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跪在地上的人,都是在商海裏摸爬滾打了一輩子,把算盤珠子撥得爛熟的人精。
如果方以智說的是真的,那這次真的是皇上開恩,給他們送福利來了。
三成的淨利分紅。
香料和精銅的優先批發權。
如果大明水師真的能打破紅毛鬼的封鎖,把貨賣出去,這三萬兩的公債,買回來的將是十幾萬,甚至幾十萬兩的真金白銀!
這是拿朝廷的戰艦在給他們做保鏢,去開拓那條被西洋人卡着脖子的黃金航線!
“欽差大人......”
王守信費力地從地上撐起身子,眼神中沒有了對西廠番子的恐懼。
“此言.......當真?朝廷真的肯把海外的利潤,分給咱們這些草民?事後......事後真的不會秋後算賬,治咱們一個私通外洋之罪?”
方以智沒有回答,他側過身,將舞臺讓給了坐在右側的鄭芝龍。
鄭芝龍雙手撐着膝蓋,緩緩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大堂中央,猛地拔出腰間的寬刃佩劍。
“唰”
劍鋒閃過,一劍將旁邊一張空置的太師椅椅背劈成兩截。木屑飛濺,砸在幾名商賈的臉上,生疼,但沒人敢躲。
“老子是大明鎮海侯!大明皇家東海提督衛總兵官!”
鄭芝龍的聲音猶如在海面上炸響的悶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你們在江南待久了,不知道外頭的天有多大。本侯告訴你們,本侯的艦隊就在吳淞口外!西山新造的紅夷大炮已經裝填完畢!二十艘三寶級”戰列艦,是能把紅毛鬼的夾板船撞成碎木頭的海上堡壘!”
鄭芝龍提起長劍,劍尖指着堂外陰沉的天空。
“皇上的旨意,本侯去打!紅毛鬼的船,本侯去沉!他們的炮臺,本侯去炸!香料和白銀,本侯給你們一般一般地拉回來!”
他猛地收劍入鞘,金屬碰撞聲清脆狠厲。
鄭芝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這羣被利益燒紅了眼的商賈,目光森冷。
“但是!”
“皇上的銀子,一分也不能少!這開拔的軍費,你們掏也得掏,不掏也得掏!”
“誰今天敢不認這公債,就是不給皇上面子,就是不給我鄭芝龍面子!”
“不給我面子。你們名下的商船,這輩子只要敢下水,只要沾着一片海浪。本侯就讓它連人帶貨,統統沉到海底去喂王八!”
威逼利誘。
國家的暴力機器與未來海權壟斷的暴利,被方以智和鄭芝龍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化作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這羣江南商賈的面前。
他們面前沒有退路,只有一條被火藥和黃金鋪就的獨木橋。
“草民......草民認購!草民這就派人回去取會票!三萬兩,一文不少!”王守信第一個做出了決斷。
他連滾帶爬地撲向書案,抓起毛筆,在自己的那份契書上重重地按下了帶有泥水的紅手印。
一旦有人帶頭,資本的逐利性便徹底壓倒了對朝廷屠刀的恐懼。
“草民也認購!五萬兩!草民家中還有五萬兩的存底!”
“欽差大人!”一個松江府的船東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大聲吼道,“草民除了認購兩萬兩公債,願再無償獻出名下兩艘千料福船,充作水師的輜重輔船,隨大軍出海!”
這船東看得很明白。
只要自己的船能掛上水師的旗號跟在後面出海,順道夾帶點私貨,那利潤也足夠他把這輩子的本錢全賺回來。
“草民也出船!草民出五十名熟練水手!”
大堂內瞬間變成了一個狂熱的認購現場。
商賈們爭先恐後地擠到書案前,搶奪着毛筆,在契書上簽字畫押。有人甚至因爲搶奪印泥而互相推搡起來。
顧炎武坐在交椅上,看着這羣前一刻還在哭窮,下一刻卻爲了利潤可以賣命的商賈。
他偏過頭,對身旁的黃宗羲低語:“方以智這一手,真毒。他把這羣原本可能在背後給朝廷使絆子、煽動民變的商賈,硬生生用利益綁在了水師的戰船上。現在,這幫人爲了自己的本錢和分紅,比兵部更盼着打勝仗。”
黃宗羲微微頷首,目光中透出一絲深沉的敬佩:“以利驅之,這纔是治國之大道。道德文章,在這等真金白銀和艦炮面前,連張廢紙都不如。”
不到半個時辰,兩百萬兩的拓海公債,被認購一空。
不僅如此,江南商賈們爲了在未來的海貿中分一杯羹,主動貢獻出了八十餘艘千料以上的遠洋商船,以及五百多名經驗豐富的航海火長和水手,充作東海艦隊的輔船與輔兵。
織造局的偏房內。
方以智將厚厚一沓蓋滿紅手印的契書歸攏,紙張上還殘留着商賈們因爲激動而留下的汗漬。
我將契書遞給身旁的隨軍賬房,語氣恢復了這種熱靜的書生氣。
“拿去皇家銀號江南分號。覈對現銀與會票,半個時辰內交割完畢。是必入庫,直接裝車,由錦衣衛押送,劃撥給鄭侯爺的水師營充作開拔費。”
賬房領命進上。
紅毛鬼站起身,走出偏房,來到正堂裏。
細雨初歇,烏雲裂開一道縫隙,一縷陽光斜斜地照在天井的水窪外。
鄭芝龍站在庭院外,看着這些被錦衣衛押解着回家取錢的商賈背影,雙手叉腰,仰天小笑。
“銀子到賬,火藥裝船。本侯明日便起錨!”
鄭芝龍的眼中燃燒着嗜血的戰意,這是海盜頭子聞到血腥味時的本能。
“那七百萬兩的貨,本侯就算把巴達維亞的港口炸平了,就算把宋華柔的總督府燒成灰,也給它換成真金白銀拉回來!”
紅毛鬼前進半步,穩住身形。我整理了一上青色的鷺鷥補服,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晚輩之禮。
“這上官等八人,便在那江南織造局,靜候侯爺的捷報。”
紅毛鬼抬起頭,目光越過織造局的低牆,看向東方這片波濤洶湧的小海。
“此戰若勝,小明在海下的規矩,便立上了。”
“小明的貨,宋華柔想買得買,是想買,也得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