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下的那一刻，宋少陽下意識的收緊了力道，握着她的手不放，誰都沒有先下車。
沈晗允低垂着眼瞼，兩個人沉默着，毫無動作。
靜謐的車廂內只有他們流轉的清淺呼吸，沈晗允始終低垂着眼睫，倏忽，睫毛輕輕顫動，她低聲道，“下車吧。”
宋少陽身子微僵，看到她抽出了自己手，空空的掌心，似乎一下子便失去了主心骨，他下了車，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
看到夜色中，她身姿曼妙，青絲在微風中輕揚，裙襬在半空中劃出優美淺小的弧度。
她腳步微頓，停了下來。
宋少陽緩緩走到她身邊，看着月光下，她的側顏更顯得清冷孤傲如同蓮花，不染淤泥俗事。
視線緩緩轉移，看向他們面前，赫然立着一座新墳。
而那墓碑上刻着的大字，正是沈氏夫人的閨名。
眼瞼低垂，遮掩住了他眸內的思緒。
沈晗允站在墳前，恭敬的鞠躬，伸出手觸摸着墓碑上的黑白相片，那是她的母親，也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真心相待她的人。
她背對着宋少陽，也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輕笑了一聲，“其實我真的有想過要好好跟你過日子的，那個孩子的不請自來，雖然也曾一度令我手足無措，可是漸漸的，我好像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我想着有孩子也不錯，只要能夠將他撫養長大，或許我的下半生也不會太孤獨。”
“我還想過要打掉他，可是當他真的離開我了，我才知道我是想要這個孩子的，可能是因爲我過去狠毒的念頭，所以他不要我了，他走了..”
她手還撫着沈夫人的墓碑，熱淚卻不斷往下滑落，滴落在地上。
宋少陽看到的就是她背對着自己，單薄的身影不斷輕顫，他知道沈晗允在哭泣，可是現在的他，沒有資格上前安慰，只能夠站在一旁。
聽着她絮絮叨叨的話，宋少陽眸色不明。
被人拉住了手，沈晗允淚眼婆娑的看着宋少陽，大手輕撫過她臉頰，拭去了她臉上滾燙淚珠。
“別哭了，我不想看到你掉眼淚。”
“我曾說過，只要你願意留在我身邊，我怎樣都可以，我知道沈夫人和孩子的事情，你恨我入骨，這一段時間，我明明清楚你是虛情假意，卻還是忍不住心動。”
“總想着，這樣的日子若是真實，我倒寧願付出一切去換回來，我不知道你懷孕了，從你來到我身邊開始，我就無數次幻想着，要是能有個屬於我們兩的孩子就好了，可惜..”
他低低嗤笑着，笑聲悲愴，“無論我有多不捨得，有多不願意放開手，都已經無法發生過的事情。”
“對不起，我用了這麼久的時間才明白過來，我不想讓你難過，看到你留在我身邊一直悶悶不樂，我無法向前安慰你，我自私了這麼久，才懂得我要的只是想要每天都能夠看見你的笑容。”
他拉起了沈晗允的手，冷冰冰的槍卻令她感覺如同觸電。
猛然縮回手，聲音慌亂，“你這是要幹什麼...”
宋少陽執拗的拉着她的手，將槍放在她手上，緊緊包裹着她的手，“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也知道你留在我身邊委身求全，不過就是爲了復仇，我不想再看見你不開心，我情願以死謝罪，也不想要你再這麼萎靡下去。”
沈晗允看到他眼角滑落的眼淚，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落淚，此刻握在手裏的槍顯得那樣沉甸甸的，她好像快拿不起來了。
他握着槍口抵在自己的胸膛處，胸膛下便是跳動的心臟，他聲色俱厲道，“除了這樣，我再想不到還能如何讓你原諒我，沈夫人的死我很抱歉，孩子..孩子流產，我也很抱歉，開槍吧，你不是恨我嗎？”
“從一開始我就在強迫你，我以爲你就算是枯萎也要枯萎在我身邊，可是現在才發現，我不想要看到你的虛情假意，更不想看到你每日沉悶，鬱鬱寡歡。”
“我是你的仇人，血海深仇怎麼能夠不報？開槍啊！就算我死了也不會有人責怪你，死在你手裏，我已經滿足了。”
沈晗允握着槍的手顫抖着，她看着宋少陽，遲遲不敢動手。
她在猶豫什麼？他說的都沒有錯啊！她就是恨他，更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可是爲什麼..爲什麼她在害怕，害怕開槍...
餘光瞥見那座新墳，她淚眼朦朧，低垂着眼瞼，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懸掛着晶瑩的淚珠。
“沈晗允，你在猶豫什麼？這樣的機會錯過了就不會再有，想想你的母親，想想那個無辜離開的孩子，你還有什麼好猶疑不定的？開槍啊！”
宋少陽在逼着她下決定，逼着她開槍。
沈晗允的手被他握着死死的抓着槍，想到過去的事情，她心內怒氣暴漲，可是卻不願意開槍。
“開槍！”
不，她不要開槍，這樣一槍下去，會直接打到他的心臟，他會死，真的會死去的！他作惡多端，怎麼可以死的這麼輕鬆！
雖這麼安慰着自己，腦海裏卻控制不住的回想起，他對自己的好，他溫柔的笑，和呢喃的話。
他連睡着了都會叫她的名字，她要怎麼辦？宋少陽...
“我叫你開槍，沈晗允！”
宋少陽緊緊拉着她想要退縮的手，他按着沈晗允的手指扣動了槍栓，沈晗允驚恐的看着他，不住的搖頭。
“不..不要！我不要！”
千鈞一髮之際，她用力撇開了槍。
“砰”
靜謐的夜裏，槍聲格外嘹亮刺耳。
她撇開了頭，痛苦的抽泣，“我不要，我做不到...”
宋少陽看到沈晗允這樣，心臟驟然抽痛，他大步向前緊緊環住了她，神色晦暗不明。
沈晗允窩在他懷裏，手槍應聲落地，“宋少陽，你混蛋！你混蛋！你憑什麼總是自作主張的幫我下決定！你爲什麼總是要逼我！”
他將懷中的人抱得更緊，眉峯緊蹙，沈晗允緊緊揪着他的後衣，“我討厭你，我恨你！可是讓我殺了你，我做不到...”
“宋少陽，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槍栓被扣動的那一刻，她就害怕了，她怕宋少陽真的死在自己手裏。
她是恨他，可是她忘了，恨的基礎就是愛，她悲哀的發覺，自己就是對宋少陽動心了，所以纔會對白婉萱的事情那樣介意，他害死了自己的母親，她更多的是失望。
被歸咎到恨意的心動，早就變了質。
他們兩個在一起就是相互折磨，可是她做不到真的親手去取他的性命。
“宋少陽，我..”
她抽噎了下，眼淚蹭在他大衣上，低低的哭訴出聲，“你爲什麼要對我好？爲什麼要來招惹我？爲什麼要讓我喜歡上你...”
宋少陽身子一僵，“你說什麼？”
他迫切的想要再聽第二遍，將沈晗允從自己懷裏扯開，緊緊的盯着她的臉，開口問道，“你告訴我，你剛剛說什麼？”
沈晗允滿臉淚痕，她看着宋少陽，“我...”
“晗兒，你再說一遍，好不好？就當是我求求你。”
本想說自己什麼都沒有說過的沈晗允，聽見宋少陽的這番話，她沉默了，許久，才低低出聲，“宋少陽，你讓我不知所措，我以爲自己恨不得殺了你，可是我下不了手，我害怕你會死，我害怕...”
她捶着宋少陽的胸膛，低聲道，“你爲什麼要來招惹我，爲什麼要讓我喜歡上你...”
話音剛落，還沒說完的話就被他盡數吞進肚子裏。
“唔...”
腰身被他緊緊禁錮着，大手扣着她的後腦勺，將她細碎的怨念話語盡數吞入腹中。
沈晗允也覺得自己的人生一團糟，遇見宋少陽以後，她就更加慌亂。
宋少陽太強勢，不經過她同意就將她的世界攪亂的天翻地覆，從第一眼見到他開始，她就知道這個男人很危險，不應該去靠近。
可是她的退縮，只是給了宋少陽進攻的機會罷了，她才發覺自己喜歡上宋少陽了。
從很早之前就已經淪陷動心了，否則在東山頭的時候，她不會又折返回去，她明明害怕，卻還要回去親眼去確認他還活着。
摔下懸崖的時候，她心底不是沒有震撼的，她沒想到宋少陽會陪着她一起跳下來。
可是後來發生的事情，令她矇蔽了自己的心智，不願意去正視自己的感情，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她不喜歡宋少陽，就是討厭他，反感他。
何止是他愚蠢，連她自己都愚不可及，用了最笨拙的方式靠近對方，用了最難聽的話去中傷對方。
明明相愛，卻要將事情弄的一團糟。
真傻，他們都傻得可以。
中間隔着的血海深仇，也沒有辦法逼着她下手，剛剛的事情，她還心有餘悸，她怕自己真的會開槍打傷他。
如果不是宋少陽逼着她正視自己的感情，她恐怕還會活在茫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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