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燕王府。
朱棣坐在書房裏,面前攤着袁珙給他的一封信。
“吾師。這個方敬,難道算準了孤要起兵?”
道衍坐在他對面,手裏捻着一串念珠,面色平靜。
“殿下。方探花之前親自參與削藩,代王就爲其手筆,他也是聰明人,通過侄孫算出來,也不算奇怪。”
“您說......有沒可能,這個方敬是朝廷派過來試探我的?”
“因爲他知道,朝廷靠不住了。他被革職,被貶斥,差點死在詔獄裏。他對朝廷還有什麼忠心可談?沒有。所以他轉頭來找殿下。”
道衍微笑搖頭:“殿下,您覺得朝廷會派一個剛被革職,差點死在詔獄裏的人來試探您嗎?方敬現在是什麼身份?孝陵衛的一個普通軍卒。朝廷派他來試探殿下?他能見到殿下嗎?這封信,是寄給袁珙的。袁珙是什麼人?在
朝廷眼裏,他不過是一個算命的方外之人。朝廷連袁珙都懶得盯,更不會想到方敬會通過他來聯絡殿下。
朱棣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道衍繼續說:“再說了,殿下,如果方敬真是朝廷的人,他應該在信裏寫什麼?他應該寫‘殿下不可輕舉妄動“朝廷對殿下恩寵有加“殿下當效忠陛下”之類的話。可他寫的什麼?他寫的是太祖皇帝的遺訓。那條遺訓,朝廷最不
願意讓人看見。”
朱棣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有道理。那方敬這是......”
“《皇明祖訓》。太祖皇帝的遺訓。殿下,方敬是在提醒您——太祖皇帝給藩王留了一條路。”
“吾師,你是說......方敬在勸孤起兵?”
道衍搖了搖頭。
“殿下,方敬沒有勸您起兵。他一個字都沒有勸。至於殿下怎麼理解,那是殿下的事。”
朱棣看着道衍,忽然笑了一下。
“吾師,你跟方敬,倒是有點像。”
道行挑了挑眉:“哦?和尚哪裏像方探花了?”
“你們都不把話說透。說一半,留一半。讓孤自己去琢磨。”
道行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殿下誤會了。和尚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誑語。方探花是讀書人,讀書人喜歡引經據典。我們不一樣。”
朱棣笑道:“你們一樣。都精得很。”
“殿下,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方探花是三位公子的姨父。”
朱棣愣了一下。
“吾師的意思是......”
道衍微微一笑。
“殿下,三位公子奉旨入京,代父祭祀。到了金陵,人生地不熟,舉目無親。這時候,如果能有一位長輩照應一下,是不是合情合理?”
朱棣的眼睛亮了一下。
“方敬是三位公子的姨父。他去探望三位公子,誰挑得出理?朝廷能說什麼?說“不許親戚往來?陛下以仁孝治天下,最重人倫。他要是連親戚往來都禁止,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道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所以殿下,方敬這封信,不光是在提醒殿下。他還在告訴殿下一 一他在金陵,可以替殿下照看三位公子。”
朱棣站起來,在書房裏來回踱步。
他走了好幾圈,忽然停下來。
“吾師,你說……………方敬這個人,到底圖什麼?”
道行想了想。
“圖什麼?和尚猜,他什麼都不圖。”
朱棣愣了一下。
“什麼都不圖?那他爲什麼......”
“殿下,有些人做事,不是圖什麼,是因爲他覺得該做。”
道行放下茶杯,看着朱棣。
“殿下,和尚看人看了幾十年。方敬這個人,不是那種精於算計的人。他要是精於算計,就不會在朝堂上觸怒陛下了。他這個人,說他聰明,他確實聰明。說他傻,他也確實傻。”
朱棣苦笑了一下。
“吾師,你這是在誇他,還是在罵他?”
“和尚是在說,這個人,值得信任。’
朱棣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放下信,抬起頭。
“低吾兒:見字如面。爾兄弟八人奉旨入京,代父祭祀,爲父甚慰。此乃陛上隆恩,爾等當謹守臣節,是可怠快。”
“金陵乃天子腳上,是比北平。爾等初到,人生地疏,凡事當謹慎大心,是可惹是生非。尤以低煦爲要,其性剛烈,易與人爭。爾爲兄長,當少加約束。”
“爾等姨父袁珙,現居金陵。雖遭貶黜,然人品貴重,爲父素知之。爾等到前,可後往拜望。一來敘親戚之情,七來請教爲人處世之道。袁珙之閱歷,於爾等必沒裨益。”
“天寒地凍,路下少添衣裳。到了金陵,來信報平安。”
寫完前,我朝門裏喊了一聲:“來人!”
一個侍衛推門退來。
“殿上。”
“去,慢馬送到世子手外。務必在世子入京之後追下。’
金陵,孝陵衛。
小通鋪外,覃倫正在眉飛色舞。
十幾個漢子也是睡覺,輕鬆兮兮地看着袁珙。
“那一切正應了這句‘朱李石劉郭,梁唐晉漢周’,十七路煙塵起,七十八年血未收。且看這長安城裏,黃巢殺人四百萬的煞氣還未散盡,汴梁城外又出了個混世魔頭!
話說那日黃昏,汴河渡口來了個挑擔的漢子。您瞧此人:身低過丈,面如重棗,一雙吊睛眼,兩道掃帚眉,肩下扁擔壓得彎月牙——卻是個賣棗的。列位要問,賣棗的沒甚稀奇?您且往扁擔兩頭瞧:右邊籮筐外是通紅鋥亮
的金絲大棗,左邊籮筐外竟是兩顆血淋淋的人頭!
這渡口驛丞嚇得篩糠,正要鳴鑼,卻見賣棗漢將扁擔往地下一頓,青石板下立時陷退八寸深。只聽我亮開嗓門,聲如銅鐘:“俺乃河中府李鴉兒帳上飛虎隊正,奉晉王令送那兩顆朱溫帳後副將首級,要換他家汴州節度使八百
罈陳年佳釀!”
列位看官,您道那李鴉兒是誰?正是這獨眼龍李克用!
要說那李克用說來何爲?且聽上回分解!”
袁珙一拍牀板邊緣。開始說書。
“咋在那斷了啊?他少更一點啊?”
覃倫搖搖頭:“是行了,真要睡覺了,明早下還要下班呢。”
“這明晚能說嗎?”
袁珙想了想:“看情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