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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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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金瑗這份永遠見不得光的愛,不僅困住了她自己,也累壞了瑾末和嚴沁萱。

金瑗和那個有家室的男人糾纏的這三年,一方面,她和嚴沁萱要替金瑗保守祕密——因爲對方其實也是S市有頭有臉的人,萬一他們的事情暴露了,那必定是一場腥風血雨。金瑗的名聲會毀於一旦,金家也會對金瑗採取不可想象的行動。

另一方面,她和嚴沁萱還要面對時不時就情緒崩潰、要死要活的金瑗,掏心掏肺地勸她,安慰她,並承受她一次又一次地反覆橫跳。

瑾末的性子,既不像嚴沁萱那般直白熱烈,也不像金瑗這般優柔寡斷。她有她自己獨有的倔強和堅持,可在絕大多數事情上,她的態度都比較溫和,極少真正動氣。

她是個太念舊情和情分的人,尤其是對待自己的閨蜜,哪怕知道金瑗在感情上是扶不上牆的爛泥,行的是三觀不正的事,她也不捨得對金瑗說太難聽的重話刺激她。

瑾末看着這兩條語氣截然不同的語音,無奈地輕嘆了口氣。

她先點開了嚴沁萱的對話框,發了段語音過去,語氣溫柔卻通透:“萱萱,我懂你的意思,我也很生氣。但你也知道瑗瑗的性子,她其實道理全都明白,但她就是陷在裏面拔不出來,閉着眼睛裝睡。要不然她怎麼會三年下來,還是走不出去呢?你彆氣了,等過兩天咱們找個時間聚聚,再跟她好好說說吧。只能指望她哪天睡醒,自己突然就想明白了。”

發完給嚴沁萱的消息,她又點開金瑗的對話框。

她沒有直接地去指責金瑗,而是用一種中立的旁觀者視角去引導金瑗:“瑗瑗,我知道你難過,你也想過年有愛的人陪着熱鬧,這種情況,換誰都不會好受的。但你有沒有想過,真正在乎你、愛你的人,不會捨得讓你這樣整天掉眼淚,更不會在過年這種團圓的時候,把你一個人丟下。萱萱只是心疼你,她不想看你一直這樣內耗自己。別難過,我們都一直陪着你呢。”

發完這兩條消息,瑾末放下手機,靠在牀頭輕輕嘆了口氣。

她太瞭解她這兩個閨蜜了,一個嘴硬心軟、恨鐵不成鋼,另一個重度戀愛腦、愛得卑微到塵埃裏。

這三年來,她始終都夾在兩人中間,把嚴沁萱的態度軟化了遞給金瑗,試圖一點點拉着金瑗走出這段萬分錯誤的愛戀。

只是,她能看得出來,金瑗已經病入膏肓。是無論嚴沁萱和她付出多少努力,費盡多少口舌,都拉不動、拽不出來的程度。

而且,她心底始終有一股隱隱的不安,近來越發強烈,縈繞在她的心頭,揮之不去。

隨着和那個男人糾纏的日子越發長,金瑗的情緒波動也變得愈發頻繁,愈發失控。大學時期的金瑗,是個多麼溫柔又靦腆的姑娘,眉眼間總是掛着淺淺的笑,連大聲說話都很少見。

可現在的金瑗,不僅暴躁、易怒,一點點小事就能讓她歇斯底裏;又像是被抑鬱纏上,一個不順心,就會一個人躲起來淚流滿面。

若繼續這樣下去,她真的怕金瑗會做出什麼超出她們所有人想象的偏激舉動。

果然,即便她回了這樣中肯溫和的消息,金瑗那邊還是再度沒了聲。

嚴沁萱的語音消息很快就回了過來:“我最近不想跟她見面,大過年的,我不想給自己添堵,等過完年再說吧。她就算要尋死尋活,肯定也得等那渣男回來,不然她連個觀衆都沒有。”

瑾末無奈又好笑:“萱萱,我怎麼覺得你現在越來越毒舌了?”

嚴沁萱:“有嗎?那肯定是被尹碧玠帶壞的。”

尹碧玠也是S市當仁不讓的風雲人物,是嚴沁萱的另一位嫡長閨。瑾末這輩子就沒見過比她更颯更酷的姑娘,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受束縛的瀟灑勁兒,用女強人去形容她,都未免太過片面。

也正因如此,她和嚴沁萱都尊稱尹碧玠爲女王大人。

瑾末曾不止一次地在心裏感慨,女孩子能活成尹碧玠這樣,纔算是真正不負此生。她永遠是自由的,不被世俗定義的;也永遠是無畏的,敢愛敢恨,不害怕讓別人看到最真實的自己。

當然,她心裏也始終藏着一絲隱隱的好奇與期盼——這世上究竟要多優秀耀眼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尹碧玠的光芒,與她並肩而立。

更何況,那個男人,還得打得過身懷頂級格鬥術的尹碧玠。

嚴沁萱的消息又緊跟着彈了進來:“那你過年還是去滑雪咯?”

瑾末:“對。”

嚴沁萱:“殷紀宏陪你一起?”

瑾末:“是,所以才喊你幫我打個掩護。”

瑾平和江婷直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喜歡、還精通滑雪,更不可能會同意她單獨和殷紀宏一起出去。所以每次他們偷偷出去滑雪,瑾末都會拿嚴沁萱當擋箭牌,謊稱是和閨蜜一起出遊。

嚴沁萱:“末末,你上哪兒都跟那位花枝招展的太子爺黏在一起,這輩子還想找得到男朋友噢?”

瑾末看着屏幕,無奈回:“你這話,怎麼說得跟我爸一樣?”

嚴沁萱:“呸呸呸,我纔不想有那爹味!我只是覺得,你是不是該試着和別的男人處處看?我知道殷紀宏對你好得沒話說,但你看他那樣,像是會願意收心結婚、安定下來過日子的人嗎?再說了,他要是真對你有別的心思,你倆這種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狀態,能拖到今天還沒捅破?”

瑾末盯着屏幕上那幾行字,指尖懸在鍵盤上,輕輕抿了抿脣。

她打了幾個字,又一個個刪掉,來來回回反覆好幾次,最終只發了一個不痛不癢的表情包。

她想跟從前無數次一樣,對嚴沁萱解釋——殷紀宏他其實一點兒都不花心,也不胡來。

他那些應酬和交際,都只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

可再多的解釋,無論如何都顯得蒼白無力。在其他人的眼裏,殷紀宏就是那個常年掛在娛樂新聞頭條上,無論出現在哪個場合,身邊都會圍繞着一羣鶯鶯燕燕的豪門太子。

說他對其中的任何一位美人都不動心,又有誰信呢?若是他當真片葉不沾身,那他爲何始終獨身,身邊沒個固定的愛人呢?

瑾末和他關係親厚至此,都從來沒有就這個問題同他深入討論過。她始終都恪守着那條清晰的界限,做他最寵愛的發小妹妹。

因爲只有這樣,她心底那根早已繃得發緊的弦,纔不會輕易崩斷。

-

和嚴沁萱又閒聊了幾句,瑾末才輕輕鑽進被窩。

她天生怕冷,冬日裏總要空調與電熱毯一同開着,才覺得周身是暖的。可能是今天一整天累到了,閉上眼不過片刻,她便沉沉睡了過去。

那一晚,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是二十年前的舊事。

S市的霓虹總在黃昏時分層疊亮起,將如雨林般聳立在這座城市的土壤之上的高樓大廈染成流動的調色盤。

在整座城市最寸土寸金的地方,自然盤踞着一些頂級樓盤,居住着非富即貴的人上人。可實際上,S市最稀缺最搶手的樓盤並不是那些新建的豪宅,而是藏在梧桐樹下的老洋房。

富譽路上的梧桐樹幹要兩人合抱才能圈住,樹影在柏油路上洇出墨色的涼。道路盡頭的這棟老洋房正從爬山虎的縫隙裏漏出米白色的牆,1930年的英式廊柱爬滿淺綠苔痕。

這套老洋房的成交總價爲3.1億元,按產證面積約307平方米計算,單價約100.9萬元/㎡。

能推開那扇黃銅獅頭門環的,不僅僅是家境殷實那麼簡單,因爲這種老洋房根本有價無市,門背後的是與整座城市的歷史都息息相關的雄厚背景。

而整個S市的人都知道,這座老洋房姓“殷”。

自瑾末有記憶以來,殷家的這棟老洋房就是她的第二個家。

在沒有上學之前,她每天兩眼一睜刷完牙,就是穿着拖鞋吧唧吧唧地從自己家溜達到殷家。有時候她甚至連臉都不洗,頭髮亂得像雞窩,隨便穿件寬鬆T恤和大褲衩就過去了。

秋日的黃昏,風裏帶着淺淡的桂香。

五歲的瑾末盤腿坐在殷家老洋房庭院的石凳上,她雙手抱臂,眉頭輕輕蹙着,娃娃臉上一雙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石桌上的中國象棋棋盤。

“想好了沒有,下一步要怎麼走?”

她對面坐着的少年不過六七歲,一身乾淨白衛衣,眉眼已經漂亮得挑不出半點瑕疵。

“沒有。”瑾末蔫蔫地搖搖頭,嘆了口氣,繼續和眼前的棋盤乾瞪眼。

要下好中國象棋真的好難,她怎麼可能下贏面前這位她的象棋老師,又是市級少年象棋隊一員的小天才呢?

況且,她這才學了沒幾天好不好。

殷紀宏望着面前小棉花糖似的粉粉嫩嫩的小女孩,忍不住笑彎了眼,眼角眉梢都染着黃昏的光:“下棋的時候,只顧着在意自己的棋子,是贏不了的呢。”

“誒?”瑾末仰起臉,似懂非懂,“阿紀哥,什麼意思呀?”

“哥哥想說的,是這個意思。”

少年笑意漸深,忽然從她對面的石凳上起了身。

瑾末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來到了她的身邊,然後伸手將她從石凳上抱了起來。

瑾末下意識地側目望向他近在咫尺的臉龐,她的鼻尖蹭過他的衣料,是清爽乾淨的味道,她整個人都有點發懵。

“末末還是那麼輕,怎麼光長個子不長肉的。”他就這麼嘴角噙着笑,將她放到自己方纔坐的石凳上,微微俯身,兩手撐在她身側,將人輕輕圈在懷裏,低頭指向棋盤,“你看。”

瑾末自從剛剛被他抱起來後,整個人就有些發懵,這時下意識地順着他的指尖望去,纔看到了他這一方棋盤的佈局。

“炮!”盯着棋盤看了沒幾秒,她便眼睛一亮,轉頭望向他,“你竟然藏了個炮,好狡猾。”

殷紀宏低笑一聲,略微低下頭靠近她,氣息離她極近:“哥哥沒藏,它其實一直都在棋盤上,只是再等兩步之後,瞄準你的車——”

豈料,他話音未落,剛剛還被圈在他手臂中的小人兒,已經機靈地從他的臂彎下鑽了出去,噔噔噔跑回自己的位置,小手抓起一枚棋子落下。

“我走這裏。”

“哇——”殷紀宏佯裝大驚失色,他抬起雙手,苦惱地揉了揉自己的頭髮,哀哀地道,“你怎麼走這兒,完了完了!”

“將軍!”瑾末笑眯眯地落下最後一子,眼睛彎成小月牙,“阿紀哥,你輸啦。”

殷紀宏垂眸看着棋盤,沒有半點兒輸家的沮喪,反倒滿面春風:“真不愧是我們末末。”

儘管瑾末只有五歲,可她心裏比誰都清楚,剛纔殷紀宏是故意放水讓她贏的。

開玩笑,殷紀宏四歲就進入了市級象棋隊,剛進去沒一個月就贏了比他高整整兩個組別的對手,怎麼可能會輸給她這個剛入門的小菜鳥。

可她偏要裝作真贏了的樣子,小短腿一挪,趴到他的膝頭,仰着小臉輕聲問他:“我贏了,能不能問你要獎勵?”

殷紀宏垂眸望着她,伸手在她白嫩的小臉蛋上揉搓了幾下,挑眉笑道:“我們末末那麼聰明,當然可以問哥哥要獎勵啊!”

“那……我想去遊樂園玩。”

她眨了眨眼睛,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我想坐過山車。”

“好。”他一口答應下來,聲音溫柔得不像話,“這個週末,哥哥就帶你去。”

她笑得開心極了:“好!”

從小到大,殷紀宏答應她的每一件事,從來就沒有不算數的。

她想要的,他都會給;她沒有說出口的,他也會悄悄地送到她的面前。

“你還真是……”殷紀宏無奈又好笑,“別的小女孩都愛坐旋轉木馬,就你,每次一進遊樂園就直奔過山車和海盜船。”

瑾末吐了吐舌頭。

“來,我們再下一盤。”他抬手摸摸她軟軟的頭髮,“你剛學會,有時間多加鞏固練習,纔會進步得快。”

她依言,立刻乖乖地回到自己的石凳上坐好,有模有樣地幫着他一起收拾起棋子來。

“末末。”殷紀宏單手託着腮幫,靜靜地望着她,神態雖是漫不經心的,但語氣卻很認真,“你記住,往後下棋時,都要像剛纔那樣,不只看自己,也要看對方。”

瑾末聽得很認真,她將眼前的少年、少年身後的老樹和漫天落日,都一起牢牢地刻進了心裏。

“人生其實也和下棋一樣,當遇到困難和瓶頸時,就要換個位置,站在對方的角度看全局。那樣的話,就能一眼看穿對方的弱點和目的,然後翻盤致勝。”他這麼說着,眉眼間已有幾分少年人的英氣,“這是我爸教給我的。”

“往後,我一定會比他更厲害。”

“我的願望,就是能夠成爲一名比他更出色的企業家。”

說完這些,殷紀宏又朝瑾末湊近了些,目光認真又溫柔:“末末,你的願望是什麼?”

瑾末輕歪了歪頭。

她思考片刻,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小臉蛋忽然悄悄泛紅,抿着嘴搖了搖頭。

殷紀宏看得一清二楚,見她如此反應,便伸手點了點她的小鼻尖,不在意地輕笑道:“原來是不願意告訴哥哥的小祕密嗎?那你藏好,等你長大了以後再告訴我吧。”

他替她擺好最後一枚棋子,在落日熔金的黃昏裏,一字一句,說得格外鄭重:

“還有,以後不管遇到什麼,都不用怕。”

“因爲阿紀哥,會一直保護末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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