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森給了偵察隊四十八小時,目標滲透收穫城的塔尖區。
收穫城是農業世界的首都,在南方大陸中部。
一座六十萬人口的空中城鎮,帝國行政廳、督軍指揮部和本地貴族的居住區都集中在這裏。
“鎖定哈維蘭莊園。”
偵察隊花了十二個小時鎖定了目標。
哈維蘭伯爵的莊園在塔尖區西部第三街區。
凌晨兩點。
他們捏昏守衛,輕鬆潛入。
甲十三推門,進入臥室。
有個死士從窗戶翻進來,被甲十三瞪了一眼。
牀上躺着兩個人,左側是一箇中等身材,微胖的男性,他花白頭髮,面容在睡眠中顯得鬆弛。
右側是一個年輕女性,二十歲上下,長髮散在枕頭上。
牀頭櫃上放着四枚戒指,它們被摘下來整齊排列在一個小托盤裏,旁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液體。
窗戶開着的那條縫正在往室內灌入夜間的涼風。
伯爵被涼風吹醒了。
他的右手在被子下面微微移動了一下,朝牀頭櫃的方向伸了兩釐米,然後停住了。
臥室的燈被甲十三打開了。
伯爵看到了房間裏多出來的四個人。
一個穿着動力甲的巨人站在臥室門口,頭頂幾乎碰到門框,面甲上只有兩個目鏡在燈光下反射出暗紅色的光芒。
三個壯漢站在牀的右側和腳端。
伯爵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身旁那個還在熟睡的年輕女人的肩膀遮嚴實了。
然後他看着甲十三,平靜的問道:“諸位是來找我的,還是找錯了地方?”
甲十三沒有回答。
伯爵等了兩秒,確認對方不打算開口。
他嘴角微微一動:“如果找錯了,對面那家的酒窖比我的好。佩特列夫男爵,七年陳的卡利達甜酒。值得一跑。’
三名死士中站在牀腳位置的那個向前走了一步。
他取出一樣東西,放在了牀頭櫃上。
一枚橢圓形的銀質徽章,正面刻着海藻和鐮刀交叉的紋章。
伯爵盯着那枚徽章,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阿黛拉......”他低聲說。
他把徽章貼在胸口。
閉上眼睛,眼角滲出了淚花。
“我可憐的女兒......兩年了,我日夜思念......她還好嗎?她在那邊喫得飽嗎?她…………………
洛森的意識降臨到甲十三身上。
他看着演戲的伯爵越來越上勁,直接打斷他:“你有三十七個子女,你還記得阿黛拉多少歲嗎?”
“呃......二十三?”
“不對。”
“二十五?”
“不對。”
“二九?”
“是二十八。她嫁給卡西烏斯的時候十七歲。今年二十八。”
沒辦法裝了,伯爵的表情經歷了一次極其流暢的切換。
那張慈愛父親的面孔在半秒之內被收走,換上來的是另一張臉,那是一張帶着恰到好處的謙恭的面孔。
像是一個技藝精湛的演員在後臺換了套戲服。
“好吧。”伯爵說。“各位來找我,想必有什麼需要我做的。”
“請放心,你們既然拿着我女兒的信物,那麼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做不到的想辦法也要做好。”
洛森繞有深意的看着這傢伙。
拉扎勒斯·馮·哈維蘭的四枚戒指,其中三枚是家族徽記,一枚是一號星球總督頒發的區域忠誠勳章。
一號星球總督兩年前清洗農業世界本土勢力時殺了不少貴族。
哈維蘭伯爵活了下來。不僅活下來,還從伯爵變成了區域總管。
他表面上降了級,實際上掌管的區域和權力比以前更大。
這個老東西是一條變色龍。
誰贏他站誰,而且效率極高,從哭出眼淚到收回眼淚,全程不超過十秒。
帝國需要英雄,但帝國的日常運轉靠的是變色龍。
洛森通過甲十三直奔主題。
“我需要安排三十個人前往一號星球,混進運糧船。”
伯爵只問了一個問題:“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
伯爵扳着手指算了算,他右手的中指和無名指交替敲了三下左手的掌心。
這是一個下意識的計算動作,說明他的腦子裏有一份完整的運輸時間表。
“後天。”他說,“後天有一支運輸隊從南方星港出發,目的地一號星球中央星港。運的是肉食,即養殖場的禽畜冷凍肉,一號星球總督每個月都要一批。”
“塞三十個人進去不是問題。”
他的目光從甲十三的頭盔頂端掃到了靴底。那兩米五的身高,寬到幾乎填滿門框的肩甲,白陶鋼甲殼上覆蓋着一層隱約流動的銀色塗層。
伯爵的表情變得微妙。
“只是......閣下這個身材,有些扎眼。一號星球的入港檢查不算嚴格,但一個兩米五的人......”
洛森打斷了他。
“明天會有人來找你報到。三十人。正常身材,正常面孔。在你的星球上抓一把扔進人堆裏,找不出來。”
伯爵點頭:“那就好辦了,明天我安排人在南港三號貨運區接應。讓他們報我的管家安東尼的名字就行。”
洛森滿意了。
他做了最後一件事。
他操控甲十三走向臥室角落的一個展示櫃。
櫃子是玻璃門的,裏面陳列着伯爵的私人收藏品,包括幾把舊式火器、一面鑲嵌了寶石的裝飾盾、幾幅微縮畫,以及一尊約三十釐米高的金色雕像。
雕像的造型是一個身穿古老式樣鎧甲的人物,鎧甲的樣式和帝國大遠征時代的風格相似。
甲十三打開玻璃櫃門,拿起雕像,在手中轉了一圈。
然後雕像消失了。
伯爵沒敢問。
只是默默地把這些人的威脅等級從需要配合的客人上調了三級,直接跳到了“帝皇在上,他們不是血鴉戰團的人吧。”
洛森的意識退出了甲十三。
甲十三和三名死士沒有離開莊園。
他們被安排在了主樓一層的客房裏。
直到一號星球的行動完成之前,伯爵和他的家族將處於二十四小時的近距離監控之下。
蜂羣思維在伯爵莊園的安保系統中植入了一個旁路子程序。
莊園內所有通信設備的信號會在發出前被複制一份傳回蜂羣網絡。
如果伯爵試圖向任何人發送警告,蜂羣思維會在信號到達接收方之前將其截斷。
變色龍是好用的工具,但好用的工具也需要上鎖。
四人離開後。
伯爵坐在牀邊,他思考了大約十秒鐘。
十秒裏他想了很多東西。
他們有阿黛拉的信物,知道阿黛拉嫁給卡西烏斯時十七歲,他們要去一號星球,他們是三號星球人來的。
一號星球的總督杜蘭特·凱爾在兩年前靠艦隊優勢掐斷了整個星系的交通。
能不聲不響的降臨這個星球,還能不驚動任何人的摸到他的臥室裏。
這個手筆肯定不是他那個便宜女婿能幹出來的。
估計這段時間,三號星球發生了某些他不知道的變化。
現在,這些人要用三十個人去捅那個馬蜂窩。
正常情況下,伯爵會把這種行爲歸類爲瘋子。
可如今,他有預感,風向要變了。
伯爵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小妾。
她還在睡,那杯助眠飲品的效果很好。
伯爵習慣在睡前給身邊的人喝這個,他自己從來不喝。
伯爵嘆了口氣,萬一她聽到了點什麼呢?
他伸出雙手,捧住了小妾的臉。
動作很輕柔,手指從顴骨滑到了下頜角,她在睡夢中微微偏了一下頭,嘴脣發出了一個含糊的音節。
伯爵調整了手的位置。
左手掌根抵住下巴,右手手指扣住後腦勺。
頸椎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裏很清脆,像是折斷了一根幹樹枝。
小妾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鬆弛下來。
助眠飲品讓她的神經系統在斷裂發生的瞬間依然處於深層抑制狀態,她沒有感覺到疼痛。
伯爵看着她的臉,年輕,睫毛很長,嘴角還保持着睡眠中的微微上翹。
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她的臉。
“你看看這多可惜,才娶回來不到3個月,還沒好夠呢。”
然後他按了牀頭的鈴。
三十秒後,門被從外面打開了。
管家安東尼站在門口。
“安東尼。”伯爵說,“處理一下,對外說夫人心臟病突發,明天辦葬禮。”
“後天的運輸隊,我需要加三十個人。用貨艙工的名義。安排好。
“從今天起,給客房的幾位客人每日三餐送到門口。用最好的。”
安東尼點頭,然後他退出臥室,無聲地合上了門。
伯爵重新躺了下來。
牀的另一半還是溫的。
農業世界南方星港,兩天後,南港三號貨運區。
三艘中型貨運駁船停泊在裝卸平臺上。
駁船的艙體塗着農業世界的標準塗裝,它們有着暗綠底色,側面用白色粗體字噴着船號和隸屬的運輸公會名稱。
駁船的貨艙已經裝了大半。
冷凍肉,也就是禽畜冷凍肉,一號星球總督杜蘭特·凱爾每月要求的定期供給。
冷凍箱從貨艙地面一直碼到了艙頂,之間留出了窄窄的檢修通道。
製冷系統的壓縮機在艙壁後面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三號貨運區的裝卸棚裏,管家安東尼穿着一件灰色的長外套,站在一輛運輸車旁邊。他的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裏面夾着三十份工作證。
三十名非戰鬥死士在清晨六點抵達。
他們穿着農業世界冷凍肉加工廠的標準工作服。
那是深藍色的防水連體衣,胸口縫着工廠的標誌。
鞋子是橡膠底的防滑工靴,頭上戴着針織帽,因爲農業世界的清晨氣溫只有七八度。
十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面孔,面部特徵涵蓋了帝國常見的幾種人種表型,有些偏卡利達人種的深色皮膚,有些偏諾德蘭人種的淺色毛髮。
安東尼看了他們一眼。
然後他打開文件夾,把工作證一張張發下去。
“我叫安東尼。從現在起你們是北方-3號加工廠的外派貨艙工。每人一張工作證,貼身帶着。到了一號星球不要亂走,跟着領隊下貨、清點、交接。明白了就上車。”
說完他轉身走向運輸車的駕駛室。
他沒有好奇地多看哪個人一眼,沒有問任何問題。
伯爵交代的事,他執行。和處理那具屍體一樣,看到,點頭,做完。
三十名死士上了車。
運輸車將他們送到三艘駁船的登船口。
他們被安排在貨艙的工人休息區。
那是一個不到二十平米的隔間,裏面有幾張摺疊牀,一張桌子和一副舊撲克牌。
休息區裏已經有了幾個真正的貨艙工人。
他們是固定跑這條航線的老油子,每個月來回一趟,把冷凍肉運到一號星球,再空船回來。
死士們混了進去。
蜂羣思維在他們的行爲模式中預載了一套“農業世界貨艙工人”的角色包。
一個死士拿起桌上的撲克牌。
“來兩把?”他朝旁邊的一個真正的貨艙工人揚了揚牌。
貨艙工人看了他一眼:“你會玩翻三嗎?”
“廢話。北方-3號廠的人誰不會。”
“行吧,賭什麼?”
“賭今天的配給塊,我輸了給你兩塊,你輸了給我兩塊。”
貨艙工人笑了:“你們這幫新來的還挺有種。來,切牌。’
翻三是一種在農業世界勞工中流行的三人紙牌遊戲。
蜂羣思維還特意將死士的出牌策略調整爲略低於平均水平,贏太多會引起注意。
駁船在上午起飛。
等離子引擎的推力將三艘駁船推離農業世界的大氣層。
從艙內的觀察窗看出去,可以看到行星表面的輪廓,一半是灰褐色的陸地,一半是墨綠色的海洋。
海洋的顏色在軌道高度上看更加醒目。
那層厚達數米的海藻地毯從太空中看去就像是一塊巨大的綠色苔蘚,覆蓋了整顆行星的水面。
駁船編隊進入星際航行彈道。目標:一號星球中央星港。預計航行時間:三個標準日。
航行的前二十四小時平靜無事。
死士們和真正的貨艙工人一起打牌、睡覺、喫配給塊、抱怨天氣、抱怨工資、抱怨一號星球的檢查員態度差。
第二十六小時,中途檢查站。
一座小型軌道平臺出現在前方。
平臺的外形像一個被拉扁的圓柱體,表面佈滿了通信天線和對接口。
通信頻道裏傳來例行呼叫:“運輸編隊V-7733,減速並對接三號泊位。準備接受例行檢查。”
駁船減速,逐一對接。
一個排的衛兵和一名海關官員從平臺登上了駁船。
衛兵穿着一號星球督軍的制式軍裝。那是深灰色上衣,黑色長褲,胸口繡着杜蘭特·凱爾家族的紋章。
他們裝備激光步槍,腰間掛着電擊棍。海關官員穿着行政廳的制服,拎着一個破舊的檢查箱。
檢查過程持續了兩個小時。
衛兵分成兩組。
一組在貨艙裏覈驗冷凍箱的數量和編號,和發貨清單逐一比對。
他們隨機打開了幾個冷凍箱,用手電照了照裏面的凍肉,數了數,在記錄板上打了個勾。
另一組在工人休息區走了一圈。
六個衛兵從隔間門口走過。
死士們和真正的工人混在一起,他們有的在打牌,有的躺在摺疊牀上睡覺,有的坐在角落裏啃配給塊。
一個年輕衛兵在走過休息區時多看了其中一名死士幾眼。
那名死士坐在桌前打牌,也許是因爲這名死士的坐姿比周圍的人稍微端正了一些,也許只是隨機的注意力分配。
死士打了一個很響的嗝。
然後他抬起頭,看着年輕衛兵:“看什麼看?你媽也長這樣?”
牌桌旁的另一名死士配合地笑出了聲。
同桌的真正貨艙工人們縮了縮脖子,在帝國的體制下,對武裝衛兵說這種話的後果通常是當場挨一頓電擊棍,嚴重的話可能是一發激光束。
年輕衛兵的臉漲紅了。
他瞪着那個死士,死士毫不畏縮地瞪了回去,那是一雙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睛,活像一個熬夜輸急眼的賭徒。。
年輕衛兵盯了他兩秒。
然後他“嘖”了一聲,“活該你輸錢!”
然後轉身走了。
一個敢當面罵衛兵的粗人,反而不像是間諜。真正的間諜會小心翼翼地遵守每一條規矩,避免一切可能引起注意的行爲。
只有真正的底層勞工,輸急了眼,氣急敗壞,纔會蠢到當面罵人。
檢查通過,衛兵和海關官員撤離,運輸編隊繼續航行。
時間線切回洛森所在巢都世界。
中巢的食品加工區。
蜂羣思維將這座被徵用的工廠編號爲鐵骨-1號。
工廠內部已經被改造成了一條口糧生產線。
流程是直線型的:原料進入、混合、壓制、包裝、出庫。
原料來自兩個方向。
第一個方向底巢的綠皮養殖場。
九百座培養池中的第一批,約一百座,在十四天前投放了獸人孢子。史奎格在海藻基質中長到了可收割的大小,被流水線上的死士斬首。
系統在斬首的瞬間抽乾了生命點和Waaagh能量,淨化了活性孢子。剩下的肉塊經過切割、高溫滅菌、脫水壓縮,變成了深褐色的蛋白質幹塊。
第二個方向中巢倉庫。
每兩秒鐘,三個壓縮海藻包從農業世界傳送到位,海藻塊被拆包、粉碎、過篩,變成了細膩的深綠色粉末。粉末中天然含有的鹽分在粉碎過程中均勻分佈。
兩種原料在混合車間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