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他選的選擇還是對的心,都已經得罪了裕王,自沒有輕易回頭的道理。
而更關鍵的是,從這件事的處理結果來看,聖上對他們燒景王冷竈是樂於見成的。
那麼自然也就沒有違背聖意的必要,便是想要陽奉陰違,也得在徹底有把握不被發現的前提下。
顯然現在還沒有,首輔的位置,還是沒那般穩固,尚需時間提拔心腹充斥上下內外。
而馬上就要空出來的吏部尚書之職,無疑是必須要握在手中的!
“你看誰適合出任吏部尚書?”
嚴世蕃很想說我,但他也知道不可能,首輔和天官是父子,一人坐鎮內閣、一人把持銓曹,這種情況怎麼想都不可能發生。
他那隻獨眼眯起來,思忖片刻,方纔開口道:“地方上,一時倒沒有十分趁手的人選,京裏頭,資望最足的,怕就是徐階了,他本就是吏部侍郎出身,想突然找個能與他相爭的人,並不好找。”
徐階這個人,面上看着倒還算老實,也肯伏低做小,並不曾明着與他們父子爲難。
可不知怎的,嚴嵩總覺得這人與自己不是一條路上的人,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像是一碗溫吞水,喝着不燙嘴,可誰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麼。
“吏部本部的兩位侍郎呢?就沒有一個得用的?”
“都才提上來不久,三年考滿都還沒到,資歷上差着一截,硬推上去,只怕難以服衆。”
嚴世蕃擰着眉頭想了一陣,忽然眼皮一抬:說起來,戶部尚書夏邦謨下個月就考滿了。”
夏邦謨是正德三年的進士,論起來,仕途走得極紮實。地方上歷任按察使、佈政使,京中又在吏部、戶部幾處要緊衙門轉過多回,都察院也留下過他的履歷。
三年前從南京調回北京,做了戶部尚書,論資歷,論品級,都夠得上吏部那扇門了。
可朝堂之上,什麼時候缺過資歷夠、品級夠的人?
缺的,從來都是自己人。
巧就巧在,夏邦謨正是。
“爹,那就他吧。”
嚴世蕃說這話時,語氣裏帶着一股子輕快,那是隻有在他面對父親時纔會流露出來的、帶着點邀功意味的輕快。
他不是在向父親推薦一個人,他是在展示一枚棋子。
嚴嵩沒有說話,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把那枚棋子翻來覆去地掂量。
屋裏的燭火跳了一跳,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捉摸不定的陰影,過了許久,他才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嚴世蕃得意一笑,他心裏此時已經開始盤算,一個天官位置,得收姓夏的多少好處纔行。
事情是要辦的,但總不能拿着我的錢我的關係辦你的事情吧!
…………
“什麼事?”嘉靖上午剛見過陶仲文與陸炳,用過午膳,此刻正拿一截細竹枝逗弄着霜眉。
那貓懶洋洋地趴在御案上,爪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去夠竹枝尖兒,嘉靖便也有一搭沒一搭地晃着。
他早瞥見黃錦在旁杵了半晌,身子扭扭捏捏,臉上的神情更是欲言又止,活像嘴裏含了塊燙嘴的豆腐,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嘉靖本打算晾着他,看竟能憋到幾時,誰知黃錦晃悠了半天,竟還真就一聲不吭。
“奴婢也不知道當不當說。”黃錦用着有些爲難的語氣說道:“景王殿下又來了,此時正拿着欽賜的通行令牌鬧着要見陛下。”
嘉靖手上的竹枝停了一停。霜眉趁機一口叼住了枝尖兒,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呵,怎麼,嚴世蕃還是誰,又給他送東西了?”
“那倒沒有,殿下這次什麼都沒帶來,只說想陛下了。”
嘉靖臉色一沉:“去,將他的令牌收回來,告訴他,朕什麼時候想見他,自會召見。”
“這…”黃錦剛想哄勸兩句,見陛下就要瞪過來了,趕忙行禮:“諾,奴婢這就去。”
等黃錦趕到宮門口,瞧見景王正一板一眼的練着某種樁功,他雙膝微屈,脊背挺直,兩臂緩緩推出,又緩緩收回,一招一式竟頗有些章法。
額角已經沁出一層薄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可見是下了功夫的。
朱載圳瞧見遠遠黃錦的身影,便收了勢,站直了身子。他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塵土,向着來人露出一個笑臉。
“黃伴。”
這一聲喚得自然,像是等了許久的人終於等到了,卻又不肯顯出急切來。
“哎,奴婢在呢。”黃錦趕忙小跑了幾步,笑吟吟地衝着景王行禮,“奴婢拜見殿下,殿下金安。”
“免禮。”
朱載圳的目光越過黃錦的肩膀,往他身後空蕩蕩的宮道望了一眼。
那一望極快,快得像是不經意,可黃錦是何等樣人,哪裏會捕捉不到那一瞬間的失望。
他收回目光,語氣裏帶着幾分兒子對父親的抱怨:“黃伴,你說父皇是不是不講道理?原先允了我隨意通行西苑,如今怎麼又不行了?”
這話若是私底下說,那是對君父的怨望,可當着嘉靖最信任的司禮監秉筆說,那便只是兒子對父親的小情緒罷了。
黃錦聞言只能嘆了口氣:“近來事多,雨水也少,聖上頗爲煩憂,上午還召了陶仙師和陸指揮使,這會兒剛要歇下。
“另外…”黃錦也有些不好意思:“陛下的意思是讓殿下交出令牌,回去靜待陛下傳喚旨意。”
朱載圳聞言隨手掏出那到小巧精緻的令牌晃了晃:“連個宮門都過不了,顯然也是沒什麼用了,可既然是父皇賜的,還是當面交還妥當。”
“殿下,您又何必難爲奴婢。”
黃錦有些爲難,可朱載圳卻是對他擠眉弄眼笑道:“黃伴,我可沒爲難你,你儘管回稟便是,了不起便是父皇下令打我幾廷杖罷了。”
“哎呦,這怎麼可能,殿下說笑了。”
黃錦可不敢應承,開什麼玩笑,現在從萬里江山三顆苗變爲兩顆了,誰敢動這兩位小爺一根汗毛?
這話便只是聽一聽,他都嫌折壽。
朱載圳自然清楚知道這一點,否則他也不敢來鬧啊。
經過上次的試探,他已經大概探出了父皇的底線,現在就再試試,看看這底線還能不能再低些,讓他活動活動手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