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等你這句話了!”幾乎是在她最後一個字落下,他就擠在了她讓開半邊的椅子上。
沒再理他,她靠向窗邊,拿出耳機,插上聽歌。
肩膀上沉了一下,她歪頭看去,他躺在她的肩上,閉上了眼睛。
溫熱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暈出一層層白色的流光。
瞥向他的額間,微微皺着,凹陷處一塊深深的印記,原本跳脫的模樣也被綴上幾分憂傷的悵惘。
她的心猛然一疼,伸手在他眉間抹了抹,那些複雜的情緒漸漸消去,嘴角溢出了幾抹笑意,她也跟着無聲笑了起來。
儘量不動身體,她偏頭看向窗外的景色。人頭攢動,車流湧動,高樓大廈,從眼前如浮光掠影般飄過。
如是一場奇妙的穿越之旅,她既渴望它趕緊結局,又同時期盼嚮往,它千萬不要到終點。
又是到了一站。
車內進來了很多人,後面下了一個人,空出了一個位置,很快有從下面衝上來坐住。
邊上不斷站了人,擠着擠着,就往這邊靠來。
一個扎着馬尾的女生走向這邊,她的目光忽然被身上的人吸引住,眼睛睜得很大,不捨得移開。
她的身體不斷向這裏靠近,目光也飄到了阿涴身上來。
頓時,一抹遺憾的神色閃過,她盯着阿涴看了許久,又向這邊靠來。
阿涴冷冷地瞥着她,目光裏沒有什麼特別的排斥情緒。
沒啥意思,她垂頭,望向別處。
公交往前駛去,見那個人沒再往這邊看來,她也不再糾結。
車子往前駛去,沒多時,就到了下一站。停車時,車身猛地抖了一下,餘光卻望見那道身影倒來,阿涴急急伸手,抱住他的腰,冷漠地盯着那人。
本來是要往他身上倒的身體,因爲那人及時抓住面前的杆子,繼而止住。
那人的眼神飄向阿涴,在她身上只頓了一秒,就匆匆避開,移向前方。
阿涴好整以暇地打量她好一會兒,直到她的耳廓暈出了幾分紅意,才讓她收了視線。
阿涴再次看着他靠在她肩上熟睡乖巧的模樣,勾了勾脣。
她不知道這些改變,對他來說,是痛苦還是快樂。
可是,這個世界帶給他們的,永遠不只是善意。
她怕他有一天,離開了她,就會手足無措,就會被傷害。
他是一個讓人心疼的孩子!
只是遇到她那一刻開始,他的人生就變了。
她總是那麼偏執,那麼固執。她把他變成她認爲很好的樣子,卻不知道他是否會因爲這樣的變化,開心或者喪氣,也許是,排斥不願接受?
可他真的做得很好,出乎意料的好。
張紊這件事,他做得確實不錯。
果真是應了那句:不喜歡便是不喜歡,怎麼也變不了喜歡。
就算你傾盡全力,遍體鱗傷,到頭來,還是自己的一腔熱血餵了狗。
求不回來,討不回來,找不回來,這都是你的一廂情願,活該在這場感情的糾葛中傷痕累累,藥石罔效。
不知不覺,夢中千萬浮雲過,車子裏通知了到站的消息。她偏頭看着他,輕聲道:“起了,到站了!”
“嗯~好。”
起身從後門下車,他眯着眼睛睡意朦朧地走在前頭。
眼下一個臺階出現他都沒有顧及,只是踩了下去。往前一撲,一瞬間,她的身體往前傾去,在他剛要落地的時候,拉住了他的手。
往後一扯,他霎時向她身上甩來。
耳旁刮過猛烈的風,撞得“砰”的一聲響,他就癱在了她的身上,像個八爪魚一樣纏着她,嘴裏小聲地哼哼:“啊!摔得我好痛呀!慕大傻,你怎麼這麼瘦,一點兒肉都沒有,硌死我了!”
她拍了拍他的背,不耐地說道:“你都躺一路了,我肩膀酸。還有,走路的時候,給我看清點再走!
要是因爲這樣子馬虎,我身手也不快,那你就摔死在這裏了。
而且,就算不死,這種角度摔下去,怎麼也得破個相。
你唯一拿得出的東西,也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被毀得一乾二淨。以後,給我注意了。
還有,現在是大庭廣衆之下,注意點形象,別像沒長大沒斷奶的孩子似的,有傷風化。給我下去,離我遠點。”
“好吧!”
他總算站直了身,眯着眼睛看着她。
“好了,各回各家。明天見!”
遠處開來了一輛公交,恰好是她要坐的那一班。她走了過去,背後傳來他的高喊聲:“大傻,明天見!”
低頭笑了,她上了車。
這趟公交車的人不是很多,上去的時候,她隨意找了個空閒的位置站住。
她的目光從車上流下,緩緩降在立在人羣之中的人身上,他還在路邊朝她揮手,模樣真是傻到爆。
她向他比了箇中指,他朝她踢了一腳。由於力度過大的緣故,差點就摔在了結實的石板上。
她勾脣笑笑,公車從他面前駛過,她在窗邊展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用口型說道:“腦殘!”
他在原地跺了跺腳,汽車拐了個彎,她便再看不見他的臉了,眼前又是一望無際的深淵黑暗。
收住笑意,那些明媚的回憶,統統又杳無蹤跡。
下了公交,踩着面前的石路,她踢着一顆石子往前走去。
街邊小販正在叫賣着許多好喫的東西,比如棉花糖,糖葫蘆……
原本荒涼的地方,突然因爲這些小販的存在多了幾分生氣。
她的心蒙着一層迷霧,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她又繼續低着頭踢着石子往前走去。不遠處走來了一對夫妻,中年模樣,與她們住在一層樓。
垂眸將石子踢得劈啪作響,她沒有理會。剛從他們身邊路過,就聽到他們叫她:“小涴,放學了?今天是週五吧?這個星期累不累?回來也要去書店上班了?”
她抬頭望着他們,嘴角掀起了一抹笑意,最終還是溫聲道:“是啊!你們是要出去玩嗎?還是去幹嘛?”
女方率先道:“去街上遊遊看,有沒有什麼需要的東西,買一點兒回來。你快回去吧!再見!”
她點頭,與他們錯身而過,又踢着腳下的石子往前飄着去。
她也不知道他們是做什麼工作的,不瞭解,也不想瞭解。
外面的世界,跟她想的還不是同一個模樣。
她不想去深究到底是什麼樣子,也還是在這樣的世界裏渾渾濁濁,看不清方向。
也許,許多事情,過去便好了。一切都會成爲過去,像是雲煙一樣,飄着,散了,漏失於時光的縫隙裏。
把腳下的石子踢去了很遠很遠,在她猛地一踹下,它終於向遠方飛去,進了草叢裏,沒有再飄出來。
她沒有再跟着去找。
丟了的東西,很少還有失而復得的。它既然離開了,她就應該放它安心地離去,不讓它有些遺憾。
邁着不輕不重的步子緩緩向樓上走去。樓道裏安靜得近乎詭異,殘破的牆面似乎搖搖欲墜,偏偏又堅強得像是無堅不摧,山催不倒,雷打不動。
終於走到了房間門口。
將鑰匙拿了出來,開門進去,面前的環境還是如上個星期那樣,很整潔,很乾淨。
天花板上的風鈴在窗戶吹來的風的打動下,發出了清脆的聲音。將書包往牀上一扔,她走到了窗邊,看了一眼下面的情況。
狹窄的巷道,還有復古式的青苔,在陽光的籠罩中越發散着碧綠的光。
它們像是死了,又好像還在活着。
她也不明白,到底是死了還是活了。
她感覺,在這座城市裏,她分不清春夏秋冬,看不到生死和存亡。
看了一會兒,她走到牀上躺下,腦中過濾一遍今天早上老師所講的知識,她又躺了十分鐘,才起了身。
坐在沙發上消磨了一會兒光陰,她走向做飯的地方。
打開碗櫃,裏面的東西都已經被洗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自從知道她的手不能碰洗潔精那些東西後,於嫃再沒有讓她洗碗。
每次就算再忙,還是先要自己做。她自己執着的事,阿涴也不會去爭搶,她愛如何,便如何吧!
又走向牀邊,拿出一本資料書,她走向沙發上,開始看書。
眼前的光線漸漸減去,窗外的夕陽漸起。
過了很久後,腦袋漲呼呼的感知裏,她聽到了開門聲。
於嫃的身影出現在視線裏。
一身清涼的夏裝,回頭望向阿涴時深深笑了。
把門關上走過來,於嫃道:“下課了?今天還是同往常一樣放得早?聽說別的大學生沒有課,都是出去逛街遊玩,你怎麼不去?”
阿涴垂眸,淡語:“外面吵!人多,不想。”
於嫃走向沙發坐下,順手放了包,笑着問她:“在看書呢?有沒有覺得學了一個星期很累,要不可以多休息一下再看?
以前在那裏,都不常見你會看書。現在是打算多補補功課,好好學習了?
這麼多個星期,你都認真學習了,是不是期末考試能有個譜,考得好一些?”
擰了擰眉,阿涴討厭這種總是關注在學習上的交談,不由有些惱火:“成績的事,誰知道呢?你不學習,怎麼知道學習這回事其實沒那麼簡單?做飯吧!我餓了!”
於嫃的臉色果然變了變,轉而道:“好!那你繼續看書!我就不擾你了!”
直到她起身離去,阿涴的情緒才逐漸好轉了些。望了許久的書,阿涴聞到了炒菜的香味。
她又炒了些肉,肉香散進阿涴的鼻子裏,讓她有些嘴饞。
起身往於嫃身邊走去,她看到了在鍋中翻轉的骨頭。有許多瘦肉在上面,不用多想也知道肯定很好喫。
於嫃轉頭瞧了她一眼,又認真炒菜,嘴上卻笑着說:“想喫了?看你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在學校怕是很少喫到肉吧?”
阿涴想了想中午所喫的,沒有回話。
“你拿一個碗來,這個骨頭沒有放辣椒,可以給你喫,也不會讓手過敏。
你上次說戴手套都沒有用,那以後喫味道比較辣的或者是比較重的,就別用手碰了。”
阿涴轉身從櫃裏拿出一個碗,放在面前,又直直盯着肉看。於嫃戲笑:“還真是餓到了,這樣杵在這裏都能看個不停。
以後,若是在別人家,就不要這樣了。人家不會喜歡這樣的,你在家裏,想怎麼任性都行。
去了外面,還是要注意點影響。不然,別人說起話來也難聽不是?”她將骨頭舀到碗裏。
阿涴直接端起來往沙發上邊的桌子上一放,開始啃起來。
“哎!每次和你說這些,總是一副聽不見的樣子,怕是真的要經受一番磨難,才能讓你體會到這些做人的道理。
凡事多忍讓,你對你媽,當然可以不回話。以前高中的時候,聽你們班主任說,你常常不說話,也不理會人,總是喜歡一個人默默地待着。
高二之後,換了新班主任,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樣地學習,怎樣地和同學交流。
這些,我都好像不太清楚。唉,你說說,爲人父母,遇到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