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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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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玉溪和王仙鶴請牟雯喫的是私廚。

那家餐廳在二環的衚衕裏,在外頭看,與尋常人家無異。來應門的阿姨滿頭花白的頭髮,穿一件香雲紗的旗袍,手腕上戴着一隻翡翠鐲子。見到他們微笑頷首,一舉一動都有天人風姿。

牟雯以爲這是店主,卻不料只是一位引路員工,將他們帶進院子又掉頭回到她的小屋。

走進門口就是另一個世界。

院內小橋流水,環形廊檐雕樑畫柱,透着雅緻。比蘇州街上那張燈結綵的“王府”架勢好,至少清淨。

褚玉溪這時對牟雯說:“牟工學建築,覺得這裏如何?”

牟雯真心喜歡,就說:“這裏的佈景很有審美,既保留了建築原有的特點,又有了一些創新。”牟雯初來乍到,不敢點評太多,即便喜歡,如果是她,有一些東西她怕也是不會做,比如雕花的扶手,過於的浮誇了。

牟雯走上去摸了摸、看了看,大概明白了:這扶手是老物件,八成是屋主打哪裏高價買來裝上來彰顯實力的。

“這裏一天只招待一桌。”王仙鶴說:“也就是說今天這裏只有咱們三個人,牟工可以自在點。”

“哦。”

這麼大個院子,一天只招待一桌,這一天得多少錢啊?牟雯好奇,但不敢問。然而她還年輕,臉上藏不住什麼心事,這一個閃神,被王仙鶴看到了。

她擔心跟牟雯說實話後牟雯會有心理壓力,所以就跟她說:“你免費幫褚先生裝修,而今工期完成了大半,褚先生爲表感謝請你喫飯,無論這頓飯是三五千還是三五萬,你都安心喫着。這是褚先生的心意。”

三五萬直接給我不好嗎?牟雯的實用主義又在心裏作祟,她真的不喜歡這樣鋪張浪費。

她又掛臉了,再次被王仙鶴看到了。

王仙鶴覺得這個小姑娘真好玩。她給褚先生裝修,幫褚先生省了百八十萬,花去了那麼多心血和時間她不心疼,褚先生花上萬請她喫飯她倒是心疼了。

“這世界上多的是你想不到的事,就當體驗了。”王仙鶴說:“不是花你錢,你不要心疼。”

“哦。”牟雯湊到王仙鶴耳邊小聲問:“待會兒不會要喫龍肉吧?”她的眼睛裏滿是不解,真的擔心這種環境會殺條龍給她喫似的。太可愛了,王仙鶴這下忍不住,笑出了聲。

褚玉溪剛好洗手回來,見她笑得開心就問:“什麼事這麼開心?”

“褚先生的小同鄉擔心褚先生殺條龍給她喫。”

“今天真的殺龍。”褚玉溪一本正經地說:“今天是屠龍宴。”

褚玉溪沒跟牟雯開過玩笑,牟雯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反應過來,眼睛一彎,笑了。

開席後牟雯才知道,褚玉溪似乎沒在玩笑,他們真的在“屠龍”。

藍鰭金槍魚、野生東星斑、野生大黃魚、松葉蟹、吉品鮑、魚子醬…這些從前牟雯只在書和電視裏看過的東西一下子跳到了她眼前的餐桌上。最爲尷尬的是:書是書,這些東西從書上下來,被做成了別的樣子,牟雯一樣都不認識。

那些喫法她也不懂。

刺身鎖鮮,但要其他東西佐味。薄荷、檸檬、各類小碟的蘸料依次登場。最令牟雯不自在的是,她喫飯也不需要自主,每人配有專人服務,幾乎算是一口一口“喂”到嘴裏。

牟雯來北京也有兩三年,這是第一次,她徹徹底底感受到了不同。就在這普通的衚衕裏,推開一扇院門,就走進超出她想象的世界裏。

褚先生和王仙鶴卻是這裏的常客,因爲服務生都認識他們,偶爾會跟他們閒聊幾句。

在這一道一道上菜的時候,牟雯快要坐不住了。她沒有一次性喫過這麼多海鮮,她的腸胃受不了了。她忍着腹痛去了衛生間,回來後臉色都不太好了。

王仙鶴關心地問她:“沒事吧?”

牟雯搖搖頭,如實說道:“可能是我第一次喫這些東西,我的腸胃有些不習慣。褚先生花的大錢被我送進衛生間了。”想到這裏又有點心疼,嘴角向下:“它們都沒多留一會兒。”

褚玉溪哈哈大笑起來。

王仙鶴也跟着笑起來。

旁邊的服務生忙小跑着去拿暖胃的薑茶,開席前問牟雯喝不喝,牟雯說大熱天的,我不喝。

“牟工是一個…很真實的人。”王仙鶴這時說:“這也是爲什麼今天褚先生要請你喫飯。第一是爲感謝你,第二呢,是褚先生有一份工作邀約想給到你。”

“什麼?”牟雯問。

褚玉溪擦了擦手,在餐椅上坐正,這纔開口說話:“我平日裏工作繁忙,很多時候力不從心。去年開始有了聘用私人董助的念頭,但一直到今天,都沒物色到合適的人選。”

褚玉溪說完這句就停下,示意王仙鶴替他接着說。

“褚先生對私人董助要求很高:首先因爲公開活動很多,所以形象氣質要過關;其次,要與公司內外各層級人物打交道,學歷、智力、情商都要夠;第三,這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所以一定要喫苦耐勞。”

王仙鶴說完了停頓幾秒鐘,給牟雯以反應的時間,見她沒有提問,這才繼續說:“最後這個人要十分合褚先生心意,這個人是別人通往褚先生的最後一關。褚先生找了很久都沒找到,在第一次見到你以後就有意觀察。”

“牟工,褚先生想聘用你,爲你提供一份六十萬起薪的工作。但他又十分尊重你,不想在一個隨便的場合說這件事,所以纔有了今天的宴請。”王仙鶴傾身上前拍拍牟雯的手背:“你很棒,值得這份工作。但工作這件事是雙向選擇,要看你個人的意願。”

牟雯有點懵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天上下了六十萬,哦不對,六十萬是起薪,天上下了一陣六十多萬的現金雨,這要下多久呢?她喜歡錢,她內心很雀躍,心裏那個小人兒在忍不住點頭:接受!接受這份工作!快!明天就上班!

但接着她反應過來,如果接受這份工作,她就不能畫圖了。她多麼喜歡畫圖啊。她夜以繼日地畫圖,不僅僅是爲了謀生也因爲喜歡啊。

她臉上的表情變換清晰,王仙鶴和褚玉溪都看得清清楚楚。

“牟工,你不用着急,你可以認真去思考後再答覆。”王仙鶴說:“但褚先生向你保證:無論你是否接受這份工作,都不影響你們之間的情誼。”

“謝謝褚先生。”牟雯說,接着她問:“私人董助都幹什啊?爲什麼薪水這麼高呢?”

“這個工作非常複雜,你可以這麼理解:你就是褚先生的大腦,替褚先生把一些表面的人際交往維護好、事情做好;你就是褚先生的嘴巴,替他說一些他想說或不想說的話。褚先生的所有日程,都要經由你的確認。褚先生的衣食住行,都與你有關、由你安排。”王仙鶴說:“我不知道我表達的是否清楚?”

“我明白了。”牟雯說:“我明白了。”

離開的時候,是王仙鶴送她出去。

走到那扇門前,那個美麗的阿姨笑着爲她們開門,接着微微欠身送她們出去。一腳踏出去,衚衕的熱鬧就到了眼前,騎自行車的、倒騰停車位的、趿拉着拖鞋去買冰棍的,一門之隔兩個世界。

王仙鶴陪牟雯向外走。

她問牟雯想不想聽她的建議?

牟雯點頭:“仙鶴姐,我想聽你的建議。”

“這麼久了,你是不是還不知道褚先生是做什麼的?褚先生是一家合資企業的董事長。這麼年輕坐到他這個位置的人不多。他接觸的人、事、物,也不同。對於一個剛畢業不久的人來說,如果北京以這樣的方式在她面前展開,那將會是一個非常寶貴的機會。”

“你知道嗎?很多私人董助,都出身很高。也有出身不高的,那就要學很多年。我說的董助是正規的工作,大家平常當作茶餘飯後談資說的不算。”

牟雯安靜聽着,她知道王仙鶴說的是什麼意思。世人對董祕、助理這樣的工作有誤解,那是因爲他們並不瞭解其後的工作。

王仙鶴說到了她的心坎上。

這的確是一份難得的工作。或許這一天的飯就是在給牟雯開一個眼界,在告訴她:接受這份工作,以後這就是你生活的起點。

牟雯並不曾見過那些光鮮生活的全貌,從前在謝崇那裏見到幾瞬,已經覺得天上人間。今天她再窺得一角,更是心驚。

跟王仙鶴分別的時候她認真感謝了她,也請她給褚先生帶句話:“褚先生能這麼信任我,令我受寵若驚。我需要想一想,然後再做決定。”

“等你的消息。”王仙鶴說:“彆着急做決定,權衡利弊,再說不遲。”

“謝謝仙鶴姐,你…”牟雯想說你對我真的很好,也不知爲什麼,我們只是萍水相逢,但你卻處處幫助我。王仙鶴打斷她:“不要說這樣的話,回頭我換房子,你也幫我免費裝修。這個便宜我一定要佔。”

牟雯快速點頭:“好好好,我一定。”

回到家裏,心裏空落落的。

謝崇正在飛機上,他要飛十幾個小時,等他落地後,他們就要開始有時差的生活。偏巧這時牟雯特別想跟謝崇說一說這件事,因爲這件事對她的觸動太大了,她真的太想跟人說一說了。

想跟楚凌說,可是楚凌在度蜜月;想跟小顧說,這個時間小顧應該在忙活網店上架。想跟同學們說,他們八成會問:是正經的董助嗎?

想跟父母說,估計他們會提醒她:天上不會掉餡餅的,萬一有毒呢。

她爲這高薪的工作輾轉反側。

牟雯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會有這樣的機會,老天爺似乎在給她一個機會。

這時她又想起:她結婚了,嫁給了謝崇,老天爺已經給了她一次走捷徑的機會了。現在有了第二次。她並不想這樣思考她跟謝崇的婚姻,但這個時候,這個現實就這麼來了。

這就像一場夢一樣。

牟雯想:我難道是什麼天選之人嗎?這句冒出來把自己都逗笑了。

她很想念謝崇。

他們兩個人都是在家裏有點吵的人。從前謝崇在家裏的時候,兩個人打打鬧鬧,十分熱鬧,屋子裏好像住了很多人。這一天只有她,她形單影隻了。

她不知道謝崇是不是也會這樣想念她,她記得在她初識謝崇的時候,他們見面時他很熱情,分開後他很冷淡。

第二天傍晚,她終於有了跟謝崇通電話的機會。

牟雯樂開了花,電話一接通就叫:“謝崇謝崇謝崇。”

謝崇被她感染,很開心地模仿她:“牟雯牟雯牟雯。”

“你想不想我?”牟雯問他。

“想你。”

牟雯滿意地笑了。

謝崇對她說:“真見了鬼了,你猜我見到誰了?那個陳奸商,他竟然也在這個商務活動裏。”

“景德鎮那個大壞蛋嗎?”牟雯問。

“對,就是那個大傻子。”謝崇說:“他叫陳寬年。”

“那傻子陳有爲難你嗎?”

“他敢。我弄死他。”謝崇一邊說一邊笑:“這次見他好像不那麼討厭了。對了,昨天跟你的朋友喫飯怎麼樣?”

牟雯想了想說:“他爲我提供一份私人董助的工作,年薪六十萬起薪。我在思考要不要接受這個offer。”

謝崇沒說話。

他很安靜。

“謝崇?”牟雯在電話裏叫他:“你怎麼不說話?你怎麼想的呢?”

“我的想法重要嗎?”謝崇問:“我可以左右你的想法嗎?”

“你可以。你的想法很重要。”牟雯說。

“如果我是你,我不接受這份工作。六十萬年薪並沒有很大的吸引力。它可能是陷阱。”

“那是六十萬年薪,不是六萬。”牟雯說:“在很多小地方,很多人拿着一個月一兩千的薪水,六十萬幾乎是他們一輩子的收入。它怎麼會沒有吸引力呢?”

謝崇忽然嚴肅起來:“牟雯,丟掉你的牙克石思想,忘記你的來時路,用你現在的處境去思考行嗎?”

你嫁給了我,擁有了不一樣的起點,你的處境已然不同了。你不是想利用這個跑得更快嗎?那你爲什麼還要爲區區六十萬躑躅?你可以擁有更多六十萬,只要你的方向是對的。謝崇心裏這樣想着,但他沒有說出來。

“?什麼意思?我不懂。”牟雯說:“你的意思是我們小地方來的人沒見過世面,纔會被六十萬打動是嗎?可是謝崇,就算在北京,六十萬也不是小數目吧?你是不是不知道普通人是怎麼過日子的?”

“我很意外六十萬的工作就能打動你,令你左右搖擺。如果你說給你的offer是你專業範圍內的,我尚能理解。難道你在上一家公司拼命一搏不惜離開就是爲了現在做董助嗎?”謝崇停頓了一秒,將聲音降低,令他自己看起來心平氣和一些才接着說:“是嗎?”

謝崇的話好像有一點道理。

但牟雯聽到的卻不是道理,她聽到的是情感。她自己對人對事也有基本的判斷,雖然她涉世未深,但不代表她不會思考。謝崇說話的方式令她很難受。

他並不知道六十萬起薪的年薪對她來說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一種對她能力的高度認可。

牟雯有點傷心,她深吸一口氣才說:“謝崇,我從昨天開始就想跟人談這件事,我想且只想跟你談,但我沒想到是這種方式。你甚至都沒有讚揚我一句,甚至沒想到別人給我這個offer可能是因爲我或許是值得的。你首先想到這是一個騙局、接着說這不值得,你批判我沒有見識站的高度不夠…你原本就是這麼看我的嗎?是嗎?”

牟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

在謝崇離開以前,甚至他們在電話裏討論陳寬年的時候,她都覺得他們之間很好。她沉浸在他們的愛情裏,忘卻了他們之間的差距。

她那麼愛他,那麼期待着他也能帶着欣賞愛她。

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夢一樣,這讓牟雯忘記了現實。

“你這麼想我?”謝崇問。

“不是嗎?你自己想一想,在我跟你說這件事的第一瞬間,你的念頭是什麼?”牟雯很少跟人吵架,她卻也不怕吵架:“你的念頭是我不值得這樣的工作,所以纔會覺得那是騙局。”

謝崇沒有說話。

“你怎麼不說話?”牟雯說。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謝崇問。

“真話。”牟雯深吸一口氣說。

謝崇說:“真話就是我上面說的那些,但不是你理解的那樣。你對我有偏見。”

“你對我沒有嗎?”牟雯說:“你對我的偏見都藏在你剛剛的話裏。謝崇,那些話讓我很傷心。”

牟雯說:“真的,我很傷心。”接着她說:“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會做決定,無論我最後是否接受這個工作,都與今天的談話無關。”

“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牟雯說完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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