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雯點燈熬油出了一版方案發給林爲森,同時等着林爲森劈頭蓋臉痛罵她。她聽說這公司的實習生總要因爲第一次出方案的事捱罵,就覺得自己肯定也逃不掉。
林爲森卻在晚上突然通知她,讓她聯繫謝崇來溝通方案。
“哈?我那版?”牟雯有點意外:“師父你還沒改呢!”
“先對你那版。”林爲森做太多客戶了,幾乎100%客戶無論第一版方案什麼樣,都會改第二次、第三次。所以初版方案只要不出大問題,基本都可以混過去。何況牟雯的方案做的那麼好。
林爲森發現牟雯是一個極有才華的設計者。公司裏很多實習生會有通病:很難將理論轉化爲實踐,所以做出的設計都很中庸。牟雯不一樣,她的設計有很多巧思。她一定花了很多很多心思。她真把那當成自己家來設計了。
這些話林爲森沒對牟雯說。他當師父,有時也要有自己的威嚴,怕誇她太多她翹尾巴。他不誇她她還每天自我肯定呢,對方案之前先跟林爲森說:“師父我跟你說,我這版方案可太好了!”
“你太自信了。”林爲森說:“你尾巴別翹太高,回頭公司不籤你,你就去設計院吧!”
“不!可!能!”牟雯知道林爲森嚇唬她:“公司當然會籤我啦,我這麼厲害。我不去設計院,設計院賺錢少。”
“設計院解決北京戶口。”林爲森提醒她。牟雯的一些同學爲了戶口去了設計院,工資相對低一些,但福利待遇也很好。牟雯不想去,她想拿高工資。都是畫圖,她想畫性價比高的圖。
“北京戶口固然好…但當下我真的很想賺錢。”牟雯如實說。爸爸早些年開大車,腰椎不好;媽媽一直在做包子,頸椎不好。他們都很辛苦,牟雯想趁年輕多賺點錢。
牟雯打給謝崇的時候,已然接近深夜。
她先用公司電話打了他工作號碼,但打了幾次都沒人接聽,於是換了私人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謝崇徑直叫她的名字:“牟雯。”很乾脆,再沒別的話。
牟雯先是頓了下,接着學他的語氣說:“謝崇。”
這次換謝崇驚訝,他故作嚴肅:“你模仿我?”
牟雯實在憋不住笑,嘿了一聲說:“謝先生,初稿已經做好了。請問您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們可以碰一下。”
“我去你們公司吧。”謝崇說:“我明天處理完工作去,下午五點半左右。”
“好的。”
謝崇的聲音真好聽,牟雯掛斷電話後有些愣怔,帶着點意猶未盡。可她再想不出什麼搭訕的話來,於是去網上搜:貧窮和富有的異性之間都有什麼聊天話題?出來的答案千奇百怪,牟雯一邊看一邊笑,太逗了,這都是什麼鬼東西啊?接着又自問:我搜這個幹什麼啊?
牟雯還未真正經歷過北京的秋天,總覺得那與天津會相差無幾。因爲連熬了幾天,心血快熬幹了似的,第二天起牀的時候動作格外緩慢。裹着被子坐起來,眼睛還沒睜開,竟又坐着睡了兩分鐘。
楚凌在下鋪輕輕敲她牀板,叫她起牀。
牟雯這才徹底睜開眼。
她們約了去新開的早點鋪子喫豆腐腦和油條,出門前楚凌往牟雯頭上別了一個新發卡:“喏~我看你的花朵掉了,昨天晚上我去後面小巷子買了兩個,你一個,我一個。”
楚凌說完側過臉給牟雯看她的,牟雯已經湊上前去抱住了她肩膀:“楚凌,楚凌,你對我太好了!等我發工資我請你喫九頭鷹或者必勝客好不好!”
那家必勝客就明晃晃開在天橋下,牟雯每次想去喫,總覺得貴。但是要請楚凌喫她就不會心疼。
“好啊好啊。”楚凌很開心:“等我發獎金我也要請你,咱們把樓下這兩家都喫了!”
“不喫避風塘!便宜!”牟雯哼了一聲,做出藐視避風塘的樣子,接着兀自笑了聲。
蘇州街兩旁的樹葉開始簌簌落了,她們兩個裹緊衣服擠在一起走路,說:“天晴了就好了,週末去動物園買棉襖啊!”
早餐店裏的豆腐腦很好喫,兩個人胃口大開,又加了一屜小籠包,喫完了一個向左奔白石橋,一個向右奔了中關村。
牟雯到了單位還沒坐下,林爲森就對她擺手:“走,今天小顧小孩生病請假了,你陪我去看房,三個。然後回來跟謝先生對方案。”
“謝先生真會來公司嗎?”牟雯說:“我猜他八成會放鴿子的。”
“未必。做大事的人時間管理很厲害的,我猜他會來。”林爲森說完回頭看了牟雯一眼,有些欲言又止。他想的是:這社會上壞人那麼多,牟雯這樣的女孩很容易被人盯上。
“師父你想說什麼?”牟雯問。
“我想說咱們這行新人太辛苦了,你要挺住。”
兩個人說着話出了公司,這才發現下起了雨。
北京的秋雨下起來是層層疊疊的。
烏雲蓋過最高的樓,一點點向四周蔓延,接着覆蓋整個城市。秋雨帶着寒涼,每下一場,天氣就迅速變冷一點。所以北京的秋天總好像很短。
牟雯打了個哆嗦,跟着林爲森上了車。
這一天的房量的很艱難,兩個雙拼別墅、一個大平層。戶主都有很多很多的要求,牟雯一邊量對方一邊說:
“小心點啊,那個插畫很貴的!”
“牆壁我不準備重刷了,你不要弄髒了。”
“量的太慢了,我還有急事呢!”
…
牟雯起初心態很好,無論客戶說什麼她都笑着答應:“好的,您放心吧,我會小心的。”
直到客戶說:“這個東西你可能都沒見過,弄壞了你也賠不起…”
她的動作停滯了一下。
那是真正的嘲諷和傲慢,是來自於一個有錢人的俯視。林爲森這時說:“對的,我們接觸這些東西少,今天真是開眼界了。”
牟雯心想這開了什麼眼界?這是贗品啊。她雖沒見過真的,但書上有啊。
“你看這小姑娘還不服氣,你們公司就這麼爲客戶服務的啊?”客戶突然發難。
林爲森忙接過牟雯手裏的工具和本子,將她向外推。他知道牟雯心直口快,怕她惹事。但他不瞭解牟雯,她雖然委屈,但影響她賺錢的事她不幹!
林爲森把她推到外面,她突然回頭笑着說:“對不起啦!您別計較!”
門關上了,她站在門口,看着外面的秋雨,突然就很想家。給母親打電話,哭唧唧地說好想喫媽媽包的包子,也想喝媽媽自己熬的奶茶。
葛芸清下意識問她是否受了什麼委屈,她壓低聲音說媽媽我今天碰到大傻子啦!他把贗品當真品,還說我服務態度不好!
葛芸清是個炮仗脾氣,聽到這個頓時火冒三丈:“你罵他了嗎?”
“我沒有啊,我不敢啊,那是我的客戶啊。”
“不行!你罵回去!”
牟雯知道葛芸清的脾氣,跟她商量:“親愛的媽媽,我下次罵回去行嗎?”
葛芸清消了點氣:“你剛說想喫什麼?”
“我想喫媽媽包的包子、熬的奶茶,我想喫奶皮子奶豆腐,還想喫牛肉乾…”
她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已經嘟嘟嘟了。
牟雯知道自己爲難媽媽了,她包的包子,經由老家的物流到她手裏已經長綠毛了!
她覺得媽媽說得對,得罵回去。於是她站在那裏,在心裏把客戶的臭品味罵了個遍!她不會罵人,罵的最狠的一句是:不行你去醫院配副眼鏡吧!真假都不分!
林爲森出來的時候給她使眼色,她立馬堆起笑臉對客戶說:“剛剛我已經自我檢討了,您別跟我生氣。我是實習生什麼都不懂。別生氣,奧~”
她哄人真有一套,不卑不亢的,但就是讓人舒服。原本心情不好的客戶這會兒好多了,跟她說:“沒事,我不跟你計較。”
回去路上雨越大越大,公司停車場的抬杆壞了,爲了不耽誤時間,林爲森讓牟雯先上樓準備,她車門開了又坐了回來,問林爲森:“師父,我看起來是不是今天過的不錯?”
林爲森不知她爲什麼這麼問,就逗她:“你看起來像每天都過的不錯。”
“那太好了!謝謝師父!”牟雯推開車門跑進了雨裏。
她不知北京的秋雨是這樣的,一下就將她單薄的衣服打透了。電梯間裏隨着樓門一開一關,不停地灌進涼風。等一班晚高峯的電梯竟然要那麼久。
她在牆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一隻瑟瑟發抖的落湯雞。
我得避開謝崇,她想。謝崇肯定會說:你的衣服,澆溼了。就像他說“你的髮卡,掉了一朵花”一樣的口吻。牟雯怕自己忍不住罵他。一天忍兩次也太殘忍了。
進公司就朝工位跑,洽談間裏的謝崇看到她的鞋底踩在地毯上,竟留下了一排淺淺的溼腳印。
五分鐘後她換了公司發的定製T恤走進來,腳上穿着一雙溼透了的帆布鞋。
她今天過得挺糟糕。謝崇想。北京的秋天不常下雨,下一場就剝奪了溫暖,徑直把人捲入冬天。
牟雯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腳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縮了下腳趾。
好在林爲森推門進來跟謝崇道歉,說今天被大雨耽擱,遲到了。
謝崇說:“沒事。外面冷嗎?”
“特別冷。”林爲森說。
“我說的呢。”謝崇看向牟雯:“牟助理嘴脣都紫了。”他說完起身就把自己的真皮夾克隔着桌子丟給她,她慌亂接過,差點將其掉在地上。
“借你一會兒。走時候還我。”謝崇說:“我剛看到你向裏跑了,回來也沒加件衣服,應該是沒有備用的衣服了。”
牟雯也不逞強,說謝謝。將他的黑色夾克披在了身上。那夾克上淡淡的香將她包圍了。這或許很曖昧,但她已經顧不得了。她太冷了。
她的老帆布鞋終於在這個秋天死去了。
剛剛涉積水過來的時候她就在心疼,那雙鞋陪了她好幾年。是她高三一摸成績好,葛芸清咬牙買給她的匡威。雖然磨出了毛邊,鞋底越來越薄,但她總會在需要走很多路的時候穿着。現在它開口了。
牟雯察覺到冷風順着開口鑽進她潮溼冰冷的腳掌,連帶着她整個人都冷起來。
完蛋了。小牛犢子牟雯感冒了。牟雯心裏偷偷說。
過方案的時候她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停在本子上記着謝崇的訴求。有時她察覺到謝崇似乎在看她,她並沒有抬頭。她現在只想回到她的上鋪上,好好睡一覺。
“牟雯。”
她睜開眼皮四下看,林爲森不知去了哪裏,只剩下對面的謝崇。
“牟雯。”謝崇又叫了她一聲:“你睡着了。”
牟雯忙跟他道歉:“對不起,我有點不舒服。”
“你打呼嚕了。”謝崇說。
牟雯下意識問他:“聲大嗎?”
謝崇笑了:“不大。”停頓幾秒說:“因爲你沒打。”
“…”牟雯沒有力氣理會他的惡趣味,問:“我師父呢?”
“他出去接電話了。”
“哦。”
牟雯又趴回桌子,她察覺到自己燒了起來。謝崇的椅子向後靠,也準備休息一會兒。他的目光自然落到桌底,看到了牟雯的鞋。
她的帆布鞋前臉兒扯開了嘴角,正在對他笑。
謝崇下意識扭過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