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幼安走進殿內的時候,主座上坐着一個身穿灰色長衫的大漢,滿臉半長的鬍鬚有些亂蓬蓬地蓋住了下巴,偏偏穿着廣袖手中握着一個書卷,像是想要模仿書生,又不得要領似的。
這人是起義軍的頭領,耿京,佔據山東一帶,自然有自己的能力和底氣,
辛幼安走到男人面前,還沒來得及行禮,就已經被後者抬了起來:“別多這些虛禮了。”
“是。”他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開口問道:“不知道在下前幾日提起的事情,大人可有思量?”
耿京有些不太確定地說道:“自然是考慮過了,只是朝廷上的事情,我們畢竟是不瞭解。貿然求取合作,會不會”
辛幼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們一路走來並不容易,雖然奪回了山東一帶,軍隊也從不過幾萬走到現在二十五萬大軍,若是輕易被朝廷招安,豈不是不光完成不了最初反金的報復,連行軍的自由都沒有了嗎?
“朝廷龜縮,自然有其不齒之處,但是我們終究只是民間力量,論正規軍事訓練還有紀律經驗,甚至治軍的一套方法,終究比不過多年的朝廷,如果能夠輔其大軍,不光能夠爲我軍帶來新的提升,對我們將來的行動也是隻有好處,沒有壞處。”辛幼安勸道。
“你說的我都明白,”耿京嘆了口氣道:“我只是放心不下朝廷”
辛幼安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沉吟片刻後說道:“那如果,朝廷能夠下旨,給大人一個名正言順掌握軍權的職位,大人是不是就能夠放心了?”
“如果這樣,自然是好,但是朝廷上的那些文臣,又怎麼會懂得國家安邦之策,他們不過只顧着自己的享樂罷了,會認可我們這樣在他們眼中,不過是一羣草莽之輩的隊伍嗎?”耿京依舊心有顧忌。
辛幼安聞言皺了皺眉,朝廷不作爲,他又何嘗不覺得窩囊,但是目前能夠更加快速完成收服中原的辦法也只有現在這一個了,他語氣鏗鏘地說道:“當今亂世,有能者自當爲上位者,草莽又如何,武可定邦者,斷然是朝廷,也沒有忽視的理由。”
耿京自然懂得這些道理,但是讓朝廷接受他們,依舊不是一個好辦的事情,不由得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朝廷縱然不在意黎民戰事之苦,被金人掠奪之傷,但是有一樣東西,卻是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能夠拋卻的,”辛幼安看着耿京疑惑的目光,緩緩說道:“那就是國威。”
“國威?”
“金人一再冒進侵犯,一忍再忍,朝廷顏面何在?”辛幼安轉頭向着耿京行了一禮,沉聲說道:“所以就算是爲了所謂顏面,朝廷也一定不會忽視大人以及大人的軍功,在趁此機會,利用我們反金幾場戰事纔是他們會做出來的事情。”
耿京放在桌邊的拳頭微微收緊,聽着辛幼安繼續着:“所以在下請大人同意,由在下去往臨安,勸服朝廷,同意我軍輔其大軍與金作戰。”
金人步步逼入境內,燒殺搶掠,無所不爲,數十萬大軍兵臨,如今若是再讓他們直入腹地,不管是他這山東一境還是整個中原,必然是送至狼口的羊羔,任人宰殺。
況且他不過二十五萬大軍,又怎麼可能輕易與金匹敵,想要收復中原,還是要靠朝廷有所作爲纔行。
想到這裏,他握拳在桌子上砸了一下,扭頭說道:“好,爲了我們之後的大業,那這件事,就交由你去做了。”
辛幼安眼中露出來喜色,語氣堅定:“在下,定不辱命。”
小狐狸不明白爲什麼辛幼安去個臨安還要帶上自己,只是看這個人日夜兼程,實在有些看不過去地問道:“這你這麼急,是要去領什麼賞賜嗎?”
“賞賜?”辛幼安坐在中路驛站的凳子上,扭頭看着後者一臉不知世事的模樣,扯了扯嘴角說道:“那我的賞賜就是能夠更加順利地拼搏一把。”
“你要去臨安,那裏是皇帝住的地方?”小狐狸問道,突然想起來這人之前說他要是去了京城就要把自己安置在哪裏,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說道:“我不要去!”
“爲什麼?”辛幼安皺了皺眉。
“我不需要安置,我就想跟着你。”小狐狸癟了癟嘴說道。
“別說這種胡鬧的事情,”辛幼安臉色沉了下來,緩緩說道:“這種亂世,如果除了京城之中,那還有安全的地方?”
“誰說京城就安全了?京城也有壞人啊!”小狐狸不滿地說道,雖然這件事情的重點似乎不在這裏。
辛幼安被她問得一愣,對着後者有些黯淡下去的眼睛,嘆了口氣說道:“那你說,你覺得哪裏是安全的?我便將你送到那裏好了。”
這話說來可笑,既然說了是亂世,又怎麼會有絕對安全的地方呢?只是京城,是這個國家最後的一道屏障罷了,只要他尚有一口氣在,便不會斷送了大宋。
小狐狸眨了眨眼睛,眸子裏露出來狡黠的光芒,湊了過去說道:“你的身邊就最安全啊。”
辛幼安又是一愣,斂下來眸子,藏起來裏面所有的情緒,抬眼的時候,已經是滿臉的嚴肅,冷聲說道:“胡鬧,我日後定然是出入疆場之人,又怎麼能夠將你帶在身邊護着?”
小狐狸被他突然冷下來的語氣嚇得一怔,停了一會後低下頭來委委屈屈地說道:“我又不需要你保護”
“你說什麼?”辛幼安沒聽清這句話。
但是小狐狸去想起來他人對她那些“不要隨意暴露身份”的告誡,抿了抿脣仰起頭來說道:“反正我不會離開你的,你儘管安置好了!”
辛幼安權當她這是賭氣的話,等到了臨安城中,人生地不熟,一切哪裏還會由得她做主,只是他卻不曾想過,自己竟然真的沒能夠甩得開她。
紹興三十二年,朝廷命幼安奉命歸宋,封耿京爲天平軍節度使,使幼安攜傳聖旨。
辛幼安從臨安出來的時候就覺得不慎對勁,只是隊伍不過精騎五十人,又實在沒看出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直到在驛站休息的時候看到那個從樹上跳下來的淺桃紅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