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娜上下打量了卡特琳娜一眼,然後眉頭皺了起來。
“隊長......你先看看你自己。”
“什麼意思?”
賽娜走到卡特琳娜面前。
“你身上至少沾着血,你的頭髮裏好像還掛着一塊......我不想確認是什麼。你的動力甲散發的氣味能讓一頭史奎格掉頭跑。”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立刻後悔了,皺起鼻子。“你打算就這副模樣,去面見帝皇在人間的代理人?”
卡特琳娜不以爲然:“這些血都是異端的,每一滴都是我對帝皇的虔誠證明。阿斯塔特大人不會在意。”
“隊長。”
另一個聲音從房間角落傳來,是維拉。
“隊長,我們要去向大人宣誓效忠。這是我們一生中最重要的誓言,比修道院的入門誓言還要重要。”
“大人可能不在意我們的外表。但我們應該在意。用最莊重的儀態去面對最莊重的時刻。這是對帝皇的虔誠,也是對誓言本身的敬畏。”
卡特琳娜沉默了。
在幾天前,她對維拉的態度是“一個才從神學院畢業半年的菜鳥”,聽話、善良,但在戰場上基本等於拖累。
但現在不一樣了。
維拉是活聖人,哪怕此刻那股聖光已經消散,維拉的靈魂依然留着帝皇之火的餘溫。
在修女的信仰體系中,活聖人的地位甚至高於修道院院長。
她們是帝皇意志的直接體現。
卡特琳娜深吸一口氣。
“…….……行吧。”她帶着一絲不情願,但只有一絲。“那就明天早上,我先去洗澡。”
賽娜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奧博盧斯-III是一顆離恆星較近的行星,即使是塔尖區那些有溫控系統的區域,在溫控設備因清洗行動中的局部斷電而停機後,室內溫度也能攀升到35攝氏度以上。
四名修女在洗完澡後換上了修道院制式的短袖作訓服,灰白色的棉質上衣和黑色短褲。
這是修女們在非戰鬥狀態下的日常穿着,簡潔、透氣、實用。
卡特琳娜把一個金屬彈藥箱翻過來當凳子,靠在牆上。
長髮洗淨後散開晾乾,沒有了血污的紅色反而顯得柔軟了許多。
維拉蹲在行軍牀旁邊的地板上,繼續縫補她的修女袍。在她身邊放着一個小盒子,裏面是她從修道院畢業時帶來的縫紉工具。
賽娜盤腿坐在牀上,膝蓋上放着那本已經被翻得捲了邊的《日課經》。
她的閱讀速度很慢,因爲她每讀一段就要停下來低聲默唸三遍,這是殉道者玫瑰修道院的傳統:經文不只要讀進眼睛,還要刻進靈魂。
塞拉趴在窗臺上。
她和賽娜性格截然不同。賽娜安靜內斂,塞拉好動外向。此刻她雙臂交叉搭在窗沿上,百無聊賴地望着窗外尖塔區的夜景。
遠處的巢都穹頂上還殘留着綠皮圍城時的彈痕和燻黑。
“......真的會飛起來?”塞拉突然開口,頭也沒回。
“什麼?”賽娜從經書中抬頭。
“維拉,她真的會飛,白色的翅膀。”塞拉轉過身:“整個修道院的歷史上,上一個活聖人出現在七百年前。七百年!然後帝皇選中了我們隊裏最年輕的那一個。”
“維拉,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驕傲嗎?”
維拉的針停了一下。
她誠實地說:“我不覺得我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火不是我的,是帝皇的。而帝皇的火......是大人帶來的。沒有大人,帝皇的光芒穿不過亞空間風暴。”
維拉猶豫了一下,補充道:
“我在想一件事,如果大人能把帝皇的力量傳給我,他或許也能把我們的虔誠傳給帝皇。”
塞拉的眼睛亮了起來。
“你是說......”
維拉輕聲說,“如果我們的信仰足夠純粹,忠誠足夠堅定,也許有一天,帝皇會再次回應。也許不是通過我。也許是通過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雙胞胎對視了一眼,某種被點燃的東西在她們之間無聲傳遞。
卡特琳娜從彈藥箱上站起來。
她走到窗前,看着遠處巢都穹頂上殘破的帝國鷹徽。
“明天我們正式宣誓。”
夜色籠罩了塔尖區,四名修女各自入睡。
同一時刻,總督府指揮中心。
全息投影上懸浮着一張密密麻麻的數據表。蜂羣思維在過去72小時中接管了三大公會的庫存系統,完成了全星球的糧食清算。
以當前星球118億人口、嚴格的每日1200卡配給制計算,剛好夠一個成年人不餓死但會持續虛弱的量,所有儲備在87天後歸零。
87天之後,這顆星球不需要混沌來毀滅。它會自己滅亡。
洛森注視着全息星圖上那三顆行星。
奧博盧斯-11,那顆翠綠色的農業世界,整個三聯星系的糧倉,被主星叛軍攥在手裏。糧食運不過來。
看樣子只能搶了。
但搶需要時間,跨越1.8億公裏的星際軍事行動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從出發到登陸,從登陸到奪取糧食產區,從奪取到建立運輸航線,保守估計需要兩到三個月。
他需要一個緩衝方案。
一個能在這顆寸草不生的巢都世界上憑空變出糧食的方案。
洛森關閉了糧食數據,調出了另一份文件,那是他關於對獸人孢子的分析。
獸人是一種菌類-動物複合體,整個銀河系中最瘋狂的生物工程傑作。
每一個獸人,從最卑微的屁精到最兇殘的戰爭頭目,都是由一種統一的獸人真菌孢子分化而來。這種孢子幾乎無處不在,獸人呼吸時釋放,戰鬥時血液中飛濺,死後的屍體更是一座孢子炸彈。孢子落入任何有機質豐富的環
境,就會根據溫度、溼度、有機質濃度等條件分化出不同的獸人生態成員。
洛森關注的是其中最低等的一環,史奎格。
這種東西本質上是長了腿和牙齒的胃。
沒有骨骼,沒有大腦,智力約等於一塊海綿。它唯一的生存本能就是喫和長。從一顆比大頭針還小的孢子,到一個成熟的食用型史奎格,在條件充足的情況下只需要12到16天。成熟體重平均120到180公斤,其中約六成五
是純粹的蛋白質和脂肪,這個比例遠高於帝國畜牧業中任何已知的食用動物。
更關鍵的是史奎格什麼都喫。
有機廢物、工業淤泥、重金屬沉積物、核廢水、腐爛的屍體,甚至某些化學毒劑。
它們的消化道內共生着一種極端嗜熱菌羣,能把幾乎任何物質轉化爲自身的生物量。
而巢都底巢,那片被帝國遺忘了數千年的黑暗腹地,是銀河中最理想的史奎格培養皿。
三座巢都的底巢總面積超過一萬兩千平方公裏。
在上萬年的時間中,巢都的工業廢水、核廢料、崩塌建築和無數代底巢居民的屍體層層疊疊地堆積在這片區域。
這裏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泡在有機質和毒素中。
對人類來說,這是地獄。
對史奎格的孢子來說,這是自助餐廳。
不過,底巢並沒有被完全清理乾淨。
過去一週的行動中,死士部隊以驚人的效率推進,但即便如此,一萬兩千平方公裏的地下迷宮,遍佈坍塌的管道、廢棄的工廠區、被納垢信徒經營了數十年的暗巢聚落,一週只清理了大約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仍然潛伏着數以百萬計的納垢殘黨,越往深處,污染越重,地形越複雜,推進速度越慢。
三分之一,大約四千平方公裏的已清理區域。
這就是洛森目前的可用空間。
洛森用了三個小時設計這套系統。
方案代號:鐵骨。
第一階段:在三座巢都已清理的底巢區域中,利用現成的工業廢水處理池和廢棄冷卻渠道,改造建設900座大型培養池。每座池長200米、寬100米、深8米,底巢不缺這種巨大的凹陷結構。
初始培養基質來源不是問題。
清剿納垢信徒的戰鬥中,底巢裏新增了上千萬具屍體。納垢信徒的血肉被瘟疫靈能灌注過,對正常人來說是致命的生化污染源。但洛森在廢船上的實驗已經證明,獸人孢子不僅能吞噬這種污染物質,而且在納垢腐肉作爲培養
基的條件下,史奎格的生長速度比普通有機質快了兩成以上。
納垢信徒的屍體不是廢物。它們是上等肥料。
至於孢子來源,綠皮圍城期間,超過一百二十萬只獸人在巢都外圍陣亡。它們的屍體釋放了天文數字的孢子雲。蜂羣思維的死士已經在巢都外圍採集了足量的乾燥孢子粉末,夠同時啓動全部900座培養池。
培養條件的控制也不復雜。底巢常年溫度在36到40度之間,完全黑暗,溼度極高,這恰好是史奎格分化的最優區間。
當溫度維持在38到42度、培養基碳氮比高於25:1時,孢子分化出史奎格的比例高達七成以上。
14天一個週期。
從投放孢子到池內長滿了數以千計的灰褐色肉團,每一個都有一百多公斤重、四條短腿,一張能吞下整塊鐵板的大嘴,只需要14天。
然後是屠宰。
這是整套方案中最核心的環節,不僅因爲它關係到糧食產出,更因爲一個只有洛森知道的祕密。
每座培養池的出口連接一條50米長的收割通道。通道寬3米,兩側站着死士。
通道入口閘門打開後,池內的史奎格會被另一端釋放的蛋白質引誘劑氣味吸引,本能地湧向出口。它們的智力不足以理解陷阱這個概念,對它們來說,有喫的味道就往前走,就是全部的人生哲學。
它們湧入通道。
然後死士動手。
單分子刃、鏈鋸劍、工業切割刀,每一名死士以精準的動作砍殺通過面前的史奎格。刀落,頭斷。一秒一個。流水線式的屠宰。
而當死士殺死一個獸人生物時,系統會自動從獵物體內提取兩樣東西,活性因子和WAAAGH能量。
一隻史奎格:1點生命值。
一隻屁精:1點。
一個獸人小子:7點。
提取後,獵物體內所有的生物活性,包括每一顆可能散落的孢子,都會被系統徹底抽乾。
剩下的只是一具乾淨的肉。
沒有活性孢子。
這一點至關重要。
正常情況下,任何試圖加工獸人肉的行爲都是一場災難,獸人屍體中殘留的活性孢子會在加工過程中擴散,污染設備、感染人員,甚至在食品工廠里長出新的綠皮。
這就是爲什麼帝國從未大規模利用過獸人肉作爲食物來源,不是因爲獸人肉不能喫,而是因爲處理過程太危險。
但系統解決了這個問題。
死士殺死獸人的那一刻,系統提取生命力和WAAAGH能量,順帶將屍體中的所有生物活性歸零。沒有活性孢子,沒有真菌感染風險,沒有擴散危險。剩下的肉可以直接進入屍體公會的加工流水線,重型離心機分離血液和組
織液,蛋白質萃取器提取可食用蛋白,營養壓縮機將提取物壓制爲標準口糧塊,最後經輻射滅菌室完成消毒。
而且經過蜂羣思維對營養成分的比對分析,史奎格肉加工出的口糧塊,在蛋白質密度、氨基酸完整度和熱量效率上,全面碾壓傳統的屍體澱粉。
一塊史奎格口糧的營養價值約等於三到四塊標準屍體澱粉塊。
換句話說:同等重量的口糧能養活三到四倍的人口。
這已經足夠讓洛森做出建設培養池的決定了。
一座培養池,一個14天的生長週期。產出大約3000只成熟史奎格、5000到8000只屁精、300到600只地精,以及50到120個獸人小子胚芽。
死士在通道中斬殺所有出池的生物,系統自動回收生命點。
一座池,一個週期:大約3000個史奎格+6000個屁精+400個地精+80個獸人小子胚芽=接近10000點生命值。
900座池,一個週期:約900萬生命點。
900萬生命點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他的戰鬥類死士能補齊編制。
意味着他可以製造大量的非戰鬥死士。
而非戰鬥死士,恰恰是運行培養池需要的勞動力。
豢養綠皮能收穫糧食比起來,收穫的生命點重要十倍。
他看到了這套系統的真正本質。
殺死獸人 獲得生命點→製造更多死士→建設更多培養池→養出更多獸人→殺死更多獸人→獲得更多生命點。
正反饋循環,指數增長。
第一個週期:900座池,18000名死士運營。產出900萬生命點。
第二個週期:利用第一週期的生命點製造新的非戰鬥死士,同時底巢清理部隊繼續向深處推進,開闢出新的已清理區域。新增培養池,幾百座、上千座。
第三個週期:更多的池、更多的死士,更多的產出,滾雪球。
一個月後?三千座池。兩個月後?可能上萬座。
三個月後,如果底巢完全清理完畢,一萬兩千平方公裏的空間足以容納數萬座培養池。
而限制這臺永動機啓動速度的唯一瓶頸,就是是底巢的清理進度。
你不能在沒清理的區域建培養池,那些地方還潛伏着數以百萬計的納垢殘黨。
目前只有四千平方公裏的乾淨地盤,900座已經是這片區域能容納的極限密度。
理論上來講,只要清理完,就能源源不斷的建設更多培養池。
但事情往往沒有那麼順利。
蜂羣思維用了1.2秒完成了全週期模擬,然後將結果呈現給洛森。
數據分爲兩部分。
第一部分是好消息。
30天後:培養池總數預計突破3000座。日產口糧可覆蓋星球總需求的5%至8%。底巢已清理面積預計達到60%。
60天後:培養池總數預計突破12000座。日產口糧可覆蓋星球總需求的20%至30%。底巢基本清理完畢。累計回收的生命點總量將達到一個天文數字,洛森的死士軍團規模將從現在的11萬膨脹到一個他自己都需要花幾秒
鍾來消化的數字。
90天後,也就是原本糧食儲備耗盡的那一天,鐵骨計劃的產能將達到峯值。
如果把三座都的所有底巢空間全部利用起來,理論上限大約能覆蓋星球總需求的35%到40%。
配合嚴格的配給制,足以讓118億人不至於餓死。
這是好消息。
洛森有了一個兜底方案,一個能讓這顆星球在最壞情況下仍然勉強維持運轉的生命線。
然後是壞消息。
底巢的有機質是有限的。
一萬兩千平方公裏的底巢,沉積了上萬年的工業廢料、有機污泥和無數代底巢居民的遺骸。
聽起來是一個天文數字的有機儲量。但史奎格的胃不是普通的消化系統,那是一臺生物質焚化爐。
一座培養池中的數千只史奎格在14天內吞噬的有機物總量,相當於該區域數百年的自然沉積。
當培養池規模擴張到數萬座的時候,消耗速度將是恐怖的。
蜂羣思維給出了一個冷冰冰的數字,按照鐵骨計劃的滿載運行規模,約九萬座培養池,底巢現有的有機質儲備將在六到八個月內被徹底耗盡。
聽起來不短,但這裏面有一個致命的陷阱,有機質的消耗不是線性的,它是指數增長。
前兩個月只有幾千座池在運轉,消耗緩慢。
但從第三個月開始,隨着培養池數量爆炸式增長,有機質儲備會像冰山融化一樣加速崩塌。
等你意識到問題的時候,剩餘的儲量可能只夠再一個月。
而且,有機質耗盡不僅僅意味着沒東西喂史奎格,它意味着整臺永動機停轉。
一夜回到解放前。
史奎格需要喫東西才能長大。
底巢的有機質是死庫存。要想讓這臺永動機真正成爲永動機,他需要一個可再生的有機質來源。
一個能源源不斷地向培養池輸入新鮮生物質的供給線。
不僅僅是培養基質的問題。
蜂羣思維同時標註了另一條警告,營養學層面的。
史奎格肉的蛋白質密度確實遠超屍體澱粉,但它歸根到底是一種菌類-動物複合體的肉。
長期食用超過四到五個月,會導致人體必需微量元素的嚴重缺乏:維生素B族中的幾種關鍵成分,鐵以外的微量礦物質,以及植物來源的膳食纖維。
沒有這些東西,人不會立刻死。
但三個月後會出現大規模的壞血病、夜盲症和免疫系統崩潰。
對一顆巢都世界來說,全球性的營養缺乏症和饑荒沒有本質區別,都是數以億計的死亡和隨之而來的社會崩潰。
史奎格口糧是救命的止血帶。
但你不能永遠扎着止血帶過日子。
解決方案只有一個。
洛森的目光落在了全息星圖上那顆奧博盧斯-11
農業世界。
整個三聯星系的糧倉。
它每年的農業產出足以餵飽三個巢都世界,這正是它存在的意義。
現在,洛森需要它做兩件事。
理想狀態下,農業世界的傳統糧食和史奎格口糧按比例混合配給,蜂羣思維已經算出了最優配方,可以讓118億人口獲得全面、均衡、甚至優於戰前水平的營養供給。
農業世界每年產生的農業廢料,秸稈、穀殼、藻渣、加工殘餘是一個駭人的數字。
在過去,這些廢料大部分被就地焚燒或填埋。
但對於洛森的培養池來說,這些東西是黃金。
農業廢料的碳氮比天然接近史奎格孢子的最優分化區間,作爲培養基質甚至比底巢的有機淤泥更高效。
如果打通了從農業世界到巢都的運輸線,每一艘運糧船的貨艙裏塞滿穀物,底艙和甲板夾層塞滿壓縮農業廢料,培養他就擁有了取之不盡的燃料。
永動機纔會真正變成永動機。
甚至可以更進一步,蜂羣思維的模擬顯示,當農業廢料和獸人肉混合作爲培養基質時,史奎格的生長週期可以從14天壓縮到11天,單體產肉量提高約15%。新鮮的、富含活性有機物的農業廢料,比底巢中沉積了上萬年的死
有機質更有營養,這不難理解。
換句話說,奪取農業世界不僅能修補鐵骨計劃的短板,還能讓它變得更強。
洛森關閉了數據面板。
農業世界不是可以拿。是必須拿。
而且要快。
四到五個月的時間裏,他必須完成三件事:擴張軍團、跨越1.8億公裏的星際空間,攻下農業星球。
洛森的嘴角微微彎起。
12小時後,三座巢都的底巢中同時響起了工業鑽機和焊接槍的轟鳴聲。
900座培養池的改造工程正式開工。
與此同時,在巢都外圍的荒地上,非戰鬥死士正在用密封容器將乾燥的獸人孢子粉末分裝打包。每袋15公斤,共900袋。
14天後,第一輪收割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