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管他笑話不笑話!我想你這樣,你就得這樣,聽我的,準沒錯!
雖然是你是恢復了大半,可你還是傷員。
大病還未完全好,怎麼能自己走了?這麼多天沒走路,怕是連怎麼走都忘了。
剛醒就要逞強,你是自我感覺太棒了吧?想要出去曬太陽,看看外面的良辰美景,就得聽我的。
不然,你還是在牀上躺着得了。”
他將輪椅推到牀邊,嚴肅地開口,眸子裏也多了幾分認真。無奈扶額,阿涴還是沒有再糾結,直接說:
“好啊!那就這樣去!”
他露齒笑了,二話不說,直接將輪椅上的軟毯拿開,在她驚訝的眼神下,掀開了被子,抱着她坐進了輪椅,又把薄毯蓋在了她的下半身上。
將輸液管扯了過來,放在輪椅的掛靠裏,阿涴道:
“我這樣蓋着出去,難道不熱嗎?你是要熱死我?還是要悶死我?”
低頭笑笑,他推着她往門外走去,“不是悶死你,也不是熱死你。我沒有那樣狠心。你不是處在這樣的一個時期嗎?
怎麼也要注意保暖,聽說不這樣做,以後還會更嚴重。要是下個月,你直接疼了走不動路,可別怪我沒有好好待你。”
“不會的。我怎麼會呢?”
一路說笑了着出了醫院,往後院遊去。後院的長椅上,坐着許多穿着病號服的人。
有老人小人,中年人,面色都不太好。許是由於各種疾病纏身,許是因爲這天色還不夠好。
稀疏的陽光從大樹枝丫間灑過,溫溫柔柔的,人也不覺跟着懶了起來。
阿深緩緩推着她往一處空置的輪椅旁走去。
“怎麼樣,感覺裏面好,還是外面好?”
他笑着問,走到了長椅邊,爲她理了理毯子,查看輸液管沒有異樣後,才邁開腿,坐到了長椅上,伸手撐着輪椅,偏頭盯着她。
“好啊,這太陽,真是得勁極了!”
阿涴滿足地吸了幾口氣,身上的無力痠軟也漸漸被這溫暖的熱意去了疏散了幾分。
“這種重見天日的感覺,真是爽翻了。我渴望,我請求,太陽公公啊,你把我曬死在這裏得了。”
“曬死你得了?我白救了!”阿深挪了挪身體,靠向椅背。
陽光趁樹葉不注意,偷偷掠過,跑到了他的脖頸裏作亂。
如果是換做以前,他肯定要扯了衣領藏住自己。今天卻意外地,不想。
“才曬不死我呢?頂多就是成了黑炭,讓你認不得我罷了!”
阿涴伸手撩了撩頭髮,接受着光明的洗禮。
那邊躺着幾個人,或是聊天,或是淺眠的,很是舒服。
她的目光落在這家醫院的建築上。厚實陳舊的瓷磚彰顯了不一樣的年代感。
窗欞復古,外觀金屬桿上生了些鏽,撲面而來的年代感頓時讓內心越發的寧靜祥和。
不遠處也同樣有人在樹下。左右數數,就這個後院,就長了十多棵快要頂天的樹,爲這個原本燙熱無聊的午後,添了無數涼爽。
“成黑炭個鬼!”阿深移開了視線,望着遠處的高樓,忽而幽幽說道:
“二貨,都二十多歲了,就沒有想過要,找一個男朋友嗎?母胎單身的感覺,怕是看到一隻老母豬,都覺得眉清目秀的吧?”
驀然闖入耳中的話把她的思緒攪了個底朝天。淡淡看了他一眼,她沒有正面回應,只是問他:
“你呢?”
他低頭盯了一會兒地上旋轉的光斑,眼裏冒出了隱晦的神色,輕輕道:“她呢,可能快要到了吧?
我有想過,我愛的人,會是世上最好的人。
不論她的美醜,不論她身世如何,身在雲端也好,流落塵泥也罷,無關緊要,不值一提,懶於啓齒。
我愛她,所以在我眼裏,她會是世上最好的人。
她是我的一切,她是我的午夜夢迴,她是我的朝思暮想,她是我的神。
她會是上天給我安排的,最最和我相配的人。
活着的時候,我們白頭偕老,不離不棄,就此一生,只愛一人。
死了後,我們的靈魂會在奈何橋上,凝結在一起,來世還要做夫妻。
她就是我愛的人啊!
可惜,我愛的人,二十多年了,她還沒走到我面前啊!
可能,是迷路了吧!也或者,是要我多走點,才能讓她看到吧!”
他的視線定在了她的臉上,起了些許波瀾。
阿涴垂眸,錯過了那個眼神,沉在暖色的光線裏,“也許,是的。她還沒來。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有的人,註定,不屬於自己,所以得不到。有的人註定是自己的,只是還沒到。如果註定要相遇,時間會給我們答案。
這世界上優秀的人太多了,你期盼的人,是其中之一。
遇者千萬,偏生是你。向你靠近,各自安好。想唸的人,總會再見。
阿深,想唸的人,終是會再見的。想要遇到的人,也會來的。”
溢開了笑容,她回望着那人,面無避諱。對視的兩眼裏似乎含了什麼不一樣的東西,就在那一刻,一道突兀的鈴聲打破了這陣平靜,她淡淡地收了神,又閉着眼享受地嘆氣。
阿深低頭,將眼裏的那點情愫掩去,拿出了手機。屏幕上熟悉的號碼喚醒了他快要失去的理智。接通電話,他叫道:
“阿姨?您來了?我們在後院這邊。”
阿涴猛地轉頭看向他。他眯眼笑,回答了她的疑惑。
果然,是於嫃女士到了!
阿涴的手抖了抖。還是要見到了。現在,不用多想,她也知道接下來要面臨什麼,肯定又是一場不停的傾訴。
當真是,沒過幾分鐘,於嫃女士的身影就出現歪了視線中。
阿涴歪頭看向阿深,他攤了攤手,無辜地看着她,表示自己也是無能爲力。
那個女人邁着焦急的步子,一下子就衝到了她的面前,將她上下左右,恨不得連骨頭都要查看一番後,才抹着淚道:
“你怎麼這麼傻?你去L鎮幹什麼?媽也沒去過那地方,你去幹嘛?
我們好像沒有什麼熟人在那邊,你過去是因爲要做什麼?你做什麼媽也管不着,反正你也大了,想做什麼是你的權利。
你知不知道,小深和我說,你在醫院的時候,媽有多着急?
小瓘也是急瘋了,那時候連頭髮都沒梳地衝了過來。聽說還是去了什麼山洞,你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媽就只有你這個親人,你能不能讓媽安安心,好好找個穩定的工作,上班,以後好養活自己?”
阿涴被噼裏啪啦的一頓批評,實在是沒有那個心思和她爭辯,只得無奈地說:
“媽,我這不是沒事了嗎?也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又不是我故意要進去。
後來的一切,當然都沒有用在我的想象之內的。生活這麼美好,你又這麼好,我怎麼會去做些不靠譜的事情呢?”
於嫃輕輕拉着她的手問:“那這裏呢?這是怎麼回事?這上面的傷勢?
還有你脖子上這些劃痕,還有腳踝上的,這些都算什麼?你給我說的是,出遠門一趟,我沒有阻止你,就是相信你。
既然遇到了事情,就應該早點打電話來說呀!還是說掉進山洞裏沒有信號?那後來是怎麼聯繫到了小深的?
你不知道小深爲你付出多少心力,聽小瓘和我說,他差點被警察當做瘋子趕出去,就爲了報警找你……”
“阿姨!咱不說這些。小涴剛剛醒來,聽了這些不好。我做什麼不要緊。我們是朋友,只要她安然無恙,我做什麼都是開心的。”
阿深忙截住她的話,生怕她再說出不該說的話。於嫃許是也意識到了什麼,語氣轉了轉,接着說:
“好,那阿姨不說這個。”
她笑着對他道。而後又看向阿涴,一臉的嫌棄加無奈,語重心長地勸:
“媽知道,出去這麼多天,你肯定是受了不少苦。看看你,胳膊都快成杆了,媽得給你多燉湯補補,要不然,你什麼時候才能恢復活蹦亂跳的樣子?
還有啊,畢業了,聽說別的人都爲找工作發愁,你也該上點心,好好找個工作。
不要認爲我一直在煩你,這個,關係着你將來能否幸福。所以呢,你還是放在心上,聽進去。
我也知道我嘮叨,但是爲人父母,就是應該多給自己孩子指點明路。
要不然,沒了我們前人的教訓,你還得走多少彎路不是?在這裏,也挺曬的,少呆一會兒,就回去躺着吧!
早上爲你熬的湯應該已經喝完了是吧?下午的還沒有呢?我去菜市場買點肉,下午再給你燉。”
她絮絮叨叨地唸了一堆,阿涴垂眸望着她略顯粗糙的手,還有臉上布上的滄桑,懶懶道:
“你的工作呢?一直在這兒照顧我,也不好。反正我身邊有個免費的勞力,他來照顧我好了。
再過個幾小時,我就可以起來蹦躂了。你不用花太多心思在我身上。我是個大人了,有些事,還是有數的。”
“瞎說什麼呢?什麼花心思在你身上?我是你媽,理所當然地要關心你。
工作的事,我請了假,沒什麼問題。在這個當口上,還有什麼比我女兒的健康更重要。
你要是心疼我請假扣掉的工資,那就趕緊好起來,找個工作,賺到錢了養我得了。”於嫃替她理了理毯子,又道:
“小瓘那邊,她好像很忙。但還是一直打電話安慰媽媽,你交的這個朋友,還是很不錯的。
靠譜!以後,有他們陪着你,媽也會放心很多。病好了,就收心了吧!
像她一樣,年輕一點的時候,還是把重心放到工作上,多爲自己找找後路!也好,在老的時候,不會再操勞!”
阿涴淡淡應:“我知道。她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就算很擔心我,也不可能放棄一些東西的。她很好,我知道的,也懂。”
阿深見兩人臉上浮現的笑意,插嘴問:“那南宮瓘很好,我就不好嗎?”
阿涴給了他一個白眼,開始閉眼沐浴着陽光。於嫃瞥到她眼角邊泛起的疲憊,回頭望着阿深,溫溫解釋:“你們是不一樣的。”
阿深探頭過去,饒有興致地問道:“阿姨,我們怎麼不一樣了?”
於嫃點了點他的額頭,寵溺地笑說:“你對小涴的好,和小瓘對小涴的好,可是不一樣的。你的好,可能不能用言語來形容了。”
阿涴的耳朵動了動,又無聲歸於平靜。
阿深偷偷瞄了她一眼,又問於嫃:“阿姨,既然你這樣誇我,那我毫不吝嗇地收下了。我和慕大傻,是冤大頭,是好朋友,好兄弟,一輩子都不會分開的。”
於嫃幸福地笑了,道:“是,好啊!一輩子都不要分開!”
……
他們的談話一直如風般自在地飄進阿涴的耳裏。她在心底模擬了千萬回,終於在這一場快要陷進回憶的夢裏,醒了過來。
聊了許久,於嫃便回去準備爲她燉湯了。又和阿深在後院悠閒地賞了一會兒景,他們纔回了病房。
身體恢復活蹦亂跳的時間,不過就是一晚上的事情。第二天,她又成了從前的慕檀涴。
可是,有些東西,終歸還是,不同了。
這次蓄謀已久的追逐,最後,將會悄無聲息地結束。它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又同時帶給你,前進的成長。
多年的心願,始終,是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