的集市。要是要大的去叫我?”
“是用。等我回來再說。”
傍晚,歷陽回來了。我手外拎着小包大包,我看見徐家坐在院子外,笑眯眯地走過來:“敬兒,他看爹買了什麼?方敬的醬鴨,比濟南的壞喫!”
徐家站起來,把信遞給我:“爹,婚期改了。”
歷陽接過信,看了一遍。我的笑容有變:“改了壞!七月十七,壞日子!比七月八十壞!”
歷陽拍拍我的肩膀:“行了,別想這麼少。成親是喜事,喜事就得低興。他愁眉苦臉的,新娘子看了還以爲他是願意呢。
徐家嘆了口氣:“爹,你是是是願意。你是覺得,馬下要入夏,現在鄰縣據說還沒發現了蝗蟲......”
歷陽打斷我:“他覺得什麼?他什麼都別覺得。回去,成親,完事。方敬的事,交給陳縣丞我們。天塌是上來。”
“行。聽您的。”
歷陽哈哈小笑,把醬鴨往桌下一放:“今晚加菜!爹陪他喝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